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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客厅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婆婆的哭声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震得直晃。

那套碗是我妈陪嫁的,青花边,一共八只。刚摔的这只是第四个。婆婆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两条腿盘着,脚上还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软底黑布鞋。她一手拍大腿,一手抹眼泪,嗓门亮得能穿透三层楼板。我手里攥着半块瓷片,指头肚上渗出一丝血珠子,没敢吭声。墙上的挂钟指着上午九点四十,老周刚出门上班不到二十分钟。他要是知道家里闹成这样,估计电动车骑到半路都得掉头回来。

我跟老周是上个月底办的事。他四十二,我三十九,都是二婚。他在城南一家做水暖件的公司跑业务,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我在社区旁边那家小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六。我们俩凑了八万块钱,在城北老小区买了个六十平的小两居,贷款还没开始还。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摆了六桌,来的都是两边至亲和老同事。我妈陪嫁了那套碗,外加一床新棉花被。老周他爸走得早,婆婆一直跟着他过。婚前老周跟我说得明白:“我妈那人嘴碎,心不坏,你让着点。”我说行,都这岁数了,还能处不来?

可这才第三天。

婆婆哭的由头,是我那张工资卡。超市发工资用的是本地一家商业银行的卡,每月十五号到账。前天十五号,我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两千六。我没当回事,卡就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婆婆今早趁老周走了,直接推门进来,眼睛先往抽屉那儿瞟。我正蹲在阳台上搓老周那件旧毛背心,听见她翻抽屉的动静,赶紧进来问找啥。她也不绕弯子:“你工资卡呢?拿来我替你们管着。”

我说妈,我自己能管。她脸一沉,说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住钱,以后有了孩子拿啥养?我说我们也没乱花,房贷水电都是算着来的。她嗓门就上来了:“算着来?我儿子一个月四千八,你两千六,合着七千四。房贷两千三,水电煤气三百,吃喝拉撒两千,剩三千一。你倒是说说,这三千一搁哪儿了?”我说存着呢。她问存哪了,折子呢?我说在卡里。她手一伸:“卡给我,我给你们立个折子,每月我给你们记上。”

我没给。她就坐地上了。

这一坐,从九点四十坐到十点二十。中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推开,杯子滚到茶几底下,没碎。她又哭她命苦,说老周前头那个媳妇就是不会过日子,把家底掏空了才离的。我说妈,我跟她不一样。她抹着泪说:“有啥不一样?进门三天就想当家,你当我是死的?”我站在那儿,手里那块瓷片攥得发热。阳台上的晾衣绳还挂着老周那件蓝工装,风一吹,袖子一甩一甩的,像在摆手。

对门刘姐就是这时候敲的门。她来借蒜,说家里炖鱼忘了买。一进门看见这阵势,蒜也不借了,蹲下来帮我捡瓷片。婆婆见来了外人,哭声收了三分,改成抽抽搭搭。刘姐嘴快,一边捡一边说:“婶子,您这是干啥?小两口刚结婚,您得让他们自己过过看。”婆婆说:“我替他们管钱,又不是花我的。”刘姐把瓷片拢到一块儿,抬头说:“您管钱也行,那您把您那张存折先拿出来给孩子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您是怎么管的。”婆婆嘴一撇,不接话。

刘姐后来跟我说,她婆婆当年也这样。她进门第二个月,婆婆非要她交工资,她交了。交了一年,想买个洗衣机,婆婆说没钱。她问钱呢,婆婆说日常花了。她也没辙,后来是自己偷偷攒了半年加班费才买的。刘姐拍着我肩膀说:“钱搁谁手里谁硬气,你琢磨琢磨。”

中午老周没回来。他在外面跑业务,午饭向来在路边对付一口。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就仨字:你妈闹。他回得倒快:知道了,晚上说。婆婆哭累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进厨房翻了翻,拿走了我放在灶台旁边的半袋小米。那小米是我妈从老家托人捎来的,新米,黄澄澄的。她拎着米袋子出门的时候,回头撂了一句:“晚上我不过来吃了,你们自己掂量。”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茶几上摆着社区前天发的鸡蛋票,一共十张,我用了两张。旁边是我那个老年机,屏幕小,字大,老周给我设的快捷键1是他,2是超市店长。我拿起来想给我妈打电话,拨了俩数又挂了。我妈那人心里搁不住事,知道了准得一宿睡不着。

下午我去超市上班,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扫码的时候走神,多扫了人家一箱奶,店长在旁边喊了我两声我才听见。三点多老周给我来电话,说他跟他妈通了气,晚上一块儿吃饭,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我说行。他顿了顿,又说:“你别跟她呛,我来跟她说。”

下了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饺子馆。婆婆已经到了,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动。老周坐在她对面,手边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坐下,老周把信封推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他那张工资卡,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列着每月开销:房贷、水电、伙食、交通、给婆婆的零花、人情往来,最后一行写着“剩八百,存”。

老周说:“这卡你拿着。以后你管钱,每月给我妈五百零花,剩下的咱俩商量着来。”婆婆嘴动了动,没出声。老周又从他妈那边拿过一个旧存折,搁在桌上。那存折皮都磨白了,翻开,里头夹着一张粮票,一九八几年的,早就不用了。存折最后一页写着:余额三万二。是老周他爸走那年留下的,婆婆一直没动。

婆婆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存折边儿,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的钱,我是怕你们过不到头。”老周问她:“那您现在看呢?”她抬头瞅了我一眼,说:“卡给她就给她吧,我不管了。”又补一句:“那半袋小米我放我柜子里了,明天给你们拿回来。”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听见婆婆跟老周小声嘀咕:“她那工资卡在哪个银行来着?回头我帮你们记着点,别丢了。”老周说:“妈,您吃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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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饺子吃了四十二块钱。老周掏的钱,用的是我早上塞他兜里的那张五十。找回来的八块钢镚儿,我搁在菜篮子里,第二天买菜用了。婆婆那本旧存折她拿回去了,但那张粮票她留给了我,说夹在工资卡套里,图个吉利。我把它夹在我那张卡的卡套里,跟老周写的那张开销纸条搁一块儿。

阳台上的晾衣绳后来换了新的。旧绳子磨断了两股,老周拿钳子重新接的。婆婆那天下午过来,手里拎着那半袋小米,还多带了一包红枣。她站在阳台上看老周接绳子,说:“这绳子细了,下回买粗的。”老周说行。她又看我一眼,说:“你那卡套都磨边了,回头我给你缝一个。”

我说不用,这个挺好。她没再坚持,把小米搁在灶台上,转身去客厅逗邻居家那只串门的猫。猫不理她,她自个儿乐。

我站在阳台上,把那张粮票从卡套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壹市斤”三个字,边角发毛。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爸那会儿一个月挣三十七块五,这粮票能买一斤挂面。”我说那会儿真难。他说现在也不容易,但总能过。我把粮票塞回去,卡套扣好,搁回床头柜抽屉里。

那天晚上婆婆没走,在次卧住下了。说是天晚了,明早再回去。老周给她铺床,找出那床新棉花被。她躺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被面是的确良的吧?现在少见。”老周说:“您盖着吧。”她没再说话,一会儿就打了轻鼾。

我坐在客厅里,把菜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小米倒进罐子,红枣搁在窗台上。鸡蛋票还剩八张,我数了两遍。老年机响了一声,是天气预报,明天有小雨。我顺手拿过老周的工装,把肩上那根脱线的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他明天穿出去,估计又得让人笑话。

老周从次卧出来,看我还没睡,低声说:“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你妈也不容易。他点点头,去阳台上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了。那件蓝工装收进来,他抖了抖,说:“你这针脚,比前头那个缝得强。”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上了,锅里还蒸着两个馒头。她看见我,说:“米我搁在左边柜子里了,你下回别放灶台边上,潮。”我说好。她盛了一碗粥搁我面前,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我低头喝了一口,烫了嘴,她在对面看着,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老周出门的时候,婆婆叫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给他。老周打开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张社区医院的体检单,婆婆上周去查的,没啥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她跟老周说:“你别跟她说,省得她惦记。”老周晚上还是跟我说了。我听完没吭声,第二天去社区医院给她约了个复查,单子搁在她床头。

她看见单子,没说话。下午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红扇子,是楼下广场舞队发的。她说晚上去跳跳,活动活动。那把扇子用了几天,竹骨断了一根。她拿胶带缠了缠,又接着用。

我那张工资卡到现在还是我自己管着。老周每月把他那四千八转进来,我把房贷、水电、伙食一笔笔扣了,剩下的存着。婆婆偶尔会问一句:“这个月存了多少?”我就告诉她个数。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上礼拜她回自己那边住了,说两边跑太累。走的时候把那本旧存折留在了我这儿,说:“搁你这儿吧,万一有个急用。”我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粮票还在里头。

阳台上的晾衣绳又挂满了衣服。老周的工装,我的超市马甲,还有婆婆落在这儿的一件灰毛衣。风一吹,那根新换的粗绳子纹丝不动。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完了,日子还得过。

你家婆婆管过你们工资卡吗?后来是咋说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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