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在菜市场碰见我,手里攥着把蔫菠菜,凑过来压低嗓门说,机修车间老陈你还记得不,四十五岁那个,离婚三年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点。

我手里拎着半斤五花肉,肥膘三指厚,十八块一斤,比上礼拜涨了一块五。王姐说见见吧,都这岁数了还挑啥。

我今年五十一岁,在纺织厂质检科干了二十八年,内退金每个月两千三百块。老伴六年前心梗走的,走得急,早上还说中午想吃韭菜盒子,没到中午人就没了。女儿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六十五平的旧两居。

一碗拉面,一个茶蛋

见面约在厂区后门那家兰州拉面,一碗面八块,加个茶蛋一块五。

老陈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理得短,鬓角有白茬。他给我要了碗毛细,自己吃二细,把茶蛋剥好放我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他说他住厂里单身宿舍,一个月扣一百二,水电另算。我说我住老家属院,暖气还行,就是水管子去年冻裂过一回。

吃完面他送我回家,走到单元门口,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楼道里堆着隔壁装修剩下的半袋水泥,电钻声从三楼传下来,震得扶手上的灰直往下落。

他忽然站住,说李姐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你要是觉得行,咱就搭伙过日子,我工资卡可以交给你管,每月留五百抽烟钱就行。

我站在二楼拐角,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没吱声,拿钥匙开了门。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

窗外环卫工的扫帚划过水泥地,刺啦刺啦响。我起来烧水,暖壶塞子拔出来,白汽扑了一脸。

老陈从被窝里坐起来,光着膀子,后背上有一道旧疤,说是年轻时车床崩的铁屑划的。他穿好衣服,从裤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放茶几上,又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我陈建国自愿将每月工资四千七百块交予李秀芬管理,留五百自用,空口无凭,立字为据。底下签了名,按了个红手印,印泥是圆珠笔帽蘸着红墨水摁的。

我拿起那张纸,薄得透光,折痕处快要破了。卡是建行的,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卡。

我没说话,把纸折好放进五斗橱最上面那层,压在我老伴的死亡证明底下。那证明纸也薄,也透光。

楼下围了七八个人

老陈回宿舍收拾东西那天下午,我在家擦桌子,门被敲得山响。开门是王姐,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手机,说老陈前妻找上门了,在宿舍楼下骂呢,说老陈藏了私房钱,离婚时候少分了。

我放下抹布,抹布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楼下围了七八个人,老陈前妻穿件大红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指着他鼻子说陈建国你行啊,刚离婚就找下家,那三万块公积金呢?

老陈站在单元门里,手插在工装兜里,脸憋得发紫,半晌说了句:那三万给我妈看病花了,单据在老家柜子里锁着,你要看去拿。

前妻啐了一口,说谁信呐,你妈都死五年了。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拿手机拍。

我走过去,站在老陈旁边,对着那女人说:你要单据,我陪你去老家拿,来回车票你出,拿不出来我赔你三万。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扭头走了。

人群散了,老陈蹲在台阶上,手抖得点不着烟。我把他烟拿过来掐了,说上楼吧,水开了。

当晚他没怎么说话,翻来覆去半宿。天快亮时候他忽然说,那三万确实给我妈看病了,化疗六次,一次五千,剩下的是丧葬费。他又说,前妻就是不甘心,她外面有人才离的,现在那人把她甩了。

一张体检报告

过了三天,老陈下班回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条丝巾,暗红底子,碎白花,标签还没剪,九十八块。他说商场撤柜打折,我看人家都买。

我接过来,丝巾滑溜溜的,边角有点抽丝。我围上试了试,他说好看。

当晚我翻他工具包找剪刀,摸到个硬纸盒,抽出来是张体检报告。陈建国,男,45岁,乙肝表面抗原阳性。

我坐在床边,手里那纸窸窸窣窣响,台灯昏黄,照得那些字忽大忽小。

他翻了个身,看见我手里的纸,猛地坐起来,张了张嘴。

我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低下头,说想等过了年,等感情深了你就不计较了。

我把体检报告拍在床头柜上,说你拿我当傻子。他伸手拉我胳膊,我甩开,手背撞在柜角上,青了一块。

我关着门,外面没动静,连翻身都听不见。

天亮我开门,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那张工资卡,底下压着张新写的条:我去防疫站问了,医生说传染性低,你明天跟我一块去查查,要打疫苗我出钱。

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晚上回来,买了菜,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碰砧板笃笃笃响。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不知道。

他端菜出来,两碗米饭,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他说你先吃,我再去买个汤。他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机油印子。

我说我不怪你瞒我,但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说李姐,我就是太想有个家了。

他第二天搬走了,工具包、脸盆、那双旧拖鞋,装了一个蛇皮袋。走的时候把门口垃圾带下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出了单元门,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蛇皮袋换了个肩,慢慢往厂区方向走。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子刮起来,打着旋儿贴在地上。

过了一个礼拜,王姐来送菠菜,说老陈搬回单身宿舍了,人瘦了一圈。王姐又说,他前妻那事儿闹得厂里都知道了,车间主任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影响。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医院拿降压药,在门口碰见老陈。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恩替卡韦,一百八一盒,医保报销完自己掏六十三。

他看见我,站住了,说你来拿药啊。他说我查了,病毒量降下来了,医生说再吃半年能停。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往公交站走了。我看着他后脑勺,白头发比上次多了不少。

五十一岁这年才开始想

那天晚上我把五斗橱最上面那层打开,他写的两张条子还在,一张折得四四方方,一张揉过又展平的。银行卡在抽屉角上,建行的,边角发白。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老伴的死亡证明压在上面。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五花肉涨到十九块五一斤了,我没买,买了块豆腐,两块八。路过拉面馆,里头坐满了人,热气从门缝往外扑。我站了一会儿,往家走。

到了楼下,声控灯还是坏的,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水泥袋子还在。我扶着栏杆上到二楼,掏出钥匙,门锁咔嗒转了一圈。

屋里静得很,冰箱嗡嗡响。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水杯是买酸奶送的,杯壁上印着卡通牛。窗户外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喝了口水,凉白开,有点涩。

五十一了,还能图什么呢?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可这岁数的人,谁身上没几道疤。

有人把疤藏着,有人把疤亮出来。藏着的怕人看见,亮出来的怕人不看。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豆腐切了,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豆腐滑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视频,外孙女在那边喊姥姥。我擦了擦手,把视频接起来,笑着说哎,姥姥在呢。

挂了视频,豆腐煎好了,两面金黄。

那张银行卡还在五斗橱里,我没动。老陈的体检报告我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最底下。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翻出来看看,那些字还是忽大忽小。

日子得往下过,可怎么过,跟谁过,过成什么样,五十一岁这年我才开始想。

天冷加衣,下雨带伞,兜里有钱,锅里有饭。至于别的,有就接着,没有也不眼馋。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没人陪,是陪错了人,还得把苦水往肚里咽。咽得下就咽,咽不下就吐出来。吐出来,地上脏一块,擦干净了,地还是那块地。

我把煎豆腐端上桌,拿筷子夹了一块,外焦里嫩,烫嘴。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光罩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杈戳在黑天上,一根是一根,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