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在波尔多读了一年书。那一年,她第一次看到那张海报,挂在她就读的波尔多大学中世纪中心的墙上。黑白插画里,一个母亲跪在翻涌的浪花上,低头看着怀里赤裸的婴儿,圣母玛利亚高高矗立在她上方,天使环绕在她头顶。岸边,围观的人跪了一地。远处是诺曼底的圣米歇尔山修道院,一座潮汐岛,一天里只有特定时间才能抵达,像是从海浪里伸出来,要去够天堂。玛利亚的袍子在风中鼓起;事实上,整幅插画都在表现那场风暴,从拍打修道院的海水,到跪着的朝圣者——他们裹紧衣服保暖,在岸边等待暴雨过去。
她在波尔多度过的那一年里,每天坐在这张海报下面吃午饭——在她那门"法国中世纪女性"课和下午那门手稿研究课之间。那门课上,他们读玛丽·德·法兰西的短诗,也读阿伯拉尔与爱洛伊丝之间那些令人难堪的信。她每天都看着这张海报,却不知道自己在看的究竟是什么。
一堂课,一个被改写的传说
直到有一天,课上读到了一本手稿,叫《圣母奇迹》。这本圣母传记由两位英国修士——伊夫舍姆的多米尼克和马尔姆斯伯里的威廉——在十二世纪上半叶编纂而成。
教授告诉他们,中世纪的朝圣者走过危险的诺曼底-布列塔尼海岸去圣米歇尔山时,会在退潮时看到沙地里升起一座巨大的石十字架,叫"沙滩十字架"。
因为女孩还在学习她所居之地的语言和历史,她理解了传说的基础,却不明白其中的细节。传说叫"危难":一个年轻的女朝圣者从圣米歇尔山返程,穿过海滩回大陆时遇上突如其来的风暴。潮水上涨,淹没了她的路,她拼命和海水赛跑。她临产了。根据这本手稿,圣母玛利亚显灵,把这位女人从上涨的海水里救了出来。
手稿里写,圣母"把袖子伸展在她上方,就这样让她不受伤害"。她的袖子像一间"婚房",让女人躺在里面,"散发着香脂的甜香"。女人给儿子取名"危难",为感谢这场奇迹般的降生,把他许给了神职。
一个词的两层意思
教授逐行讲解。他说,中世纪的读者懂得"不受伤害"这个词的双重含义——既指保护朝圣者不被海水吞没,也指从未有过性行为的人,就像圣母本人。他们也会明白,圣母的袖子象征着一个受保护的子宫,朝圣者可以在里面分娩。
圣母既是助产士,也是祭司。她为怀孕的朝圣者挡住风暴,洗去她的罪,让她也得到"分娩"。
教授说,这是圣米歇尔山最著名的奇迹之一。"但那是一场偷窃。"
偷窃是英国人干的——他坚持这个说法——两位修士把《圣米歇尔山传奇》里的传说改写成了他们现在读到的文本。他们偷走了圣米歇尔的奇迹,把它归给了圣母玛利亚。
这段传说的后记写着:"尽管据记载,天使长圣米歇尔曾在海浪之中保护过一位女朝圣者免于危险,但真正把她从迫近的死亡中救出来的,是世界之母。"
这几乎是这两位英国修士能做出的最接近承认的表述——他们知道自己写下的版本之前,原本的故事是什么样。课上讨论:修士们为什么要把一个原本归于圣米歇尔的奇迹改写,归功于圣母?还是说他们一直相信那就是玛利亚,只是圣米歇尔在第一次转述时偷走了这个奇迹?年轻女人安静地坐着,记下自己能听懂的部分,让她震动的是:中世纪的听众会把这件事叫作奇迹,而现代的听众会把它叫作传说。
那她的话,什么时候才算数?
那天晚些时候,她去了大学书店,买了一本《圣米歇尔山传奇》。它就在他们丰富的中世纪文学藏书里,可能是某门课的指定读物,但她只想找到"危难"这个故事,看看当救人的是一位男性圣徒、而不是课堂上读到的圣母版本时,故事变成了什么样。
一些情节变了。比如,朝圣者那个不那么虔诚的丈夫,在另一个版本里是个更丰满的角色。圣米歇尔在她于海中分娩时施以援手的种种情形,和归给圣母的那个奇迹版本明显不同。
当朝圣者在那场奇怪的分娩后找到同行的旅伴——他们一直在海滩上搜寻她的尸体——她告诉了他们发生的事,说自己蒙上帝赐福,得到了天使长的直接救助。但他们自己没看到任何天使的迹象,只有她的一面之词。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这就够了?一个女人的话,什么时候才算够?
她从匆忙的阅读里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所有的奇迹,只要经历它的是一个信徒,就可以归给任何圣徒和天使。
那些手稿,给她的梦定了形状
她在波尔多这一年读的手稿,给她的梦定了形状。每次教授毫不费力地把拉丁文译成法文讲给全班听,她都能感到一种丰盈的和谐。
那种和谐,模糊了一道裂缝的边缘——这道裂缝从她读天主教高中时就存在了:一边是圣徒的共融和罪的赦免,另一边是神父们警告她的那个世界的种种许诺,一个满是艺术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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