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坟地那片土,张忠英一辈子忘不了。
1946年,秋末,霍二庄外头,风从坟头子上刮过来,枯草刷刷作响。
张忠英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全是硬土和碎石子。几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周遭的枪栓拉得哗啦响,令人心悸。
保安队领头的歪脖子不耐烦地问她:
“老实交代,陈谷华到底藏哪了?”
张忠英抬起头,嘴唇干得起了皮,摇了摇头,沙哑着嗓音道:
“不知道。”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
远处那些被驱赶过来的百姓被枪逼着站在沟沿上,神情黯然,谁也不敢出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张忠英在那里受苦。
村里的地主大印子,此刻正缩在人群后头,眼珠子乱转,却不敢正眼看张忠英一眼。
风把张忠英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张忠英心里明白,今天,她这一关恐怕不好过,可要是自己吐出陈干部藏身的地方,那陈干部可就没命了。
两个人如果必须有一个去牺牲,那就牺牲自己吧。
张忠英低下头,思绪再次回到昨天夜里。
昨儿个天刚黑下来,陈谷华就拍响了张忠英家的院门。
陈谷华是女干部,当天敌人正追她,她跑得鞋底都磨破了,头发上沾着草屑。天擦黑,她摸进霍二庄,来到张忠英家门口。
张忠英家穷,院墙矮,住村边。
陈谷华刚抬手拍门,张忠英打开门,把陈谷华拉进屋,闩上门,说:“快进来。”
陈谷华喘着气,衣裳上沾着泥,张忠英给她舀了半瓢凉水,又拿块粗布让她擦脸。两个人没敢点灯,摸黑坐着。
婆母问是谁,张忠英说讨水的,别声张。
陈谷华要再走,张忠英按住她手:“外头路口有人,先歇歇。”
陈谷华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后半夜,张忠英没敢合眼,她把陈谷华藏进灶屋红薯窖,窖口盖上木板,板上堆柴草,又压了一只破筐。外头看,就是一堆乱柴。她又在窖口撒了把灰,怕人看出新土。
当夜,张忠英暗自祈祷平安稳妥,可千万别出事,谁知道,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当夜,陈谷华敲开张忠英家的院门,虽然夜里人少,却偏被地主大印子给瞅见了。大印子眯缝眼,认出了人,随后转身就往敌人那里跑去。
天蒙蒙亮,保安队的人踹开门。
刺刀乱挑,山墙上挂的背篷被挑开,棉絮露出来。柜子翻了,粮囤戳了,连灶膛都捅了两下。
张忠英的婆母吓得直哆嗦,张忠英把她扶到墙角,自己站在灶屋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敌人问:“人呢?”
她说:“我家没外人。”
大印子跟进来说:“我亲眼见张忠英进屋了!”
张忠英瞪着他:“你眼花,看错了。”
窖里黑,土腥气冲鼻子。陈谷华蜷着身子,听见刺刀挑背篷的声响,心提到嗓子眼。她把手捂在嘴上,不敢喘大气。
搜不到人,敌人恼了,把张忠英押走。婆母在后头喊,被枪托挡回去。
陈谷华在窖里听见脚步声远了,眼泪淌下来,可她不敢出声。
东大坟地上,敌人围着张忠英。歪脖子用枪托戳她肩膀:“说!陈谷华在哪?”
张忠英跪着,不吭。
敌人又把她推倒,让她脸朝地。
她爬起来,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从早晨问到晌午,她一口咬定不知道。日头毒,晒得她嘴唇裂了口子。
敌人恼火,拉枪栓:“再不交人,就枪毙你。”
张忠英心里怕。她才二十四岁,家里有婆母,日子虽穷,也是一家人。可她想到陈谷华是给穷人办事的,不能卖。
她闭上眼,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
敌人真动了杀心,叫人挖坑,土一锹一锹甩出来,堆在旁边。张忠英看了一眼那个坑,心里反倒静了。
她想,死就死,不能连累陈干部。
周围百姓低着头,有人偷偷抹泪,大印子站在一边,不敢看。歪脖子又问一遍:“最后问你,说不说?”
张忠英把脸扭到一边,不答。
紧要关头,地主韩遂之站了出来,韩遂之是村里的开明地主,有亲戚在保安队那边,平时说话有人听。
韩遂之上前说:“老总,你们杀她这么个小媳妇有什么用啊,她知道什么呀?”
敌人看他一眼。
韩遂之又说:“一个妇道人家,能藏住大活人?大印子的话,你们就全信?他要是看花了眼,你们白杀一条命,往后谁还给你们办事?”
歪脖子犹豫了。
韩遂之见状,赶紧掏出烟,递过去,说:“老总,听我一劝,别误了正事。我估摸着,那个陈谷华就算不在村内,肯定也跑不远,你们倒不如赶紧去别处追。”
敌人见有“自己人”讲情,互相看看,最终决定把张忠英放了。
歪脖子把枪一收,朝她啐了一口:“滚!”
张忠英没跑,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步一步往家走。她不敢跑,跑就露了相。
路上遇见村里人,人家问她咋样,她只说:“没事,回家。”
下午,等敌人都走了,她闩上门,揭开窖口,陈谷华出来,脸色煞白。
张忠英说:“敌人走了,你得赶紧走。”她翻出婆母的蓝布大襟褂,让陈谷华换上。
那件褂子婆母过年才舍得穿,肩上补了两块补丁。婆母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拦,只说:“穿吧,路上冷。”
张忠英给陈谷华系好扣子,又找一顶旧斗篷,给她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挎一只小篮子,篮里放两个窝头,一双鞋底,装成走亲戚。
张忠英领她走后院,绕水沟,穿枣林,避开大路。沟底有积水,两人一前一后,不走大路。经过村口老槐树,听见岗哨咳嗽,她们蹲在沟里,等咳嗽远了才走。
走到村外岔口,陈谷华抓住她的手,眼里含泪:“嫂子,我连累你了。”张忠英说:“说这干啥。快走,别回头。”陈谷华点头,戴好斗篷,挎着篮子,顺小路去了。
张忠英站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家。
张忠英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妇,没念过书,不懂大道理,可她认准一条:好人不能落在敌人手里。那天东大坟地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跪过的土,后来长出野草。
人们说起这事,总说张忠英舍命救干部。
她只是笑笑,那笑里,有庄稼人的本分,也有穷人心里的一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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