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夏天热得黏人。我二十四岁,在县文化馆管图书,一心想往创作组调。
那天傍晚我拎着两斤鸡蛋、一瓶本地产的白酒去了周馆长家。她是文化馆的老馆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像裁纸刀,干脆。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话还没说圆,她先开了口:“你要是为调动来的,东西拿回去。”
我脸烧得厉害。她却起身把门带上了,抬手一指里屋那张床——一张单人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席子,床头摞着一沓稿纸,旁边是台老式风扇,嗡嗡转。
“今晚你睡这儿。”
我脑子“嗡”了一下。
“把故事写完。”她接着说,“上个月你交的那篇《渡口》,后头三页是糊弄的。我看得出来,你自己也看得出来。”
我张了张嘴。那篇确实卡住了,写到摆渡的老汉要送儿子过河,笔就挪不动了。
“创作组的位子空着,但我不看你会不会来事,我看你能不能把一篇文章从头到尾撑住。”她把一摞方格稿纸推到我面前,又放下一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写不出来,明天早上自己把东西拎回去。写得出来,明天早上我去跟人事说。”
她说完就出去了,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那一夜我记了很多年。风扇转一会儿就烫,我拿湿毛巾搭在扇头上。写到后半夜,窗外蛙声一片,我趴在稿纸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肩上多了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桌角搁着一碗凉了的绿豆汤,碗下压着张纸条,字很小:“渡口的儿子最后没走成,是因为老汉舍不得吗?再想想。”
我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我一直在写“舍不得”,其实是那儿子自己不愿意走,他怕走了就再也回不来。这一改,后面三页一口气就顺了下来。
天亮时我把稿子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鸡蛋和酒原封不动拎回了家。
半个月后,我调进了创作组。《渡口》登在省报副刊上,署名底下印着小小的“县文化馆”。周馆长一个字也没夸我,只在编前会上说了一句:“以后写东西,别想着送什么,想着写什么。”
再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老伴住院,她在医院陪了一夜,天快亮才回来,那件卡其布外套是她自己的。
二〇〇四年她退休,我去看她。老太太已经不爱提当年的事,只笑着说:“你那晚没把我那张床睡塌,就算不错了。”
我说:“周馆长,那碗绿豆汤,我记了二十年。”
她摆摆手:“汤是你师母熬的。”
那年夏天,就这样留在了我的稿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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