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书玉:车间里醒面也醒人
文||周忠应
AUTUMN TOURISM
清晨五点的光,是掺了水的。
遂平克明手延面车间的吕书玉推开手延车间的大门时,遂平县的街巷还浮在薄雾里。空气微凉而湿润,面粉的气息便在这蒙蒙天色中渗过来。不是张扬的香,是被时光淘洗过的微甘,混杂着晨露与泥土最干净的腥气,沉甸甸的,熨帖着人的肺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她闻了很多年,在白云纸厂的十二年里闻过纸浆的涩,到了克明,又闻见了麦子的魂。
四十六岁的吕书玉换好工装,将袖口细致地卷到肘上。她是手延车间第一批进来的工人,大家都喊她“吕师傅”。这个称呼里没有太多客套,透着的是一种踏实。车间里哪个工段缺了人,她顶上去都能干,前端生产、后端包装,没有她拿不下的岗位。年轻工友遇到棘手的活计,探头喊一声“吕师傅”,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手伸进面粉里,慢慢地揉、慢慢地教。
没有人知道,她这双沉稳的手曾在纸厂的机器轰鸣里握了十二年扳手。从白云到克明,变的是麦香替代了纸浆,不变的是那种近乎虔敬的“慢”。车间里的年轻人有时候着急,机器开快了,节奏赶上来,吕书玉却总是不慌不忙。她看着流水线上那一根根被“六醒六抻”打磨出的手延面,常常想起自己刚进车间时师傅说的话:这面急不得,每一醒都是在等它自己长出筋骨来。
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被“醒”过的人。
去年体检报告拿到手的那天,吕书玉坐在车间休息室的角落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血糖偏高、血脂偏高、还有几个指标也亮着红灯,一项项医学术语像小石子投进心里,沉甸甸的,砸得她一个下午没怎么说话。她只是照常干活,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些,也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报告单折了又折,塞进工装最深的口袋里。
她没有跟任何人讲。在厂里这些年,她习惯了有事自己扛着,习惯了把工段上的活儿理顺了再说别的。纸厂十二年那么长的夜班都撑过来了,如今这点小毛病,似乎不值得一提。
可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体检的事我都看了。”刘主任没有绕弯子,拉开椅子让她坐,端了杯温水搁在她面前。“指标的事别太放心上,但也不能不当事。”她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地上。“该复查的抽空去查,上班的活儿能调节的我们调节,别硬扛。身体是根本,你倒下了,谁带那些年轻人?家里人怎么办?”
吕书玉捧着那杯水,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四十六岁了,在工厂里摸爬滚打小半生,听惯了“产量”“效率”“保质保量”,头一回有人认认真真地跟她讲,你的身体比那些都重要。
这句叮嘱像一道温润的水线,缓缓注进了她心里某个被揉得太紧的角落。她想起手延面制作中的“醒”,面团在揉过之后要静置,要让那些看不见的筋络在黑暗中慢慢舒展,在沉默的等待里重新联结。她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在纸厂十二年的轮班转、在手延车间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里,她把筋骨绷得太紧太久了。领导那一番话,便是恰到好处的湿度与温度,让她在必须停下的时候,缓缓地“醒”了过来。
从那以后,吕书玉把作息重新理了一遍。该休息的时候不再硬撑,食堂打饭时多夹一筷青菜,下班后绕着厂区走两圈。她依旧每天清晨五点到岗,依旧在每个工段之间穿梭忙碌,只是那忙碌里多了一种从容。像手延面最后一次拉伸时的力道,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僵,恰恰好,才是长久。
此刻她站在车间里,看着一根根面线被以充满几何美感的韵律交错缠绕在细长的竿子上,悬垂成一片疏密有致的乳白色的帘。风从导流口进来,凉凉地拂过每一根面条的筋骨。阳光透过窗格,落在这帘静悬的“光阴”上,光影斑驳,像古老的皮影戏,演的却是麦子一生的归宿。
二十几道工序,每一道都急不得。六醒六抻里,醒的是面,又何尝不是人呢?在那些必须等待的间隙里,面在长筋骨,人也在滤去火气与浮沫。
吕书玉伸出手,轻轻拂过一挂正在晾干的面线。那面条根根分明,通体莹润,是从蓬松到劲韧、从随意到挺括的漫长修行。她忽然觉得,这车间里每一根手延面都像一个人的岁月,被揉过、压过、抻过,也被耐心地、反复地“醒”过,最后才在时光里凝定出清清爽爽的姿态。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吕书玉脱了工装,路过车间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夜风送来远处麦田的气息,她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身体没事,放心。明天复查,我下了班就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皱纹是有的,鬓角也有些白了,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种被好好“醒”过的温润。她想,这人间到底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一根面要六醒六抻才出得来魂,一个人也要在光阴里被反复揉搓、又反复抚慰,才懂得如何妥帖地安放自己的岁月。
她是幸运的。有人在她需要“醒”的时候,给了她恰好的一缕风、一丝温度。从此往后,她揉进每一团面里的,便不止是掌心的力道,还有那份被温暖过的、沉甸甸的安心。车间里灯熄了。面还在架上静静地醒着,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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