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攻灭北汉,焚毁、水淹晋阳城,千年古都化为灰烬,并州新治选在汾河东岸的唐明镇。昔日唐代北都军器监奠定的冶铸传统并未随旧城湮灭,继续影响着并州及周边手工业发展。北宋一朝,北部边防先后面临契丹、党项、女真的巨大压力,宋代宰相韩琦称当时山西的形势是“置帅大卤,独控二疆”,即独自面临北部契丹与西侧党项的威胁。基于独特的军事形势,宋廷十分重视区域内军队的轮换、物资补给以及装备供应,作为战略资源的铁器生产和供应自然成为重中之重。丰富的煤铁资源、官营铁冶和日渐制度化的军器制造结合起来,使太原及其周边成为北宋河东路手工业版图中举足轻重的一环。

军需之基:冶铸薪传大通监

宋人谈及河东,铁与煤是最富盛名的资源,《宋史·食货志》载,“河东铁、炭最盛”。北宋官营冶铁中,大通监地位突出,《太平寰宇记》载,大通监管东、西二冶,东冶在绵上,西冶在交城北山。大通监故地在今吕梁市交城县,宋代建制几经调整。宋宝元二年(1039),交城改隶太原府,《宋史·地理志》明确记载,太原府有“大通、永利”二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平寰宇记》中有关大通监的记载

大通监的生产能力,从一条奏报中即可窥见。宋真宗咸平年间,河东转运使宋抟上言,“大通监冶铁盈积,可供诸州军数十年鼓铸,请权罢采取以纾民”,而后朝廷准其所请。因铁料积储充足而暂停开采,足以说明大通监冶炼和储备能力相当可观。奏报点明铁料供给“诸州军”,直接建立起大通监与河东军需之间的联系。

法式之严:精锻铁料成军器

资源充足不等于军器精良。北宋军器制造的突出特点,是朝廷逐渐建立起一套包含技艺规范、分工生产与成品检验的管理制度。北宋初年,京师设南北作坊与弓弩院,诸州皆有作院。宋熙宁六年(1073),王安石变法推进军器监设立,总管内外军器制造。《宋史·职官志》载:“凡利器以法式授工徒,其弓矢、干戈、甲胄、剑戟战守之具,因其能而分任之,量用给材,旬会其数以考程课……器成则进呈便殿,俟阅试而颁其样式于诸道。”

宋人并不满足于兵器“做得出来”,还要追问是否合式、是否坚利、用料是否得当。对于手工业史而言,这种对“法式”与“精窳”的重视,也许比单件名器更能体现当时军器制造的技术水平和匠作理念。《宋史·兵志》中载有“作院工匠太原”六字,说明太原当时拥有纳入官府造作体系的军器工匠。宋元丰二年(1079),宋廷曾提出“河东路见运物材于缘边造军器”,又因运输耗费过大而下令停止。这条记载至少证明,河东的物料与造作力量确曾直接参与缘边军器生产,大通监的铁料、太原的作院工匠与北部边防军需,都隶属于宋代河东军需体系。

铁人为证:晋祠古铁留雄姿

史书里的铁监、作院、法式,终究只是落于纸面,晋祠金人台上伫立近千年的铁人,则将宋代太原铸造技艺转化为伸手可触的实物。太原冶铸历史悠久,并州铁器久负盛名,西晋名士索靖留下“恨不带并州快剪刀”的典故,唐人杜甫赞叹“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南宋陆游亦咏“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足见并州铁器的声名流传久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晋祠宋铸铁人

金人台四隅各立一尊高约两米的铁人,现存三尊主体铸于北宋。其中西南隅铁人铸于宋绍圣四年(1097),保存最为完整。研究表明,这尊铁人采用分部铸造等工艺,是宋代大型铸铁技术重要遗存,铁人身上铭文还保留“太原府文水县”等地域信息。大型铁铸造像包含制范、熔铁、分铸、组装等工序,对工匠技术要求极高。近千年屹立不倒的铁人,让文献中抽象的“河东铁”“作院工匠”获得实物佐证。

需要说明的是,晋祠铁人并非军器,尚无证据表明其出自太原作院,只能旁证,北宋太原府及周边,除去官营军器作坊,民间同样具备制作大型复杂铸铁器物的能力。官营作院与民间铸造之间如何进行技术交流,今天已难考辨;但二者都植根于河东深厚的金属加工传统,为理解宋代太原的手工业提供了重要背景。

晋冶余痕:岁月流转铸匠魂

宋靖康元年(1126),金军围攻太原。史籍记载,太原前后被围约260日,城中粮食断绝,军民死伤惨重,最终城破。并州副都总管王禀等人死守孤城的故事,也成为太原历史上悲壮的一页。这场保卫战的成败当然不能简单归咎于军械作坊,然而它深刻表明,对于长期承受北部边防压力的重镇来说,铁料、兵器、工匠和军需制度乃是城市防御能力的根基所在。宋代太原的铁冶与军器制造,也由此获得了特殊时代意义。

千年岁月流转,宋代作院旧址早已湮没于城市街巷。重新拼合史书留下的碎片,我们看到的是一套由资源、制度、工匠与边防需求共同支撑的手工业体系。煤铁为骨,法式为尺,而真正撑起这一切的,是一代代工匠对火候、尺寸、质地日复一日的打磨与坚守——这份对品质的较真,正是晋阳匠作精神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

(作者 韩欣荣 马 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