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叫周红,在省妇幼保健院产房干了十二年助产士。

上个月她来我家送请柬,她闺女考上省重点高中,要办升学宴。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碘伏印子。

她喝着白开水,眼睛盯着我家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突然蹦出一句:“你知道我上个月接生几个试管的孩子? ”
我摇头。

“二十三个。 ”她把纸杯捏得咔咔响,“整个产房当月一共接生四十一个,超过一半是试管。 十年前我刚上班,一年到头碰不上十个。 ”
我递给她一个橘子,她没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出一件让我半天没缓过神的事。

她说这话时窗外正好有辆救护车鸣笛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等鸣笛声彻底消失了才开口。

“我们科有个老护士,姓方,干了二十多年。 她儿媳妇去年做试管,取了两次卵,移植三回,花了十一万七。 方姐把定期存折都取空了,还跟娘家弟弟借了四万。 最后一次移植成功那天,方姐在更衣室哭得锁不上柜门。 ”
周红说,方姐儿媳妇第三次移植后第十四天抽血,hCG数值只有三十九。

正常怀孕同期至少两百往上。

医生让三天后再抽,数值勉强翻到八十二。

方姐在走廊里来回走,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纸都被汗浸软了。

医生说再等等,看能不能翻上去。

那三天方姐没回家,就睡在产房值班室的铁架床上。

半夜有急诊产妇来了她还起来帮忙,手套戴了两层,怕自己手抖。

第四天抽血,hCG掉到六十四。

医生直接开了单子让停药,等月经来。

方姐儿媳妇坐在候诊区蓝色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母婴平安”的宣传画,眼神是直的。

方姐蹲在楼梯间给弟弟打电话,说钱可能要再借一阵子。

周红讲到这里停了,起身去厨房帮我倒了杯水。

她端着水杯回来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呢? ”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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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方姐儿媳妇休了三个月,又去移植。 这回用的是最后一管冻胚。 移植完她直接在床上躺了十四天,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方姐每天下班去给她打黄体酮,屁股两边全是硬结,针头扎进去要使劲推。 ”
这次成了。

但怀孕六个月时胎膜早破,在产房保胎保了十二天。

周红说那十二天她每次进那间病房都看见方姐儿媳妇平躺着,两腿垫高,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方姐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瘦了七斤。

孩子最后没保住。

二十六周,生下来七百克,在新生儿科插满管子活了十九天。

方姐结账时住院总费用是八万四千三百零六块,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了五万一千多。

她站在收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递进去又抽回来,问能不能分两次刷。

周红说到这里,我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客厅里挂钟的秒针走一格响一下,声音特别刺耳。

“这还不是最让我难受的。 ”周红把凉水一口灌下去,“上礼拜我们科来了个女的,四十二岁,做试管。 她每次来都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兜里装着用塑料袋包好的零钱。 取卵那天她选了不打麻药,省八百块。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一声没吭。 ”
取完卵她下床,扶着墙一步步挪到休息室,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凉馒头啃。

周红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连说三声谢谢,说省下这八百块够买三天的促排针。

“她丈夫呢? ”我问。

“在广东打工,说请不了假,扣一天工钱三百。 ”周红把橘子拿过去开始剥,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出来,“她婆婆陪她来的,坐在走廊里一直念叨‘这回再不成,就抱养一个算了’。 声音不大,但候诊区每个人都听得见。 ”
周红说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移植后第十天自己来抽血,hCG只有一点几。

医生让她停药等月经。

她站在诊室门口,把化验单叠成小块塞进棉袄内兜,然后问医生能不能把之前没打完的黄体酮针剂退掉。

医生开了退药单,她拿着单子去药房。

药房说拆封的不能退。

她站在药房窗口前,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几张退药单,半天没动。

后面排队的人催她,她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周红那天正好去药房领耗材,看见她蹲在医院后门台阶上,面前摆着七八支黄体酮针剂,用塑料袋垫着。

有个收药的人经过,给她二十块钱全拿走了。

她攥着那张二十块,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她。 ”周红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掰开,没吃,摆在茶几上,“她坐的那级台阶旁边有一片水渍,是空调外机滴下来的。 水滴在她左边肩膀上,她也没挪。 ”
我问周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回茶几,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每根手指都擦到。

“我干这行十二年,见过太多人以为试管就是‘花钱买个孩子’。 方姐家花了十七万,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花了六万三,都是东拼西凑的。 成了的欢天喜地,没成的连哭都找不着地方。 促排针打在肚皮上,淤青一片叠一片,取卵针从阴道壁穿进去,有人疼得下不了床。 移植完躺十四天,吃喝拉撒不敢动,最后没着床,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写东西的,有机会跟人说句实话。 试管这事,不是花钱就能成,也不是遭罪就有结果。 我见过连做五次都没成的,最后一次失败那天,她丈夫在走廊里扇自己嘴巴,说对不起她。 她拉着丈夫的手说回家吧,不做了。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 ”
周红说那是个用红绳系着的玉坠子,上面刻着“好孕”两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移植时婆婆去庙里求的,一直贴身戴着。

周红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摆着她没吃的橘子瓣,有一瓣的筋络没撕干净,白色细丝在灯下特别显眼。

我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得腮帮子发紧。

我想起方姐儿媳妇,想起那个四十二岁穿碎花棉袄的女人,想起周红说的那个在电梯里扔掉玉坠子的背影。

她们的脸我一个都没见过,但周红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喝水,看见窗外对面楼有一户亮着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阳台上晾的一排小衣服上,有粉的有蓝的。

我不知道那户人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

第二天我给周红打电话,问她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红说她又来了,换了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这次她选了自然周期,不吃促排药,就取一个卵。

取卵那天她没啃馒头,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是小米粥。

她说她丈夫从广东回来了,在工地搬砖,一天两百八。

“成了吗? ”我问。

周红那边有产房呼叫铃在响,她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过了一个礼拜,她发来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成了。

我问她细节,她没回。

又过了三天,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产房走廊,一个穿深灰羽绒服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个襁褓,旁边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正低头看孩子。

男人的手悬在襁褓上方,不敢碰,手指在发抖。

周红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出院,住院费一万九千八,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六千二。

她丈夫把工钱结了,正好六千三。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女人脸上没有笑,就是盯着怀里的孩子看。

男人的侧脸被走廊灯照得发黄,颧骨很高,嘴角绷着。

轮椅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应该是他们的行李。

我想起周红走那天说的话。

试管这事,不是花钱就能成,也不是遭罪就有结果。

但总有人把最后一点力气押上去,押完了就坐在台阶上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周红后来没再跟我说过试管的事。

上个月她闺女升学宴我去了,在城东一家酒店,办了十二桌。

周红穿着新买的红毛衣,挨桌敬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她闺女站在台上讲话,说感谢妈妈这么多年辛苦培养。

周红在台下抹眼泪,手还在围裙上擦。

那围裙是酒店统一发的,上面印着“喜宴”两个字。

她擦眼泪时围裙上的金粉蹭到脸上,亮晶晶的一片。

散席时我在酒店门口碰见她,她正往塑料袋里装剩菜。

看见我,她直起腰说:“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孩子满月了,七斤六两。 她给我发了照片。 ”
我说那挺好。

她把塑料袋系紧,拎在手里,看着酒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好什么好,她丈夫又回广东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住在城中村,房租一个月一千二。 她跟我说,等孩子断奶她就去夜市摆摊,卖炒粉。 ”
周红说完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转身走进酒店旁边的巷子。

巷子口路灯坏了,她的红毛衣在暗处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红发个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

说她接生的那些试管孩子,说方姐取空的存折,说那个蹲在药房窗口前的碎花棉袄。

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在产房走廊的塑料椅上,在收费窗口的刷卡机前,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木板床上。

谁也不会把这些事写进请柬里,但他们都真实地存在着。

周红后来再没主动提过这些。

我偶尔刷到她朋友圈,都是闺女的学习成绩和老公做的晚饭。

上星期她发了一条:今天接生五个,母子平安。

配图是产房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我点了赞,没评论。

我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每天都有故事在发生。

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有的笑着出院,有的空着手回家。

周红都看在眼里,然后换好衣服下班,去菜市场买三块五一斤的鸡蛋,回家给闺女做西红柿炒蛋。

这就是日子。

不管你在产房里经历过什么,出了那扇门,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

那些没成的,那些成了又没保住的,那些保住了却养不起的,都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变成深夜里一盏亮着的灯,变成阳台上一件小衣服,变成手机相册里一张不敢删也不敢看的照片。

周红那天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你别觉得这事离你远,说不定哪天你身边就有人要去遭这个罪。 到时候你别问‘成了没有’,你就给她倒杯热水,热的。 ”
那杯水得是热的。

这话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