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帽

我叫周德厚，今年七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农机站上班。

但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事，是1979年春天。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老家周楼村当会计。说是会计，其实就是记工分、算口粮，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比村里很多人强一点——我是中农出身，不在“地富反坏右”那五类里面。

我二叔不一样。他是“右派”。

二叔叫周德明，是我爸的亲弟弟。他年轻时在省城读的大学，毕业后分到县一中当老师，教语文。1957年，他三十三岁，在县里的鸣放会上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我不记得了，家里人从来不提。反正说了那句话以后，他被划成了“右派”，开除公职，送回原籍，劳动改造。

我记得那天，我八岁。二叔被两个人押着回到村里，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媳妇站在人群外面，抱着一个包袱，眼睛红红的。她后来跟二叔离了婚，带着孩子改嫁了。

二叔在村里住了二十二年。他住的是祖上留下的那间老屋，土坯墙，茅草顶，下雨天漏。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挑粪、犁地、割麦、挖河，什么活都干。他手上磨出了厚茧，脸晒得黑黑的，腰也弯了。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有时候晚上，我路过他那间老屋，会看见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他在灯下看书，都是旧书，有的还是英文的。我问他“二叔，你看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就是看看”。后来我大了一点，才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1979年春天，我二十六岁，在村部当会计。那天早上，公社的通讯员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到村里来，递给我一张纸，说是上面发下来的文件。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处分的决定”。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村部门口，手有点抖。我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我跑去找村支书。

“书记，上面来文件了。摘帽。”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看完了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二叔的事，可以报了。”

我跑到二叔那间老屋，推开门。他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做饭，锅里煮着半锅稀粥。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来。

“怎么了？”

“二叔。文件下来了。摘帽。”

他手里的柴火停在灶膛里，没动。

“你说什么？”

“摘帽。右派摘帽。文件下来了。可以报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你再说一遍。”

“摘帽。文件下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没站稳，扶着灶台站住了。

“文件在哪？”

“村部。”

“带我去看看。”

他跟着我到了村部。我让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张文件拿给他。他接过去，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行了，看字要眯着眼。他一字一字看了很久。看完以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村支书帮二叔写了申请，递了上去。过了一个多月，批复下来了。摘帽。恢复公职。补发工资。

二叔拿到那张批复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纸。他站在村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二叔，行了。你自由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学校看看”。

我骑着自行车带他去了县一中。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那栋教学楼还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二叔，进去看看？”

“不去了。看看就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学生从校门口进进出出。他们穿着白衬衫，背着书包，笑着闹着。他看着他们，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年秋天，二叔搬回了县城。学校给他分了一间宿舍，一间屋，有床有桌子有椅子。他把那间老屋里的东西收拾了收拾，一个旧帆布包，几本书，一盏煤油灯。别的什么都没带。

他回学校教书了。教语文。他教到六十五岁退休，退休以后又被返聘了五年，教到七十。他教了十几年书，教出了很多学生。逢年过节，有学生来看他，叫他“周老师”。他笑着应。

二叔是前年走的，九十一岁。走之前我坐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

“德厚。”

“嗯。”

“那年的事，我记得。”

“哪年？”

“七九年。文件下来的那天。我在灶台前面烧火，你跑进来跟我说‘摘帽’。我那天手抖得拿不住柴火。”

他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就是那一天。”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他的抽屉里有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那张1979年的文件复印件，还有那张摘帽批复的原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他把它们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他当年在县一中教语文用的教材，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周德明，县一中语文教研组。

我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1979年，全国有440万人摘掉了“地富反坏右”的帽子。二叔是其中之一。他们摘帽的时候，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走了。二叔活着等到了。

我有时候想，那440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不一样。但1979年春天的那个文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同一个东西。

那就是——可以重新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