乾隆年间，金陵贾府，贾宝玉在大婚之夜掀开盖头，才发现眼前的新娘并不是林黛玉。这个场面之所以刺痛人心，不只因为一场婚姻被人调换，更因为宝玉此前说过太多“非黛玉不娶”的话。
贾母和王熙凤筹划掉包计时，黛玉已经病入膏肓。贾府选择宝钗，并非单纯因为她更合长辈心意，而是因为薛宝钗身体康健、性情稳重，能够完成“冲喜”和联姻两件事。
偏偏黛玉得知消息的时机，正是她最虚弱的时候。她等了多年，盼的不是一场热闹婚礼，而是宝玉亲口承认两人的情分。可她听到的，却是宝玉将要迎娶别人的消息。
有意思的是，宝玉本人并不知道真相。他以为自己娶的是黛玉，直到洞房揭开盖头，才看见宝钗。面对错愕的宝玉，袭人只说：“你娶的就是宝姑娘，别再胡说了。”
一句话，便把一场欺骗暂时压了下去。宝玉的婚姻已经完成，黛玉也在这一天走到了生命尽头。贾府上下担心宝玉病情加重，不敢立即告诉他，甚至连宝钗也只能等他稍稍清醒后，再把噩耗说明。
宝钗的处理颇有分寸。她没有继续替众人遮掩，而是让宝玉知道黛玉已经去世。宝玉听后大哭，哭的是旧日情分，也是多年愿望突然破灭后的痛楚。
可问题也由此出现：一场痛哭，究竟代表深情，还是代表告别？
宝玉与黛玉确实彼此相爱。黛玉初入贾府时，两人便有相似的身世感受；他们一起读书、作诗、争吵，又在一次次误会中重新靠近。宝玉会因黛玉要回苏州而急病，也会因她一句重话摔下通灵宝玉。这些举动，很难说只是普通亲近。
但宝玉的感情并不成熟。他喜欢黛玉，也会被宝钗的端庄吸引；会怜惜晴雯、袭人，也会对其他女子流露热心。他身处女儿环绕的大观园，把怜惜、欣赏、依恋和爱情混在一起，往往自己也分不清。
黛玉对此看得很明白。她说宝玉“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表面是在吃醋，实际上是在追问：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独一无二？
宝玉真正受到触动，是在龄官与贾蔷的故事中。龄官不接受他的亲近，却一心牵挂贾蔷。那一刻，宝玉第一次明白，人的情感不能由自己任意分配，更不可能让所有女子都围着自己转。
只是明白道理，不等于能够做到。宝玉对黛玉的爱有真心，也有少年人的自我中心。他希望黛玉理解自己，却未必能承担起保护黛玉的责任；他许下“黛玉死后便出家”的誓言，却没有能力抵抗家族安排。
这正是两人悲剧的关键。黛玉把婚姻看成终身归宿，宝玉却始终没有真正走出贾府公子的身份。他反抗礼教，却没有建立起对抗家族权力的办法。到了婚姻关头，他既是受骗者，也是无力改变结局的人。
宝钗与宝玉成婚后，关系并非立刻亲密。宝钗懂得规劝，也懂得维持家中秩序；宝玉最初仍沉浸在黛玉去世的打击里。随着日常相处增加，他逐渐发现宝钗并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而是能够共同过日子的妻子。
这并不能抹去黛玉的位置，却说明宝玉的感情具有现实的一面。人会怀念逝去的人，也会与身边的人建立新的生活。爱情留下的伤痕很深，但生活并不会因此停止。
续书结尾，贾府败落，宝玉参加科考后离去，宝钗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这个情节常被理解为：宝玉终究与宝钗有了夫妻之实，也留下了后代。于是有人据此断定，宝玉对黛玉的爱不过是一场笑话。
这样的判断太简单了。
宝玉对黛玉不是没有爱，而是他的爱没有强大到足以承担全部后果。他爱黛玉，却也顺从了婚姻；他痛惜黛玉，却又与宝钗共同生活；他曾经发誓，却在现实面前改变了道路。
因此，宝钗怀孕并不能证明黛玉从未被爱，只能说明宝玉的爱情并不纯粹，也并不神圣。他既有真情，也有软弱；既有反抗，也有妥协。所谓“笑话”，若真要说，笑话不是黛玉的深情，而是宝玉曾经以为几句誓言，便足以替代一生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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