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落叶是树写给大地的送别信，叶柄与枝丫之间，仿佛有一场极郑重、极缠绵的告别。那不是一刀两断的决绝，而是一种缱绻的、藕断丝连的仪式。它们彼此都明白，这一别，便是永诀了。
于是，那叶柄便用尽最后的气力，攥着，攥着，直到那连接处生出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离层，像是被泪水浸泡得酥软了的信笺的封口。然后，只消一阵风，或是一滴夜露的重量，那信，便飘飘摇摇地，脱了手。
我常觉得，那一片片落叶，便是树写给大地的信。而每一棵树，都是一位沉默的、深情的信使。
你看那悬铃木的叶子，阔大的，像一把把用旧了的、失了光泽的蒲扇。它的信，大抵是写给往昔的夏日的。信里或许还带着蝉鸣的余韵，和一场盛大雷雨的潮湿记忆。它告别，却不悲戚，只是坦然地、大大方方地落下，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老兵，卸下他的铠甲。那叶脉是它最后的笔迹，固执而清晰，像一张刻满了阅历的、被岁月揉皱了的地图，指向一个不可知的远方。
而那枫树的信，便不同了。那是蘸饱了血的笔迹，是秋天里最热烈、最疼痛的告白。一片枫叶，便是一页决绝的、用生命写就的信笺。那红，是燃烧过后的灰烬，是心脏最后一次搏动的颜色。它写给谁呢？写给霜降，写给晚秋，或是写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同样被思念染红了眼眶的人？我不得而知。我只看见满树的红，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无数封未曾寄出的、滚烫的情书，终于被撕碎了，一把抛向空中。那姿态，是凄美的，也是壮烈的。
然而，更多的树，只是沉默地写着。那信，可能是写给风的。问它北来的途中，是否见过故乡的炊烟。也可能是写给雨的。谢它这一季的照拂与浸润。更可能的，是写给那脚下温厚的土地的。那是最后的皈依，是游子倦极之后的归处。
所以，当别的叶子忙着向天空炫耀最后的辉煌时，它们只是静静地、打着旋儿地落下，像一个疲倦的旅人，轻轻叩响家门。那“沙沙”的声响，便是它们在耳边的低语，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家常。
这些信，有的是用金黄的信纸写的，有着阳光的暖香；有的是用赭褐的纸写的，带着雨水的潮意；还有的，是斑斓的，像一幅幅未完成的、抽象的画。风是那最尽职的邮差，它将落叶们吹送到各处。有的落在石阶上，被某人的鞋底轻轻踏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信被拆开时，火漆碎裂的声音。有的落在溪水里，便成了寄往远方的、没有地址的漂流瓶，它缓缓地、悠悠地，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村庄与城市，最终沉入某个不知名的、深邃的湖泊。
古人说，一叶知秋。这“知”的，不只是节候的变迁，更是那信里所承载的、天地间最深沉、最广大的哀愁与爱意。那落叶，便是树的眼睛，是树伸出的、无数双告别的、枯瘦的手。它写尽了，便落了。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蓄谋已久的告别。它用一整年的时光来准备，用整个夏天的繁茂来书写，再用一整个秋天的风来投递。
最后，当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树便真的成了赤裸的、孤独的。像一位写尽了所有信笺的人，倚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邮箱，沉默地，站成了一个冬天的姿势。而大地，便是那个最忠实的收信人。它将所有的信，都妥帖地收着，妥帖地掩埋，并在来年春天，以青草和花朵的方式，写一封崭新的回信。
我站在这信里，脚下是簌簌的、柔软的信笺。我俯身拾起一片，那冰凉而微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树的体温。我读不懂那上面细密的、沧桑的纹理，但我却能感到，那字里行间，满是离别的，与不肯离别的，全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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