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客厅里一声闷响,把我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那声音像什么沉东西砸在地上,又闷又脆。我头皮一紧,翻身坐起,耳朵里嗡嗡直响。我老婆秀兰也跟着醒了,伸手捅我:“老李,你听听,是不是咱家客厅?”我光着脚踩到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窜上来,后背一层冷汗。刚往外走了两步,又是“咣当”一声,这一回我听得清楚,就是客厅靠窗那边。

我们这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走廊窄光线暗,晚上声控灯忽明忽暗。我家住三楼西头,客厅窗户正对一棵老槐树,冬天枝杈在风里呜呜叫,听着瘆人。客厅不大,靠窗摆着一把老木椅,是厂里六十年代发的劳保福利,整根榉木,榫卯结构,死沉,我单手都拎不起来。几十年下来木头发黑发亮,四条腿像生了根一样,平时谁也不坐它,就搁那儿放杂物。

我推开客厅门,灯一亮,那把椅子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一条椅子腿还微微晃着。我走过去把它扶起来,椅子腿磕在地上,“咣”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脚心发麻。我蹲下去看了看地面,水泥地抹得平整,没有坑洼。窗户关得死死的,窗帘也没动。我又绕到椅子跟前,手在椅面上摸了一遍,木头凉得扎手,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秀兰在屋里喊:“到底是啥倒了?”“椅子。”“好端端的椅子怎么倒的?”“我哪知道。”

第二天白天,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秀兰听,她撇撇嘴,说你睡迷糊了。可我不迷糊,我清醒得很。连着几晚,一到凌晨两点来钟,那把椅子准翻一次。不光翻,翻倒的声音特别规律,像有人给闹钟定了点。秀兰夜里也醒了,吓得直往被窝里缩,孩子更是害怕,半夜不敢起夜上厕所,说听到客厅有动静。最邪门的是,全家人都睡得沉沉的,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掉渣的声音,那椅子却偏偏挑这个点儿折腾。

我也想是不是地板的问题。拿水平尺量了,客厅地砖平得不能再平。又把窗户全打开,风吹过来,窗帘呼啦啦地飘,椅子纹丝不动。家里没养猫狗,老鼠也推不动那么沉的椅子。为了查个明白,我在椅子腿旁边撒了层面粉,第二天早上,面粉上干干净净,连个虫印都没有。可当天夜里,椅子照样“咣当”一声翻倒。我光着脚冲出去,面粉被椅子腿砸出一个浅坑,四周却没有任何痕迹。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老家属院里风言风语传得快,楼下老周听了这事,不信邪,说大活人还怕一把椅子?那天他上我家打牌,牌打到一半,老周就坐在椅子旁边的马扎上,突然听见身后“咔啦”一声,他扭头一看,那把椅子直挺挺地倒了,差点砸着暖水瓶。老周脸色刷地白,手里的牌掉了一地,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家这椅子成精了吧。”我嘴上骂他别胡扯,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牌友老刘也跟着打了个哆嗦,说这老楼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邪性的事。

我还特意请了个老木匠上门看椅子。木匠姓张,七十来岁,围着椅子转了三圈,又拿手电筒照榫头,说这椅子结实得很,再坐一百年没问题。他说可能是气温变化,木头伸缩,但伸缩也不至于把椅子弄倒。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说:“小伙子,这椅子要不你换个地方摆?”我问他为啥,他摆摆手没说话,走了。

打那以后,我决定晚上不睡觉,盯着那把椅子,看它到底怎么倒的。那天我泡了浓茶,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前两个小时,椅子跟木头桩子似的,纹丝不动。到了后半夜,困劲上来,我掐了自己好几回。大约两点十分,我实在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紧接着“咣当”一声巨响,我猛地睁眼,那把椅子在我眼皮底下直挺挺地倒下去,四条腿朝外,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可椅子周围两米之内,什么也没有。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头皮麻成一片,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停了几秒才接上。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秀兰第二天就跟我闹,说这房子住不得,非让我找人来看。我嫌丢人,说找谁?物业来了也白搭。秀兰气得摔了碗,说你就守着那把破椅子过吧。我也冒火,两人冷战了整整一个礼拜。孩子吓得晚上跑到我们屋睡,蜷在中间,半夜还做噩梦,喊“椅子倒了”。我那段时间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椅子的影子,后背发凉,心慌得厉害。

实在熬不过,我把那把椅子搬到阳台上,用锁把阳台门锁死。想着这下总该消停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阳台门一看,那把椅子又倒在地上,四脚朝天。更让我后背发寒的是,阳台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椅子腿旁边有一小片灰印,像在地上蹭出来的。我蹲下去看,地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原来的位置延伸到倒下那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可阳台门锁着,谁拖的?我站在那儿,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到后脑勺,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后来物业师傅来了,拿手电筒照来照去,说可能是木材干湿变化,椅子腿受了潮,不稳当。我当场让他试,他轻轻碰了一下,椅子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把,才晃了一下。他挠挠头,说这椅子稳得很,按理说不该倒。又拿红外测温枪扫了一遍,木头温度跟室温一样,没有异常。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邪门”,我也没接话。

再往后,翻倒的次数反而少了,隔三差五才来一回。我慢慢有点麻木,甚至想着熬到过年就把椅子劈了当柴烧。可偏偏那天中午,我们一家在客厅吃饭,那把椅子突然又“咣当”一声倒了。这一回所有人都看见了,椅子是先歪了一下,然后慢慢倒下去的,整个过程差不多有一秒多钟,像有人在慢慢推它,可它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我过去扶,发现椅子腿旁边的地上有一小圈水渍,颜色发深,摸上去冰凉。我拿鼻子闻,没一点味道。秀兰说是不是谁碰倒水杯了,可桌上水杯都好好的。我用纸巾去吸,纸巾吸不到水,那水渍像一层潮气,按一下还觉得冷。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地上只有一块深色印子,看不出任何形状。

之后,那把椅子再没翻过。到现在半年多了,它安安静静地立在老地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它也纹丝不动。可我夜里还是睡不踏实,只要有一点动静,耳朵就会竖起来,心跟着跳。前些天我整理屋子,想把那把椅子挪个地方,刚搭上手,心里就一哆嗦,像被电了一下。我赶紧缩回手,到底没敢动它。它还在老地方站着,每天晚上我睡觉前,总会往客厅方向扫一眼。有时候半夜翻身,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咣当”一声,可侧耳细听,屋里静得发慌,什么也没有。这世上的事,有些说得清,有些真说不清。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被一把椅子吓住了。我不打算再追究了,也不敢再追究了。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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