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5月18日凌晨,山东威海一家医院的产房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护士的手指在新生儿脚踝上系标签时停了一下——她怀里这个刚取出来的男婴,和保温箱里另外两个,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产床上的产妇叫周庆花,三十四岁,从高密县柏城镇小河崖村坐了四个多小时拖拉机赶来。
她原本已经做了绝育手术,却在几个月前意外发现自己又怀了孕。
B超单上起初说是双胞胎,到第七个月,医生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是三个。
三个男婴提前两个月来到世上,体重都不足四斤。
周庆花的丈夫赵振华站在走廊里,脚上还穿着下地干活的解放鞋。
家里已经有了一对女儿——大女儿赵晓娜,二女儿赵晓雪。
这个靠九亩薄田和农闲打零工过活的庄稼汉,从这一刻起,要养五个孩子。
爷爷赵祯祉那年已经六十四岁,当过多年民办教师,退休在家。
他翻了好几天字典,给三个孙子定下名字:凌霄、凌汉、凌云。
名字气冲霄汉,寓意凌云壮志,像是要把这个普通农家对未来的全部想象,都压进三个早产儿的身体里。
名字里藏着一个“连号”的伏笔——凌霄、凌汉、凌云,一字排开,如同后来那串令人惊叹的分数。
但名字终究只是名字。
在山东农村,一个家庭没有儿子曾会招来不少风言风语。
赵振华原本不打算再要孩子,是为了妻子身体着想。
三个儿子意外降临,喜悦过后,村里人说赵家“中了头彩”,可赵振华和周庆花心里清楚,头彩也是重担。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山东农村,养大三个儿子意味着什么,赵振华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除了种地,还养了一头骡子跑运输,养了一头母猪产猪仔,养了一头奶羊产羊奶喂小猪,小猪仔卖了钱,再去给孩子买奶粉。
周庆花刚出月子就下地干活,地里的活计不能耽误。
孩子们的衣服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零食几乎没有。
三兄弟很小就懂得,家里和别人家不一样。
三兄弟打小睡一张炕,吃一锅饭,穿一样的衣服。
衣服是母亲买的布,自己缝的,款式相同,只是大小略有区分。
但因为兄弟三人身高体重几乎完全一致,区别也往往形同虚设。
村里人从他们能走路起就分不清谁是谁。
母亲周庆花有时候也要喊上一声名字,看谁回头,才知道是哪个。
赵凌霄、赵凌汉、赵凌云从幼儿园到高中,始终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
点名对老师来说是一场考验。
三兄弟的班主任不止一次念错名字,叫起“赵凌霄”时站起来的可能是赵凌汉,叫“赵凌云”时回头的或许是赵凌霄。
后来老师们学乖了,干脆不点名,朝那个方向一挥手:“你们仨,来一个。”
学习上,三兄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老大赵凌霄脑子活,理科思路清晰;老二赵凌汉记性好,背书最快;老三赵凌云心思细,擅长钻偏题怪题。
谁在哪一科上卡住了,另外两个人就凑过来。
寒暑假的时候,三兄弟会去镇上的手套厂缝手套。
那时候缝一双能挣几毛钱,一个假期下来,三个人能攒两千多块当生活费。
他们轮流分工——一个在家干农活,两个去厂里,过几天换班。
家里的经济压力并没有因为三兄弟懂事而减轻。
初中毕业那年,三兄弟同时考上了高密市重点高中——凤城中学。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大姐赵晓娜那年收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她悄悄把它压在箱底,跟家里说自己“没考上”,然后就去了外地打工。
二姐赵晓雪高中毕业后也放弃了继续求学,早早外出打工,和家里一起供三个弟弟读书。
两个姐姐的选择,三兄弟后来都知道,但从没当面提起过。
高中三年,三兄弟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
2009年6月25日,高考成绩公布。
赵凌霄查了分数:618分。
赵凌汉查了:616分。
赵凌云查了:617分。
三个人都超过了山东省理科一本线——那年山东一本线是586分——超过三十分以上。
分数公布的那一刻,赵凌霄先看自己的,又看弟弟的,再看另一个弟弟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616、617、618,三个数字像排队一样紧紧相连。
老大考了最高分618,老二考了616,老三的617插在中间。
按照出生顺序,分数并没有完全对应,但这个排列方式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2009年6月25日高考成绩公布当天,高密市柏城镇小河崖村的电话成了热线。
媒体记者一批接一批涌进村子,那一年小河崖村接待了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记者。
三兄弟被网友冠名“神奇三胞胎”“最牛三胞胎”。
但媒体的聚光灯照过来的时候,赵振华和周庆花面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三个孩子同时上大学,学费从哪来。
填志愿的时候,三兄弟在凤城中学的电脑前坐了一下午。
在一位跑教育口的记者建议下,三个人同时填报了中国石油大学(华东)。
老大赵凌霄报了石油工程专业,老二赵凌汉报了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老三赵凌云报了化学工程与工艺。
三个专业不同,但都在青岛校区。
这样做的一个原因是,如果三个人都学同一个专业,将来万一行业不景气,可能一起失业。
分开学,就算一个方向不行,另外两个还能撑住。
2009年7月28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高密市邮政速递局的两名工作人员手捧鲜花和录取通知书,从车上走下来。
整个小河崖村再次沸腾了。
爷爷赵祯祉那年八十三岁,专门跑回家找出老花镜,要看清孙子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什么。
父亲赵振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脚上穿着拖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母亲周庆花骑着自行车从厂子里赶回来。
邮递员拿着三份录取通知书犯了难——三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和人对不上号。
最后三兄弟自己按照信封上的名字,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但喜悦背后,是学费的缺口。
三份录取通知书意味着三份学费。
就在一家人为学费发愁的时候,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方面表态,将按照国家政策为三胞胎办理助学贷款,并承诺不会让任何一个学生因经济困难而辍学。
与此同时,新西兰的一位高密老乡范锡夏女士看到报道后,主动联系媒体,表示愿意承担三兄弟大学四年的学费。
每年学业合格,范女士会把捐款打给最初报道此事的记者,再由记者转交给三兄弟。
社会各界的帮助,让赵家卸下了最沉重的一副担子。
2009年9月,三兄弟踏上了去青岛的火车。
中国石油大学(华东)的校园里,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新生同时出现,成了那年开学季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大学四年,三兄弟虽然专业不同,但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
晚上回到宿舍,三个人会聊各自专业的课程内容,互相出题考对方。
老大赵凌霄学石油工程,涉及钻井、采油、油藏这些方向;老二赵凌汉学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偏重机械结构和自动化控制;老三赵凌云学化学工程与工艺,研究化学反应过程和工艺设计。
三个人有时候会互相开玩笑说,以后老大负责从地下把油抽出来,老三负责把油炼成产品,老二负责建厂房把设备装进去。
玩笑归玩笑,三条不同的专业路径,在四年里各自延展。
2013年6月,三兄弟一起从中国石油大学毕业。
毕业照上,三个人穿着同样的学士服,站在中国石油大学(华东)的校门口,表情几乎完全相同。
本科毕业后,老大赵凌霄和老二赵凌汉选择了工作,老三赵凌云则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在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深造。
老大赵凌霄去了天津,进入石油行业工作,常年跑海上项目,经常一出海就是几十天。
老二赵凌汉去了西安,入职中建八局,参与基建工程。
老三赵凌云2016年研究生毕业后,去了山东东营的胜利油田工作。
兄弟三人,一个在天津,一个在西安,一个在东营,三座城市相隔数百到上千公里。
一年到头,只能在春节或者重要节日回家的时候才能聚齐。
2019年9月18日,农历八月二十,高密市柏城镇小河崖村再次热闹起来。
一支由三辆红色宝马跑车和十五辆红色马自达组成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开进村子。
村里人围在路边看,有人问这是谁家办喜事,排场这么大。
答案是赵振华家的三胞胎儿子,同一天结婚。
三兄弟的结婚礼服是在高密本地订制的。
因为三个人身高体重完全一样,就派了一个人去试穿,试好了直接订三套。
结果三套礼服穿在身上,没有一个地方需要改。
婚鞋也是一样。
婚礼当天,三兄弟并排站在院子里,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同样的红花。
来帮忙的乡亲们看着他们,分不清谁是新郎一号,谁是新郎二号。
伴娘们第一次见到三兄弟同时出现,更是直接傻了眼。
老大赵凌霄的媳妇后来跟人说起,她第一次到婆家的时候,看到老大和老三同时在厨房里干活,想过去拍一下赵凌霄的肩膀,结果手落在了赵凌云肩上。
婚礼的改口仪式上,司仪问三胞胎的母亲周庆花:“喜婆婆,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周庆花说:“等了五年。”
从孩子们本科毕业那年起,她就开始盼着这一天。
但哥仨谈恋爱的进度不一样,老大和老三都定了,老二还在慢慢来。
老大和老三硬是把自己的婚期往后压,等老二找到了合适的人,三兄弟才一起把日子定下来。
爷爷赵祯祉那年九十二岁,亲笔写了两副对联。
一副贴在大门上:“六龙凤各成佳偶,三胞胎齐结良缘”,横批“地喜天歌”。
另一副巧妙嵌入了三个孙媳妇的娘家地址:“津北豫南觅伴侣,河东水西成佳姻”。
老大赵凌霄的妻子来自天津,老二赵凌汉的妻子来自河南,老三赵凌云的妻子来自山东东营,正好对应“津北豫南”和“河东水西”。
赵家客厅墙上还挂着一副对联,是爷爷当年为三兄弟起的名字:“胸怀凌云志,心系霄汉情”,把“凌霄”“凌汉”“凌云”三个名字嵌了进去。
婚礼结束后,三对新人各自在工作的城市安置了婚房。
老大在天津,老二在西安,老三在东营。
三兄弟虽然分居三地,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带着各自的家庭回小河崖村。
爷爷赵祯祉那年已经抱上了重孙,他对来采访的记者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三个孙子都成家立业,现在心愿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
三兄弟在工作单位里从来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三胞胎身份。
同事有时候看到他们长得像,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个兄弟”,他们也只简单回答“是”。
他们不希望因为“最牛三胞胎”这个标签,在工作上得到任何特殊的对待。
老大赵凌霄在油田工作,常年出海,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和当年高考时那个白净的少年判若两人。
老二赵凌汉在西安的工地上跑,负责现场施工管理,安全帽戴得旧了也舍不得换。
老三赵凌云在胜利油田做技术工作,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和图纸。
每年春节,三兄弟带着各自的家人回小河崖村过年。
三对夫妻、爷爷、父母、两个姐姐和她们的家人,一张圆桌坐不下,要分两桌。
饭桌上,有人问起当年高考的连号分,三兄弟只是笑笑,说那是运气。
问起同一天结婚的事,他们说是“商量好的”。
再问以后会不会连孩子也同一天出生,老三赵凌云接了一句:“这个真控制不了。”
爷爷赵祯祉2021年去世,享年九十四岁。
他走的时候,三个孙子都已经成家,重孙也抱上了。
那副“胸怀凌云志,心系霄汉情”的对联,还挂在赵家客厅的墙上。
2023年,有媒体回访小河崖村,发现赵家老宅翻修过,但老房子的格局没变。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石桌。
三兄弟小时候放学回来,就在这张石桌上写作业。
现在石桌上放着一副茶具,是爷爷生前用的。
周庆花说,孩子们有时候回来,还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坐着。
赵凌霄的儿子已经会跑会跳了。
有次他指着墙上爷爷写的对联问爸爸,那几个字念什么。
赵凌霄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胸——怀——凌——云——志,心——系——霄——汉——情。”
孩子跟着念了一遍,又跑开了。
赵凌霄站起来,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爷爷也是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三个孙子穿着一样的衣服跑进跑出。
高密市柏城镇小河崖村如今通了柏油路,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赵家三胞胎的故事在当地已经成了一个传说,偶尔有外地人路过打听,村里人会指一指村东头那户人家,说:“就是那家,三胞胎,高考考了连号分,后来同一天娶的媳妇。”
村口的路牌上写着“小河崖村”四个字。
路牌下面,偶尔会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车上下来几个人,朝村里望一望,拍几张照片,然后又走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只是赵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照旧开花,花落的时候铺一地白。
周庆花会拿扫帚去扫,扫到石桌旁边的时候,扫帚会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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