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被认为消失了近百年的兰花,在2020年重新被人发现。消息传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但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进化生物学家Aelys Humphreys,在伦敦邱园皇家植物园的一场峰会上,给这种喜悦泼了一盆冷水:每一次重新发现,其实也是一种失败。

这话听起来有点扫兴。她的意思不是"重新发现是坏事",而是——一个专家曾经判定某个物种灭绝,结果它并没有灭绝。判断出错了,这本身就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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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重新发现"比你想的更常见

Humphreys和同事统计过重新发现的概率:植物大约是35%,哺乳动物大约是36%。也就是说,被宣布灭绝的物种里,有三分之一左右后来又冒了出来。这个比例高得有点离谱。

她讲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例子:Psoralea cataracta,一种南非的豆科植物,外形很特别,花梗极长。这个物种历史上只被采集过一次,时间是1804年。此后两百多年,再没有人记录到它。2008年,它被正式宣布灭绝。结果12年后,一位年轻植物学家把它找到了。

Humphreys说,一件东西可以长期被了解得如此之少,却其实一直还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

证明"不存在",比证明"存在"难得多

问题的核心在于:你怎么证明一个东西不在那里?

Humphreys说,这是一个自古就困扰人类的哲学难题,而且不只出现在生物学里。医学上,一种新疗法没有记录到副作用,不代表它就没有副作用;法律上,没有证据证明你无罪,也不等于你有罪。一句话:没有证据,不等于证据不存在。

那保护生物学家通常怎么判定一个物种灭绝?按她的说法,需要满足一串条件:

  • 在已知该物种出现过的区域反复调查;
  • 最好也去它可能迁移过去的相似栖息地找;
  • 调查必须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专家来做;
  • 而且要持续多年,避免只是运气不好、一两次没找到。

把这些因素都算上,Humphreys说,人类居然还能宣布任何物种灭绝,本身就有点不可思议。尤其是那些被宣布灭绝的物种,往往在此之前已经稀有很多年,而且很多生活在难以抵达的偏远地区。

通常做这个判断的,是那些长期反复回到同一片区域、有足够把握说"如果它还在,我应该早就找到了"的专家。

不敢宣布灭绝,反而低估了灭绝

但这里有个拧巴的地方:专家们其实很不愿意宣布一个物种灭绝,因为怕搞错。一旦宣布,保护资源可能就被撤走,也没人再继续找它了。Humphreys提到,人们把这种错误称为"罗密欧错误"——罗密欧以为朱丽叶死了,其实她只是服了安眠药,结果他自杀了。

后果是双向的:一方面,很多被宣布灭绝的物种后来又被重新发现;另一方面,还有大量物种人们觉得可能已经灭绝,却迟迟不肯迈出最后一步正式宣布。于是,我们对全球灭绝规模其实是低估的。

更麻烦的是那些我们根本还不知道的物种。据估计,四分之三尚未被科学描述的植物,已经面临灭绝威胁。这意味着所谓"暗灭绝"——在我们知道它存在之前就消失——的比例可能非常高。

Humphreys说这个数字令人震惊。她还提到另一组数据:每年大约有2000个新植物物种被科学描述。如果其中75%在被描述的那一刻就已经濒危或面临高灭绝风险,那这个比例相当扎眼。

还有一项研究量化了新物种从被采集到被正式描述之间的时间:标本在植物标本馆里平均要躺24年,才等来自己的名字。

兰花为什么特别经不起折腾

回到开头那株重新出现的兰花。它叫mignonette leek orchid,带着淡淡的柠檬香,自1930年代以来就再没人见过,直到2020年才重新现身。

兰花是地球上物种第二丰富的植物科,有数万个物种。它们如此多样,部分原因在于与传粉昆虫和促根真菌之间高度协同进化的关系。每个物种都有自己偏爱的合作对象,这一特征成就了兰花的繁盛,但也让它们在这些关系被扰动时格外脆弱,特别容易走向灭绝。

Humphreys想说的,或许正是这一点:重新发现固然值得高兴,但它提醒我们,我们对"灭绝"的判断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而真正消失的物种,可能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