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李成 晴峦萧寺图 局部
在中国山水画史上，有一个名字如雷贯耳，却又扑朔迷离。他是北宋三大家之首，被尊为"古今第一"，连狂傲的米芾见了他的画都要屏息凝神。可米芾翻遍天下收藏，看了三百本署着他名字的画，真迹却只有两本——气得米芾差点写下"无李论"，意思是：天底下根本没有他的真迹了，全是假的。
他叫李成，字咸熙，号营丘。一个唐朝宗室的后裔，却生在五代乱世；一个胸有大志的才子，却郁郁不得志；一个嗜酒如命的狂士，却醉死在异乡的客栈里，年仅49岁。他用短短49年的人生，画出了中国山水画史上最萧疏、最清旷、最苍凉的意境。他创的"卷云皴"，山石如天上翻卷的白云；他创的"蟹爪枝"，寒林如螃蟹的利爪伸向天空。他的画"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寥寥几笔，便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
他就是李成——一个被命运辜负、却被画史铭记的孤独天才。
北宋 李成 晴峦萧寺图 绢本56x111.8 美国纳尔逊美术馆
唐宗室后裔：生在王朝崩塌的灰烬里
919年，李成出生在长安的一个显赫家族。他的祖上是唐朝宗室。他的祖父李鼎，在唐末做过国子祭酒、苏州刺史，是当时的文化名流。可以说，李成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大唐的风华，他的家教里浸润着诗书的雅韵。
但李成出生的时候，大唐已经亡了12年。为了躲避战乱，李成的祖父李鼎带着全家从长安迁居到了营丘。虽然远离了政治中心，但齐鲁大地的山水雄浑、文化深厚，给了李成另一种滋养。因为迁居营丘，后来人们都称他为"李营丘"，地名成了他最响亮的名号。
北宋·李成（传）《松泉磐石图》
李成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他博学多才，经史子集无所不读，诗文写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后周时期，枢密使王朴非常赏识李成的才华，准备向朝廷推荐他做官。王朴是后周世宗柴荣最信任的大臣，权倾朝野，如果他推荐，李成的仕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王朴突然病逝了。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李成的仕途之门轰然关闭。他郁郁不得志，满腔的抱负无处施展，只能把所有的才情和悲愤，都倾注到了笔墨之中。
北宋·李成（传）《寒林骑驴图》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嗜酒的画家：用美酒换画，醉死在异乡客栈
李成性情旷荡，嗜酒如命。这不是后人的附会，而是正史明确记载的——《宣和画谱》说他"性旷荡，嗜酒，喜吟诗，善琴奕"。一个"旷荡"，一个"嗜酒"，活脱脱一个魏晋名士的形象。在那个压抑的乱世里，酒是李成唯一的解脱——只有在醉意朦胧中，他才能暂时忘记怀才不遇的痛苦，才能让笔墨挣脱束缚，自由挥洒。
当时的人都知道，想得到李成的画，不能用钱买，得用酒换。你备好上好的美酒，把李成请来，让他喝得酣畅淋漓，他自然会提笔作画。而且李成喝酒有个特点——一旦喝高兴了，画起来就收不住，烟云万状，神妙得意之处，往往连他自己清醒的时候都画不出来。可以说，李成最好的画，都是在酒酣耳热之际画出来的。
北宋·李成（传）《乔松平远图》澄怀堂藏
宋初，司农卿卫融出任陈州知州后，便写信邀请李成到陈州来。李成此时在青州过得并不如意，接到邀请后，便带着全家老小前往陈州。卫融对李成礼遇有加，安排得很周到。可李成到了陈州之后，却"日以酣饮为事"——每天除了喝酒，还是喝酒。也许是陈州的水土不合，也许是多年的怀才不遇已经磨平了他的锐气，也许是酒精已经深入骨髓，李成在陈州的日子，几乎是在醉乡里度过的。
北宋·李成 《小寒林图》局部
乾德五年（967年）的一天，李成在一次酣醉之后，再也没有醒来。他醉死在了陈州的客舍里，年仅49岁。一颗中国山水画史上最耀眼的星，就这样在酒精的麻醉中陨落了。他的死，让人想起李白——同样是嗜酒如命，同样是醉死异乡，同样是天才的悲剧。但李成比李白更孤独：李白至少还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傲气，李成却连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他留下的，是那些飘零的书画，让后人凭吊、赓续、追摹。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成的画，就像那轮照过营丘、照过陈州、照过千年的明月，清旷、萧疏、苍凉，却又永恒。
北宋·李成 《茂林远岫图》 辽宁省博物馆藏
艺术风格：气象萧疏，石如云动
李成的山水画，在中国绘画史上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如果说荆浩、关仝的山水是北方大山大水的雄浑刚健，范宽的山水是"峰峦浑厚，势状雄强"的壮美，那李成的山水就是"气象萧疏，烟林清旷"的清逸——他把北方山水画从雄浑推向了清旷，从壮美推向了优美，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审美境界。
北宋·李成（传）《寒林骑驴图》局部
具体来说，李成的艺术风格有几个鲜明的特点：
第一，创"卷云皴"，石如云动。李成画山石，不用荆浩那种刚硬的"钉头皴"，也不用范宽那种密集的"雨点皴"，而是用一种卷曲圆润的皴法，画出的山石形状像天上翻卷的白云——圆润、灵动、飘逸。米芾在《画史》里用四个字形容李成的山石："石如云动"——石头像云一样在动。这四个字，精准地道出了李成山石画法的精髓。后人把这种皴法称为"卷云皴"，成为中国山水画最经典的皴法之一。
北宋 李成 晴峦萧寺图 局部
第二，创"蟹爪枝"，寒林如铁。李成画树，尤其是画冬天的寒林，更是一绝。他画的树枝，不是向上生长的，而是自然下垂的，而且在弯曲的地方凸显尖利，就像螃蟹的爪子一样——张牙舞爪，坚硬如铁。后人把这种画法称为"蟹爪枝"。李成的寒林，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萧索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个个不屈的灵魂，在寒风中坚守着最后的尊严。这种"寒林"题材，是李成开创的，后来成为中国山水画最经典的题材之一。
北宋·李成 《小寒林图》辽宁省博物馆藏
第三，"惜墨如金"，淡墨如梦。李成用墨极其克制，他不喜欢用浓墨重彩，而是用淡淡的墨色，层层渲染，画出烟霭霏雾、风雨明晦的气候变化。米芾形容李成的画"淡墨如梦雾中"——淡淡的墨色，像在梦里，像在雾里，朦胧、缥缈、空灵。这种"惜墨如金"的用墨方法，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墨越淡，越考验功力，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单薄无力。而李成的淡墨，却能画出丰富的层次和虚旷的空间，这就是大师的功力。
北宋·李成 《茂林远岫图》局部
第四，平远构图，扫千里于咫尺。李成的山水画，不喜欢画那种顶天立地的崇山峻岭，而是喜欢画郊野平远旷阔之景。他用平远的构图，把千里江山压缩在咫尺之间，让观者在小小的画面里，感受到天地的辽阔和宇宙的苍茫。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里评价李成的画："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千里的风景，一扫就到了咫尺之间；万种的情趣，一挥就写在了指下。这就是李成的本事。
北宋·李成 读碑窠石图
《读碑窠石图》：寒林里的千古孤独
《读碑窠石图》是李成最著名的代表作，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这幅画是李成与画家王晓合作的——画面上的人物是王晓画的，树石是李成画的。古碑侧有两行小字款："王晓人物，李成树石"，明确标注了两人的分工。
画面描绘的是冬日郊野的景象。一片空旷的平野上，几棵苍老的寒林拔地而起，枝干用"蟹爪枝"画出，张牙舞爪，坚硬如铁。寒林旁边，一块巨大的"窠石"（圆而多洞的石头）用"卷云皴"画出，圆润灵动，如天上翻卷的白云。窠石旁边，一座古碑矗立在寒风中，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古碑前，一个骑驴的老者正驻足仰读，旁边一个小童侍立。整个画面萧疏、阴沉、荒凉、清旷，一股浓浓的孤独感扑面而来。
这幅画最动人的地方，是它的意境。一个老者，在冬日的寒风中，驻足读一座已经模糊不清的古碑——他在读什么？是在读前人的功绩，还是在读历史的沧桑？是在感慨时光的流逝，还是在叹息人生的短暂？李成没有说，他只给了我们一个萧瑟的场景，让我们自己去体会。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正是中国山水画最高的境界。
李成的一生，就像这幅画里的那个读碑人——在乱世的寒风中，孤独地读着历史的沧桑，读着家族的兴衰，读着自己怀才不遇的人生。他的画，就是他的心境：萧疏、苍凉、孤独，却又有一种不屈的倔强。
（传）宋 李成 寒林平野图 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寒林平野图》：淡墨里的千里清旷
如果说《读碑窠石图》是李成"寒林"题材的巅峰，那《寒林平野图》就是他"平远"构图的典范。此图绢本水墨，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一说为宋摹本）。画面描绘的是冬日平远的景色——近处几棵苍劲的寒林，枝干用"蟹爪枝"画出，遒劲有力；远处是一片空旷的平野，淡墨渲染，朦胧缥缈，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画面极简、极淡、极空，却让人感受到天地的辽阔和宇宙的苍茫。
（传）宋 李成 寒林平野图 轴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
这幅画最精彩的是用墨。李成用极淡的墨色，画出了烟霭霏雾的效果——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水，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中，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这种"淡墨如梦雾中"的效果，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墨越淡，越考验对水分和墨色的控制，稍有不慎，就会显得浑浊或单薄。而李成的淡墨，却能画出丰富的层次和虚旷的空间，这就是"惜墨如金"的真正含义——不是舍不得用墨，而是每一滴墨都用在刀刃上，用最少的墨，画出最多的意境。
（传）宋 李成 寒林平野图 轴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
清人孙承泽在《庚子消夏记》里评价这幅画："古木夭矫，雪色凛冽，寒鸦群集衰草中。暑月展之，不觉凛然。"——古木苍劲，雪色凛冽，寒鸦群集在衰草中。夏天展开这幅画，都觉得寒气逼人。一幅画，能让观者在夏天感受到冬天的寒冷，这就是艺术的力量。
（传）宋 李成 寒林图 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艺术影响：千年画坛的"无李论"
李成虽然只活了49岁，但他对中国山水画的影响，却是深远而持久的。他开创的"卷云皴"和"蟹爪枝"，成为中国山水画最经典的技法，被后世画家反复学习和模仿。他开创的"寒林平远"题材，成为中国山水画最经典的题材，影响了从北宋到清代的无数画家。
李成的传人，遍布北宋画坛。许道宁、李宗成、翟院深、郭熙、王诜、燕文贵……这些北宋山水画史上的名家，都或多或少受到李成的影响。可以说，没有李成，就没有北宋山水画的黄金时代。
（传）宋 李成 寒林图 轴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但李成的画，在北宋时就已经非常稀少了。米芾在《画史》里说，他一生见过三百本署着李成名字的画，但真迹只有两本——三百本里只有两本是真的，其余全是假的。气得米芾差点写下"无李论"，意思是：天底下根本就没有李成的真迹了，全是假的。这一方面说明李成的画名太大，仿造者太多；另一方面也说明李成的真迹确实稀少——他一生嗜酒，画完就送人，从不刻意保存，再加上年代久远，战乱频繁，能流传下来的真迹自然寥寥无几。
（传）宋 李成 寒林图 轴局部
但"无李论"恰恰反证了李成的伟大——正因为他的画太珍贵、太有名，才会有那么多人仿造；正因为他的影响太大、太深，才会有那么多人学习他、模仿他。《圣朝名画评》把李成的画列为"神品"，说他"成之命笔，惟意所到。宗师造化，自创景物，皆合其妙"——李成下笔，随心所欲，师法造化，自创景物，都达到了妙境。甚至有人说李成的画是"古今第一"——这个评价，比"明四家"、"元四家"的任何一位都要高。
北宋 李成 寒鸦图卷局部
他用49年的人生，画尽了中国山水的萧疏与苍凉。这就是李成——一个唐宗室的后裔，一个怀才不遇的才子，一个嗜酒如命的狂士，一个醉死异乡的孤独天才。他的画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在顺境中诞生的，而是在命运的磨难中、在酒精的麻醉中、在孤独的坚守中，一点点淬炼出来的。就像他画的寒林——虽然叶子落尽了，虽然枝干光秃了，但那伸向天空的蟹爪，依然坚硬如铁，依然不屈不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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