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第三块木板断了,她屁股陷下去,醒了。天还没亮透,公园路灯六点熄,现在是五点四十七。她坐起来,把破书包抱在怀里。书包是高中背的,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半包纸巾,还有一张录取通知书,上海某大学,九月一号报到。

她数了数兜里的钱,三块七毛。昨天花了五块二,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榨菜剩半包,塞在书包侧兜里。她拧开公园直饮水龙头喝了两口,水凉,喝下去胃里发紧。

这是第八天。

第一天她住旅馆,一晚上一百二。第二天换了一家,八十。第三天住不起了,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坐到天亮。第四天开始睡公园。行李箱寄存在火车站小件寄存处,一天十块,存了四天,最后一天没去取,行李箱不要了。里面是高中三年的课本、一个旧手机充电器、半袋洗衣粉。她只带了书包走。

她家在甘肃,坐火车来上海二十六个小时。硬座,一百八十七块。她妈给她塞了三百块钱,说到了找个地方住,开学前先打工。她爸没说话,蹲在门口抽烟,烟是旱烟,自己卷的,呛得她妈咳嗽。她走那天早上,她爸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五十块,皱巴巴的,塞她手里。她说不要。她爸说拿着。她拿了,加上她妈给的三百,一共三百五。

到上海第一天,她被人骗了。火车站出口,一个中年女人举着牌子,写着“大学生兼职,包吃住”。她跟去了,交了二百块押金,对方让她等通知。等了三天,没通知,再去找,那地方锁着门。旁边商户说,那伙人换地方了,半个月来一次。她报了警,警察登记了,让她等消息。她知道等不到了。

她不敢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在服装厂剪线头,一个月三千二,供她上学,供她弟念初中。她爸腰不好,种不了地,在镇上给人看门,一个月一千八。她考上的大学,一年学费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她申请了助学贷款,批了,但钱要开学后才能到账。她来早了,早来了四十天。

公园里早上有人遛弯。老头打太极,老太太跳扇子舞,音乐外放,扇子哗啦响。她坐在长椅上,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校服是她高中穿的,蓝白相间,背后印着校名。她洗干净了,晾在公园单杠上,早干了。她穿上,把书包放旁边,假装等车。没人问她。

第七天,一个扫地的阿姨问过她,姑娘你等谁。她说等朋友。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第六天,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椅另一头,看了她很久,掏出手机,她站起来走了。绕了一圈,又回来,那男人走了。第五天,下雨,她躲在公园凉亭里,凉亭四面漏风,她缩在石凳上,裹着校服,冻得牙齿打颤。一个老太太路过,给了她一把伞,旧伞,伞骨断了一根。她接过来,老太太走了,没说话。

今天是第八天。她打算去学校看看,报到能不能提前。走到公交站,看了看站牌,到学校要坐七站,票价三块。她兜里三块七。她站在站牌下面,看了一遍又一遍。车来了,又走了。她没上。

她走回公园,坐在长椅上。太阳出来了,晒得头皮发烫。她把校服脱了,叠好,放书包里。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面长椅上坐着个阿姨,五十来岁,穿碎花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布鞋。阿姨在看手机,看了很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

阿姨站起来,走过来,坐在长椅另一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阿姨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她盯着包子。猪肉大葱的,皮薄,透出里面的馅。她咽了口唾沫。胃里一阵绞痛,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水。她没动。阿姨也没动。过了几分钟,阿姨站起来,走了。包子留在长椅上。

她看着阿姨的背影,碎花衬衫拐过路口,不见了。她拿起塑料袋,包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一口,没嚼,直接咽了。第二口,嚼了两下。第三个包子吃完,她哭了。没出声,眼泪往下淌,滴在塑料袋上。

阿姨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呛了,咳嗽。阿姨坐下,这回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从哪儿来的。

甘肃。

来干嘛。

上学。

哪个学校。

她说了校名。阿姨哦了一声,那是好学校。阿姨问,通知书带了吗。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纸,折了四折,边缘磨毛了。阿姨接过去看,看完还给她。

报到九月一号。今天八月二十一号,还有十一天。

她点头。

住哪儿。

她没说话。

阿姨看着她。她穿着短袖,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脸晒黑了,颧骨上脱皮。指甲缝里有泥,头发扎着马尾,碎发粘在脖子上。

你睡哪儿。

公园。

几天了。

八天。

阿姨站起来。走,跟我回家。

她没动。阿姨伸手拉她胳膊,手很烫,像刚洗过碗。她站起来,跟着走了。书包带子断了,阿姨帮她拿着。两个人出了公园,过马路,进了小区。小区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阿姨爬楼,她跟在后面,爬到三楼她腿软,扶着栏杆歇了歇。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慢了步子。

屋子是两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毛巾被,茶几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阿姨给她倒了杯水,指了指卫生间。她进去洗了脸,毛巾是新的,包装没拆。她拆开用了,毛巾上印着卡通猫。洗完出来,阿姨端了碗面,挂面卧鸡蛋,汤里飘着葱花。她坐在沙发上吃,吃了一口,又哭了。这回出了声,很小,像猫叫。

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吃完了,阿姨说,我叫王秀兰,你叫我王姨。我闺女跟你一样大,在南京上学。她房间空着,你先住。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老张,我家里来了个姑娘,甘肃的,你明天上班带她去办个临时住宿登记。嗯,学生,来早了。行。

挂了电话,王姨说,明天我带你去学校问问,能不能提前报到。她点头。王姨又问,你妈知道你来这么早吗。她摇头。王姨把手机递过来,打个电话。

她拨了她妈的号。响了两声,接了。她妈喂了一声,声音沙哑,像刚睡醒。她说妈,是我。她妈问,到了吗。她说到了。她妈问,住哪儿。她说住一个阿姨家。她妈沉默了几秒,说你把电话给阿姨。

王姨接过电话,走到阳台上。她听见王姨说,没事,姑娘挺好,在我这儿住几天,等开学。你放心。嗯,不要钱。你那边好好的。挂了电话,王姨走回来,把手机放茶几上。

你妈哭了。王姨说。

她低着头。

你妈说家里猪卖了,过两天给你打五百块钱。让你别省着。

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王姨没再说话。进厨房又端了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多吃点,瘦成啥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王姨闺女的房间。床单是碎花的,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很软,她陷在里面。睡不着,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王姨和闺女的合影。闺女胖乎乎的,笑得很开。她看了很久,闭上眼。这是八天来她第一次睡在床上。

第九天,王姨带她去了学校。招生办的人查了录取信息,确实有她。同意提前报到,安排了临时宿舍。王姨帮她交了二百块住宿押金,她推辞,王姨说借你的,以后还。

第十天,王姨带她买了洗漱用品,花了八十七块。王姨付的钱。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着“欠王姨八十七块”。

第十一天,她搬进学校宿舍。临走那天早上,王姨给她装了袋苹果,五个,红的。又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她手里。拿着,第一个月生活费。她不要。王姨说拿着,算我借你的,毕业了还我。

她收下了。走出小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姨站在六楼阳台上,碎花衬衫,朝她摆手。她也摆手。王姨喊,有事打电话。

她到了学校,收拾好床铺。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没来。她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牙刷放杯子里。最底下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她拿出来看了看,折痕上快断了。她把通知书夹进课本里,第一页。

晚上她给王姨发了条消息,到了。王姨回了个笑脸。她又发了一条,那三百八十七块我记着。王姨回,先吃饭。

她没再回。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宿舍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她想起公园长椅第三块木板,踩上去会翘。想起王姨的包子,猪肉大葱的,皮薄。想起那碗挂面卧鸡蛋,汤里有葱花。想起王姨打电话时站在阳台上,背影很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王姨家的一样。

后来她每个周末去王姨家。有时候带两个苹果,有时候带一袋橘子。王姨每次都做饭,两菜一汤,米饭压得实实的。她帮着洗碗,王姨不让,她非要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池不大,胳膊碰胳膊。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再后来她毕业了,留在上海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她转了三千给王姨。备注写着,还钱。王姨收了,回了个笑脸。第二天她又转了五百。备注写着,利息。王姨退回来了,附言,少来这套。

她把王姨的备注改成“王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着“上海我妈”。过年回家,她跟她妈说了王姨的事。她妈抹眼泪,说遇到好人了。她爸在旁边抽烟,没说话,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那年春节她给王姨寄了箱甘肃苹果,花牛苹果,一箱二十斤。王姨收到后发了条语音,声音很大,像在吵架。你这孩子,寄这么多干啥,我一个人吃不完。语音最后笑了,笑出了声。

她听着那条语音,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是上海的高楼,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想起那个公园,那把断骨伞,那个猪肉大葱包子。想起王姨第一次拉她胳膊,手很烫。

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落难的时候她给你一个包子,你记一辈子。她给你一个家,你拿什么还。

你落难的时候,谁递过来一个包子。后来你找到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