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军攻破开封外城。但此时北宋并未亡——周长数十里的内城仍握在宋军手中,城中军民数十万,物资尚有余裕,皇宫大内完好无损。
金军主帅粘罕、斡离不心里清楚:一旦强攻内城,逼得全城百姓拼死反抗,金军也要付出惨重代价。于是两人定下一条策略——“以和议佐攻战”:表面高举谈判大旗,不断派使者往来;暗地里设计圈套,要把宋朝皇帝哄出坚固的皇城,彻底隔绝他与城内军民的联系。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攻心战,就此开场。
第一次出城:上降表,又被放回
闰十一月三十日,金人传话,要求宋朝皇帝亲自出城议和。宋钦宗无可奈何,出城来到金军青城大营,夜宿斋宫。
十二月初二,他被迫上降表、行受降之礼。仪式地点偏偏选在北宋皇帝祭天前斋戒的斋宫——金人遮住房上象征皇权的鸱尾,殿中香案朝北而设,钦宗向北遥拜。
降表既上,钦宗请求退兵。粘罕只回一句:“一人一物何非我有?皇帝且归候旨。”随后,果然放他回了城。
但这不是仁慈。金人放人回城,是要借皇帝之手在开封城内搜刮巨额金银绢帛;同时,他们还在等一个把皇帝彻底扣下的机会。
元宵灯会:一场照搬汴京旧制的“庆典”
靖康二年正月,元宵佳节临近,金人的第一个圈套摆开了。
他们本无过元宵的传统,却偏偏在城外刘家寺大营大张旗鼓办起灯会:“张灯宴设甚盛,尽取景龙门所用金灯、琉璃珠琲、翠羽飞仙之属”,又调集教坊乐人、杂剧艺人,百戏罗列庭前。营内设灯二万丸,露台上教坊奏乐,一派歌舞升平。
对宋朝君民而言,元宵本是徽宗朝最盛大的庆典。如今金人事无巨细地仿照宋人仪式,重现汴京元宵盛景,唯独一点不同——主位上端坐的,换成了头戴貂帽的金朝将领。
金人对外放话:只要钦宗赴金营观灯、谈妥金银犒军数额,即可平安返回皇宫。
灯会当天,钦宗应召而来。宴席散场时,“上屡顾二帅,欲有所陈,二帅不顾”——他想开口,金人根本不接话。
此时的宋钦宗依然心存幻想。他畏惧金军兵锋,又天真地相信金人所求仅仅是财物,只要金银凑齐,就能保全社稷宗庙。朝中何栗等投降派大臣也极力劝他:上次入金营不是安然回来了吗?这次同样不会有危险不了。
钦宗没能等到回宫的那一天。
马球会:一句“待那里去”,撕破所有伪装
灯会之后,第二个圈套接着摆开。
金人放出消息:二帅将设马球大会,请皇帝赴宴观球,看完就送驾回城。开封府甚至张榜晓谕全城:“驾前传圣旨,只候天晴打球大会了便回内,仰军民知悉。”百姓信以为真,翘首盼着圣驾归来。
马球,时人称“打球”,在宋、金、辽三朝都是风靡朝野的活动。北宋沿袭唐制,“每年三月会鞠大明殿”;金人承辽俗,每逢拜天大礼之后必举行打球、射柳。早在宋金联合灭辽时,斡离不就曾借马球宴邀宋朝使臣贺允中赴会,借打球的名义开展非正式接触——进可寻衅施压,退可缓和气氛。这一套谋略,如今被原样搬到了围困开封的战局中。
二月初五,金人正式传召。据《三朝北盟会编》卷七十八记录的现场全过程:
“二酋传令请皇帝打球会,上在青城斋宫乘马至球场,二帅令悉屏骑从,止何栗、冯澥、曹辅、郭仲荀从。分庭设两位,上东面西向,粘罕西面东向。酒七行,斡离不绣衣打球为乐。上曰:今日得观盛礼,岂敢重劳元帅。斡离不打球罢,就令诸番打球,复酒二行。上起身谢曰:某久留军前,都人延望,欲乞早归。粘罕云:待那里去。上失色,更不复言。”
到得球场,护卫随从被尽数屏退,只留四名文臣跟随。座位安排也别有用心:钦宗东面西向,粘罕西面东向——两帅与皇帝分庭抗礼。
酒过七巡,斡离不换上绣衣,亲自下场上马击球;打罢,又令诸番将轮流打球,再斟酒两巡。钦宗起身道谢:“今日得观盛礼,岂敢重劳元帅。”随后恳求:“我在军前滞留太久,京城百姓都在盼望,恳请让我早些回去。”
粘罕只回了一句:“待那里去。”
——你想回哪儿去?
钦宗瞬间面色大变,从此再不敢多言。至此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已经沦为金人的囚徒。
徽宗出城:“若以我为质,得皇帝归保宗社,亦无所辞”
钦宗被软禁青城斋宫后,再不许返回皇宫。金人立刻逼他传信,诱骗太上皇宋徽宗出城。
徽宗起初有所警觉,可听说儿子被扣,竟转念想到:“若以我为质,得皇帝归保宗社,亦无所辞。”——只要能用我换回皇帝、保住赵家宗庙,我没有推辞的道理。他就这样怀着一线幻想,踏出南薰门,同样落入金营之手。
城内百姓对此一无所知。御街上建起迎圣道场,各家焚香祈福,香雾弥漫全城;成千上万民众聚集在南薰门外,日夜等候圣驾归来——等来的却是二月初八的一纸诏令:另立异姓为帝。
不久,金人正式废黜徽钦二帝为庶人,随后将二帝、宗室、后宫、工匠数千人裹挟北迁。靖康二年四月,队伍北上,北宋就此灭亡。
北迁路上:一场接一场的马球“表演”
北迁途中,马球仍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这两位亡国之君。
行至燕山府时,恰逢金人举行射柳、打球的盛会,徽宗被“请”去观球。看罢,斡离不又索要一首捧场诗。徽宗无奈提笔,写下:
“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斜门。”
“正过”“斜门”皆是马球场上的术语,明写争筹射门,字里行间满是亡国囚徒的屈辱与悲凉。这段往事,记载于《三朝北盟会编》卷九十八。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三十多年后的结局: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宋钦宗在金主完颜亮举办的马球宴上坠马,被乱马践踏而死——从被骗进球场的那天起,马球就再没有放过他。
尾声
金军自始至终没有攻破开封内城,更没有杀入皇宫抓人。手握数十万军民的宋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代君主,被一场灯会、一场马球宴,一步步哄出了城门。
金人深知宋朝君臣的求和幻想,故意选马球、观灯这些宋金两朝都熟悉的文化活动做诱饵——用敌人熟悉的风雅卸下敌人的戒心,再把武力胁迫包装成外交宴会。
城池尚在,军民尚在,国祚却已断送在一场场宴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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