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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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元祐二年(1087)夏末秋初的一天,汴京城北安远门外永宁坊,驸马王诜府中西花园,天高云淡,风轻气爽,老松古桧等大树散落园中,翠竹幽篁遍布,一条清亮的溪水从竹林深处流出,潺潺有声,叮咚不息。溪水之上,有锦石桥跨越两岸,从树林之中溪水之上吹来的风,已经没有了夏天的燠热,而有了秋风的丝丝凉意,令人神清气爽,舒服惬怀。
此时,高朋满园,名流云集。苏子瞻(苏轼)正在一张案几上挥毫泼墨,苏子由(苏辙)拿着李伯时(李公麟)的《陶渊明归去来兮图》徐徐展看,米元章(米芾)则在巨石上题字,古桧之下,秦少游(秦观)正在聆听道士陈景元弹阮咸(古代一种弹拨乐器),竹林旁的蒲团上,刘泾在听圆通禅师讲禅。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王诜、李之仪、李公麟等人或围坐在苏轼案几的周围,或伸长脖颈和苏辙一起欣赏李公麟的画作,或跟在米芾身后,看他如何在石上留下传世墨宝。这次西园雅集,被米芾的《西园雅集图记》和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记录了下来,成为和东晋会稽山下兰亭之旁的兰亭雅集相提并论的千古旷世雅集。
十六位名士之中,最值得细细品读、久久回味的,当属黄庭坚与李公麟。二人以笔墨为缘、以风骨相知、以心性相契,在北宋璀璨的文星之中,留下一段“文人相重、知己同心”的传世佳话。
939年光阴倏忽而过,时至2026年盛夏,黄庭坚故里江西修水,迎来了李公麟故里安徽桐城的文友。山水相隔千里,文脉一脉相连。千年之前黄、李二人缔结的深厚情谊,化作跨越地域与时光的无形纽带,让素未谋面的两地文人初见如故、心意相通。
桐城的朋友离开修水之后,我查找了《黄庭坚全集》及其他资料,发现黄庭坚为李公麟写的诗文、书札、题跋等竟有40件之多,仅次于苏轼、苏辙、秦观、晁补之、张耒这些核心挚友。笔墨往来之间,不仅可见龙眠居士的绝世才情,更能触摸两位大宋名士高度同频的精神脉动。他们审美相通、志趣相近、心性相照,在喧嚣仕路之外,构筑起一方纯粹澄澈的艺术天地。
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著名画家,舒州(今安徽桐城、潜山一带)人。出身进士,历官南康尉、泗州录事参军、御史台检法等职,为人清正恬淡,晚年辞官归隐龙眠山,故称“龙眠居士”。他与苏轼、黄庭坚、米芾、王诜等人交往甚密,是北宋后期文人艺术圈的核心人物之一。晚年据说患风痹(臂疾),仍能画小幅。李公麟把原本流传于乡间工匠之手的线描传统,提升到纯粹的文人审美高度,不靠设色炫耀,而靠线条的骨法与书法性立格,并将这种绘画方式称为“白描”。李公麟用这种白描手法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独立的高级画体。由于李公麟集诸家之长,师法自然,大胆创新,自成一家,被称为第一大手笔、百代宗师、白描之祖、宋画第一人。
李公麟绘画题材广泛,人物、山水、花鸟、道释、鞍马、宫室等无不现于笔端,其原作存世稀少,大多为后世临摹,其中以《五马图》《临韦偃牧放图》《维摩演教图》《西园雅集图》最为著名。
书画同源,书画相通。李公麟擅画拙书,黄庭坚擅书拙画,两人各有短长,但一个稳居宋画之巅,一个位列宋书四家,在艺术的极致追求中,成为彼此最懂的知音。李公麟很多作品,都邀请黄庭坚题跋,在和李公麟有关的40件诗文中,就有17件是在李公麟画作上的题跋。
李公麟的《五马图》,不像后世徐悲鸿奔腾的群马,而是根据皇宫真实的御用宝马一匹一匹地画出,依次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满川花,每匹马还画一个牵马人,它是李公麟的得意之作,苏轼赞其“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南宋叶梦得说李公麟的画马是“曹(霸)、韩(幹)以来所未有也”,明代董其昌认为李公麟的马“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而黄庭坚在每一匹马旁分别题写御马档案,诸如产地、年齿、尺寸,在卷尾写了一段总跋:
余尝评伯时人物,似南朝诸谢中有边幅者。然朝中士大夫多叹息:伯时久当在台阁,仅为善画所累。余告之曰:伯时丘壑中人,暂热之声名,傥来之轩冕,此公殊不汲汲也。此马驵骏,颇似吾友张文潜笔力,瞿昙所谓识鞭影者也。黄鲁直书。
这段话的核心思想就是黄庭坚对李公麟深深的理解,他认为伯时本是寄情山水、心藏丘壑的隐逸之人,一时浮起的虚名、偶然得来的官爵,他从来都不热衷追求。对照当今社会,李公麟之类人物大有人在,他们不汲汲于功名利禄,而是将思想、精力聚焦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或国家需要的大事上,从而使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得到升华。
黄庭坚不仅在李公麟的画作上题跋赞颂其高超的绘画技艺和高尚的道德品质,他还看到其他人的画作,也想到李公麟,并用李公麟来对照作比较。元祐二年(1087),黄庭坚正在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上,他在唐代最富盛名的画马大家韦偃的《六马图》上题写了如下诗句:
韦侯常喜作群马,杜陵诗中如见画。
忽开短卷六马图,想见诗老醉骑驴。
龙眠作马晚更妙,至今似觉韦偃少。
一洗万古凡马空,句法如此今谁工。
这首诗通过韦偃《六马图》,串联起杜甫之诗、韦偃之画、龙眠之笔,从而证明真正的艺术跨越媒介与时代,共享同一种“洗尽凡马”的高贵骨法,将李公麟和韦偃、杜甫相提并论,尤其是“龙眠作马晚更妙,至今似觉韦偃少。一洗万古凡马空”三句,对李公麟推崇备至,说李公麟画的马一面世,就能将万古以来所有凡庸之马一笔涤荡殆尽。“一洗万古凡马空”出自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原句一字不改,用在此处竟天衣无缝,恰到妙处。
黄庭坚和李公麟两人都成名很早,并且互闻其名,但机缘不巧,迟迟未能见面,黄庭坚在《写真自赞》中自己交代过:“以嘉素写寄舒城李伯时,求作右丞像——此时与伯时未相识。”也就是说,元丰五年(1082)前后,黄庭坚还只知道舒州有位“善画的伯时”,直到元丰八年(1085),黄庭坚从德州德平镇奉调来京,参与编修《神宗实录》,这对神交已久的文人艺友才在都城汴京续上了前缘。
元祐三年(1088),苏轼以翰林学士知贡举,主持礼部春试,黄庭坚任参详官,李公麟任点检试卷。按制度,考官要被“锁院”(即封闭在礼部考功司内,不得外出、不得见外人)十几二十天。公务间歇怎么打发时间?文人自有妙法,苏轼、黄庭坚、李公麟更是玩出独具一格的花样——李公麟悬臂画马,黄庭坚当场题诗,苏轼次韵和之。黄庭坚的诗题为《观伯时画马礼部试院作》(又名《观伯时画马》):
仪鸾供帐饕虱行,翰林湿薪爆竹声,风帘官烛泪纵横。
木穿石槃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贫马百藖逢一豆。
眼明见此玉花骢,径思著鞭随诗翁,城西野桃寻小红。
此诗前六句极写“锁院之困”——肥虱、湿薪、残烛、钻石、枯坐、饿马,把锁院生活的寒酸憋屈写到骨子里,以此烘托李公麟的骏马。末三句极写“骏马之逸”——画中一匹马,瞬间把人从试院牢笼拽到城西春风里。“径思著鞭随诗翁”七字,把对李公麟画艺的叹服、对苏轼人格的追随、对自由山水的渴慕,全压在一根马鞭上。
苏轼随即写了《次韵黄鲁直画马试院中作》与大家同乐:
少年鞍马勤远行,卧闻龁草风雨声,见此忽思短策横。
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诗瘦,不如芋魁归饭豆。
门前欲嘶御史骢,诏恩三日休老翁,羡君怀中双橘红。
据说,在场的其他考官见此情景,不禁诗兴大发,纷纷题诗,得诗十多首,大家公认黄庭坚第一,苏轼屈居第二。
有一次,苏轼与李公麟根据杜甫“松根胡僧憩寂寞”诗意,合画《憩寂图》,苏轼画石,李公麟补画松树与老僧,苏轼、苏辙题诗,黄庭坚作《次韵子瞻子由题憩寂图二首》,其中那句:“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出无声诗。”把李公麟的画直接定义为“无声的诗”——这句后来成了整个宋代“诗画一律”理论的标志性表述之一。
黄庭坚和李公麟本来仅是同僚和好友,但后来竟然成了姻亲。黄庭坚第二任妻子谢氏生育了两个女儿,幼女早夭,长女名黄睦,一直跟着黄庭坚在宦所和京师生活。长大成人之后,经苏轼撮合,黄睦嫁给了李公麟的侄儿、将仕郎李文伯。
黄庭坚母亲李氏在汴京病逝后,挂在永思堂的遗像据载就是李公麟手绘。以笔墨寄哀思,为挚友尽心意。
黄庭坚在贬谪广西宜州期间,李公麟已经退隐龙眠山,他正在为黄庭坚画像,黄庭坚离世的噩耗传来,对其刺激很大,第二年竟然溘然长逝。两位相知二十年的知己,相继落幕,留给世间无尽唏嘘。
从元丰八年初见,到崇宁四年永别,黄、李二人相交整整二十载。若算上早年神交倾慕,这份情谊更是贯穿半生。他们二人以文人特有的方式——书画、诗文,演绎了一段永远被后世铭记的心心相印、惺惺相惜、文人相重的千古佳话,也在繁华喧嚣的北宋官场,守住了文人最纯粹的天真与坚守。
千年岁月流转,西园早已踪迹难寻,汴京繁华烟消云散,但黄庭坚与李公麟留下的文脉风骨,从未断绝。今日修水与桐城的文友相逢,正是这场千年情谊的延续。古人以笔墨一洗万古凡俗,今人以文脉接续千古风雅。
所谓“一洗万古凡马空”,洗的不仅是画坛庸笔、世俗陋态,更是人心的浮躁、世风的功利。千载之下,依然有文人守正笃行、潜心深耕、薪火相传,让大宋风骨,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2026年6月20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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