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上的一滴泪,落在赤道的季风里。
去斯里兰卡之前,我对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脑海中能蹦出的相关词汇只有潦草的几个词汇和短句:锡兰红茶、离印度很近、国家破产以及无穷无尽的美景。
而在旅程过后,这个国度变得具象化。
它太美了,美得叫人心碎。
你不知道佛牙寺的莲花年年为谁而开.你只知道,有人在废墟上种花,有人在花丛中埋葬。
01傲慢与偏见
我们同行一共15人,外加一名中国全陪和一名斯里兰卡地陪。
斯里兰卡的长途车司机都配有一个司机助理,这个助理全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要做的事情简单得出奇:每天给一车的人发矿泉水、搬行李,以及帮着司机看路。据说,司机助理通常是司机家里的亲戚。在斯里兰卡当地,长途车司机是个挺不错的工作,也算是捎带着家里人能有口饭吃。
我们这一车的司机助理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已经戴上了婚戒。8天的旅途中,他一直很热情,不知道是为了小费还是天性如此。
事实上,一名地陪、一名司机和一名司机助理,三者分小费时,地陪一个人就能拿到其中六成,剩下的只有四成由司机和司机助理一起分——长途车司机是个不错的工作,但导游似乎更甚。
我们的地陪叫三帕,是个康提人。
康提是斯里兰卡中央省省会,曾是僧伽罗王朝的最后一个首都。
康提拥有整个佛教世界最受尊崇的圣地之一——佛牙寺。寺内供奉着斯里兰卡的国宝——佛祖释迦牟尼的佛牙舍利。这里出生的人们总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但真正造访康提后,感官却是大相径庭:喧闹杂乱的中央市场混合着各种鱼腥味和臭味,好不容易能够歇脚的商场小得可怜,城市的基建大约只能够上国内四线城市的标准,和首都科伦坡可谓天壤之别。从一个外来人的角度,实在难以理解康提人的这份优越感从何而来。
要说三帕的优越感,恐怕表现更多的是我行我素。
说到自己喜欢的话题,比如家乡、比如鸟类,他总是滔滔不绝,不管一车人有多困,也不管他的斯里兰卡英语有多蹩脚,他都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没完。
到了行程的最后两天,他干脆把鞋脱了,悠悠哉哉地躺在座位上。遇到酒店预订出BUG,三帕两手一摊摇摇头:不关我事,都是酒店的问题,气得中国地陪差点和他撕了起来。
在这个贫穷的国度,傲慢与偏见、优越与劣等像一张复杂的网,缠绕在族群、种姓、地域和阶层之间,构成了这个岛屿社会深层而持久的张力。
斯里兰卡独立后,僧伽罗民族主义主导的政府推行了一系列明显偏向多数族群的政策。最著名的是 1956年的「僧伽罗语唯一法案」,它将僧伽罗语定为唯一官方语言,直接将泰米尔人排除在公共行政和就业体系之外。随后的大学标准化政策,又通过人为提高泰米尔学生的录取分数线,来压缩他们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1983年,反泰米尔人大骚乱爆发,将原本零散的族群摩擦,推向了长达26年的全面内战。即使是在内战结束了十余年后的今天,斯里兰卡的北部依然并不太平,也依然残留着浓重的军事管理痕迹。
所有的偏见,最终都与政经阶层的鸿沟相互强化,滋生出了精英式的傲慢。
斯里兰卡政治长期被几个显赫家族主导,形成了典型的「王朝政治」。以近年的拉贾帕克萨家族为例,在其权力巅峰期,总统、国防部长、经济发展部长等核心职位均由家族成员掌控。
钱与权,都是左口袋进了右口袋,好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这个国度,最富有的1%人口掌握了31%的财富,而底层50%的人口仅拥有不到4%。
当我在查阅这些时,三帕还在绘声绘色地讲他的家族故事。
他说,他还有两个哥哥,都去了澳大利亚。
他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02破产与福祉
斯里兰卡的历史几乎是一部不间断的苦难史。
从1505年葡萄牙人到来开始,斯里兰卡经历了长达四个半世纪的欧洲殖民,葡萄牙、荷兰、英国先后统治,留下了深刻的族群分裂遗产。
独立后没过几年,制度性的族群歧视又引发了长达近30年的内战,直到2009年才结束。
又不过十余载,2022年,斯里兰卡宣告国家破产。
那一年,斯里兰卡出现了历史上首次主权债务违约,无法偿付一笔7800万美元的到期债务利息。当时,斯里兰卡外债总额已突破510亿美元,而可用的外汇储备却不足5000万美元,国家严重资不抵债,经济完全崩溃。
更光怪离奇的还在后头。
斯里兰卡长期奉行超越其经济实力的福利政策,导致公共支出远超同类发展中国家,甚至成为了国家破产的一部分导火索。
比如,从小学到大学,公立教育免收学费,政府还曾提供免费教科书、校服甚至午餐;再比如,公立医院提供免费诊疗。
明明没有钱,为什么还要彰显所谓的高福利?答案是:一切为了选票服务。
为了争取广大贫困农村选民的选票,本地政治精英将提供社会福利作为获取政治合法性的核心手段,催生了一种「福利政治」文化。
即使在国家破产后,为了安抚民心,这套福利体系依然在运转。
然而,表面的「免费」之下,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斯里兰卡85%的药品依赖进口。破产导致外汇枯竭,公立医院经常无药可用。在我们第一天抵达的尼甘布,整座城市只有2台核磁共振机。公立学校会因为纸张和墨水用尽而无限期推迟考试,教师空缺高达4万个,招聘进度极为缓慢。
将一套需要高水平财政汲取能力来支撑的分配体系,嫁接在了一个财政汲取能力极低的生产性经济之上,斯里兰卡的福祉成了乌托邦。
这个国家似乎处处充斥着这样「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矛盾。
我们去到亚拉(Yala)国家保护区Safari的那一天,动物少得可怜,没有锡兰豹的踪影,大象也只有进门时的一头。
斯里兰卡正经历近十年来最严重的干旱。
一方面,亚拉的水源依赖其上游集水区的涵养,然而不合理的土地利用,比如森林砍伐等,加速了土壤侵蚀,直接减少了水库的蓄水容量;另一方面,过度的旅游会阻碍受热应激影响的动物获取水源。
亚拉的湖泊水位急剧下降,许多水塘完全干涸,大量野生动物被迫迁徙。斯里兰卡政府被迫关闭游客最集中的1区和2区,我们去到的是亚拉的5区,动物品种少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晚住宿的是亚拉附近的野奢酒店,三帕提醒我们,千万车上不要留吃的,因为最近大象的食物接近枯竭,很有可能破窗而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斯里兰卡的动物和人类一样,一面享受着所谓的福祉,一面却依然被迫为生存而战。
03锡兰的微笑
行途中,我遇见了一些斯里兰卡的面孔,拼凑出了我对这个国家依旧不够清晰的认识。
某一天,车行驶于中央高地时,一个手捧鲜花、光着膀子赤着脚的小哥出现在大巴前。这里的人似乎总习惯赤脚,仿佛感受不到地面带来的灼热与疼痛。
他挥舞着手中的鲜花叫卖,随着大巴车的前行,小哥不遗余力地追在车身后。等到追不上了,小哥三步并作两步开始爬山头,当盘山公路开到下一个拐弯处,小哥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
就这样,小哥追了我们足足三个转角,一车人看不下去了,决定买下他的花。一束总共10支,花朵很大、颜色艳丽,透出满满的生命力,售价500卢比,约合100元人民币。
我们给小哥拍了照,他有些害羞但很配合,接着又出发,奔赴下一个潜在客户。
我们曾到访一户当地的康提人家。
那是一户普通的农户,已经连续几年负责了这个「家访」节目环节。
农户一家10口人,只有两间卧室,没有空调和淋浴、洗手间是古朴的蹲坑,没有抽水设施,需要自己用桶接水冲水。家里最重要的C位留作供奉佛祖,每天都会奉上新鲜的事物和水。
一家人为了一年一度的重要「工作」早早准备妥当,所有人整整齐齐等在门口,按部就班地走一整套流水线:领我们参观他们家的环境;表演徒手爬椰树;演示取椰蓉做饭;最后是一起吃饭合影。中国全陪说,比起两年前,他们已经熟练了不少。
按照一个参观者10美元的付费计算,地接社抽成之后,给到这个家庭的大约能有5美元左右。15个人,一共75美元,对这个家庭而言是一年中非常重要的一笔收入。
家中有一个最小的小女孩,胖胖的很可爱。我们吃饭的时候,她一丝不苟地拿着扇子不停地对着饭菜扇扇子,驱赶着盘旋着的无数苍蝇。等我们吃完饭,她背着书包跳上了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对着我们挥挥手,仿佛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一项任务。
而她的身后,剩下的一家9口人,一丝不苟地为我们穿上纱丽和纱笼,等待着最后送别我们远行。
旅程的终点前,我们坐了「千与千寻」的原型——海上小火车。从加勒到科伦坡的沿海一路,伴着夕阳缓缓落下,美得赛过宫崎骏电影的每一帧。但每隔一段路,都会看到成片的贫民窟——我称它们为「海边难民营」。
2004年印度洋海啸中,斯里兰卡超过4万人死亡,一部分难民留在了这里。
这些个「难民营」几乎和火车擦身而过,最近的距离甚至不到一米。「难民营」的周遭堆满了生活垃圾,小孩、老人站在破败不堪的房屋前,离行驶中的火车不到几十公分。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确保人身安全的,他们看起来是那么从容不迫,还会挥手和你打招呼。
而我回应挥着手,却无法与他们言说一句「小心火车」。
海上火车,穿过贫民窟,穿过垃圾堆,穿过佛塔的金顶和茶园的绿意,继续贴着印度洋向前行驶。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童话与苦难并排而坐,却互不相识。
在斯里兰卡,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像夕阳染过的海面,半江瑟瑟半江红。
一个泰米尔种植园工人的痛苦,很难被康提的僧伽罗商人真正理解;一个科伦坡权贵思索着如何通过又一次联姻稳固自己的位置,而一个断电的底层家庭向佛祖祈求明天能下一场及时雨,浇灌门前久旱的土地。
正是在这种不相通中,那些依然选择向陌生人绽放出「锡兰的微笑」,才显得格外复杂。它或许是为了多一些小费、被生存逼出的表演;或许是在承受所有苦难后,依然愿意伸出的、微小而脆弱的连接。
这种连接或许无法弥合悲喜,但它至少让不相通的人们,还能在同一个破碎的世界里,彼此看见,互道一声「Ayubo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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