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这话搁以前我不信。
我七十四岁那年冬天,蹲在阳台上收晾了一礼拜的毛背心,忽然就信了。那毛背心是老伴生前给我织的,灰蓝色,袖口磨得起了球,我没舍得扔。那天风大,晾衣绳上的铁夹子掉了一个,我弯腰去捡,腰咯嘣一下,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屋里没人。儿子上一次回来,是中秋。再上一次,是端午。我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九。儿子刚结婚两年,小两口在城东租房子住。我跟老伴说,咱就这么一个儿子,等他站稳脚跟,咱把老房子卖了,在他小区旁边买个小套,互相有个照应。老伴说行,但你别催,孩子有孩子的日子。我说我不催,我就说说。结果老伴没等到那天。
儿子叫小勇,学的是机械,毕业后进了一家做五金件的公司,一干就是十来年。儿媳叫小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人瘦瘦的,话不多,嘴甜。刚结婚那会儿,每个礼拜天都回来,小敏还帮我择菜,说妈你这菜篮子真沉,下次我网上给你买。我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热乎。
后来他们攒够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搬出去那天,小勇说,爸,你一个人住老房子,有事就打电话。我说行,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小敏说,爸,我们每个礼拜都回来看你。我说好。那会儿我想,搬出去单过就单过,城东到城西,坐公交车也就八站地,能远到哪儿去?
谁知道,八站地,越坐越远。
头一年还行。每个礼拜天,小勇打个电话,问爸你缺啥不。我说不缺,你们回来吃饭不。他说看情况。后来电话变成两个礼拜一次。再后来,我打过去,他那边孩子在哭,小敏在喊,他说爸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回头就没了回头。
我不是挑理。我知道年轻人忙。小勇那公司,加班是常事,有时候周末还去。小敏倒班,孩子又小,上幼儿园接送都是她一个人。我理解。可我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堵得慌。
有一回,我感冒了,自己去社区医院拿药。候诊椅冰凉,我坐了半个钟头,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搭话。她说她三个孩子,两个在外地,一个在城南,也是逢年过节才见。我问她,那你平时咋办。她说,咋办,自己办呗。她有老年机,只会接不会打,有事就等孩子打过来。我说那你要是有急事呢。她说,急事?急事就找社区网格员。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手一直搓那个药盒的角,搓得都起毛了。
我听完没说话。回家路上,菜篮子里的半袋小米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小勇小时候。那时候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喊饿,我给他煮小米粥,他能喝两碗。现在他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连他儿子爱喝什么粥都不知道。
你说气人不气人。
第二年过年,他们回来吃了顿年夜饭。小敏带了个随礼账本,说爸,这是今年咱家出去的礼,你过目。我说我看那干啥,你们自己记着就行。她说那不行,你是长辈,得心里有数。我翻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走了。我一看,好些名字我都不认得。小敏说,都是小勇同事和我的同学。我合上账本,说,行,你们有数就行。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孩子跑来跑去,小敏帮我洗碗,小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想跟他说说话,可看他累得眼皮子耷拉,就没张嘴。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的车尾灯拐出小区,晾衣绳上挂着一条旧毛巾,风一吹,扑棱扑棱的。
第三年,我生日,小勇打了个电话,说爸,今天加班,改天补。我说行,忙你的。挂了电话,我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着吃着,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她总说,你过生日,咱得吃顿好的。那时候小勇还在家,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老伴给我夹菜,小勇给我倒酒。现在桌子还在,人少了。
楼下老周跟我情况差不多。他儿子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有一回我俩在小区门口碰见,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社区发的鸡蛋票换的鸡蛋。他说,老李,你说咱养儿子图啥。我说图啥,图个念想呗。他说,念想,念想能当饭吃?我说不能,但没念想更没劲。
老周说,他上个月去儿子那儿住了三天,儿媳客客气气的,可他浑身不自在。吃饭不敢多夹菜,看电视不敢换台,连上厕所都得轻手轻脚。他说,那不是我家。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我还没去小勇那儿住过,但我想,大概差不多。
第四年,事儿来了。
小勇忽然打电话,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小敏她妈身体不好,想搬过来跟我们住一段,帮忙看看孩子。我说那是好事啊。他说,可咱家就两间屋,住不下。我说那咋办。他顿了一下,说,你看,你那个老房子,能不能先租出去,你搬过来跟我们挤挤?
我拿着老年机,半天没说话。
他说,爸,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他说,就是暂时的,等小敏她妈好了就搬走。我说,那我住哪儿。他说,客厅,我给你支个床。我说,哦。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旧照片。老伴在照片里笑,小勇站在她旁边,还是个半大小子。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时候,小勇说,爸,以后我养你。那话还在耳朵边上,可人已经远得够不着了。
我没马上答应。我说我想想。小勇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那几天我没睡好。药盒里的药片数了一遍又一遍,助听器坏了半年我也没去修,反正也没人跟我说话。我翻出存折,看里面的数字,又翻出小勇小时候的作业本,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一页写着“我的爸爸”,说爸爸每天给我煮小米粥。我看了半天,把作业本合上了。
后来我去找老周。老周说,你可别去。我说为啥。他说,你去了,就是寄人篱下。我说那是我儿子。他说,是你儿子不假,可那房子是他和小敏的,你去了,你就是客。客住三天是客,住三个月就是累赘。他说,你信不信,不出半年,你连菜篮子放哪儿都得问。
我说,那我不去,他们咋办。他说,他们自己想办法。你养他小,他养你老,不是让你把老窝都端了。
我说,那我不成了远亲了。他说,你现在不就是远亲?逢年过节见一面,平时各过各的。我说,那不一样,那是他们忙。他说,忙?忙是借口。你年轻时候忙不忙?你忙的时候把你爹扔了?
我被他问住了。
回家路上,我路过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有个老太太跟我招手,说进来坐坐。我进去了。里头挺干净,就是味儿不好闻,消毒水混着饭菜。老太太说,她儿子送她来的,一个礼拜来看一次。她说,挺好,有人说话。可我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儿子。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小勇又打电话。他说,爸,你想好没。我说,小勇,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问。我说,你把你爹接过去,是孝顺,还是没办法。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都有。我说,那行,我不去。他说,那咋办。我说,你们自己想办法。他说,那小敏她妈……我说,那是你媳妇的妈,你俩商量。我养你到十八,没让你养我到八十。我还能动,我自己过。
他说,爸,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生气。我说我就是想明白了。我说你成家那天,我就该明白。你搬出去那天,我更该明白。可我一直装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他那边没说话。我听见小敏在边上小声问,咋了。他说,没事。我说,没事就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晾衣绳上的毛背心干了,我收下来,叠好。菜篮子里还有半袋小米,我抓了一把,煮了碗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忽然想起老伴说过的话。她说,孩子大了,就是客。那时候我不信,我说我儿子不是客。她说,是不是客,你老了就知道了。
我现在知道了。
后来小敏她妈没来。是小敏请了个保姆,白天来,晚上走。小勇没再提让我搬过去的事。他还是每个礼拜打电话,有时候两个礼拜。过年过节还是回来吃饭。小敏还是带那个随礼账本,我还是不看。孩子还是跑来跑去,我还是不知道他爱喝什么粥。
可我不堵了。
我把老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阳台上的晾衣绳换了根新的,菜篮子挂在门后头,药盒摆在床头。助听器我去修了,花了八十块。修好了也没人跟我说话,可我想听的时候能听见。社区发的鸡蛋票,我攒着,换了两回鸡蛋。老周说,你咋想通的。我说,没想通,就是认了。
认了,就不较劲了。
我跟你说,养儿子这事,你把他养大,他成家,他搬出去,他过他的日子。你过你的。不是他不孝顺,是日子就这么过的。你非要把两家人过成一家人,谁都累。你退一步,他退一步,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的,挺好。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粥。中午睡一觉,下午去老年大学报了个书法班。班上有个王姨,字写得比我好,老笑话我。我说你笑啥,我七十多才学,能写成这样不错了。她说,你这人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咋办,日子还得过。
前几天小勇回来,给我带了盒点心。我尝了一块,太甜。他说,爸,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他说,要不你还是搬过来吧。我说,不了。他说,为啥。我说,我在这儿住惯了。他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我的旧毛背心,风一吹,晃来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摆摆手。他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把粥热了热。菜篮子里还有半棵白菜,我切了切,拌了个凉菜。一个人吃,吃不完,剩半碗。我搁冰箱里,明天早上接着吃。
日子就这么过。
你说,这算不算远亲。算。可远亲也是亲。逢年过节见一面,说说话,吃顿饭。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日子。谁也别绑着谁。
我现在就想,等我真动不了那天,我就去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离小勇近,他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强求。我不给他添麻烦,他也不给我添堵。
你说,我这想法,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可我跟你说,老周上个月去他儿子那儿住了半个月,回来瘦了五斤。他说,还是自己家好。我说,那当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
好了,话说到这儿。你家里是啥情况?儿子成家后是住一块还是分开过?你觉得分开几年之后,真就成远亲了不?你要是也有类似的体会,或者你身边有老姐妹老哥们正为这事犯愁,你就把这文章转给他们看看。咱们评论区唠唠,我等着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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