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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听懂那句话。

三年前,我闺蜜周敏借我18万治病,说好一年还。那笔钱,是我和老公攒了快六年的积蓄。

可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扶着门框,看我的眼神不像开玩笑。

“你找周敏?”

“对。”

“她两年前就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走哪儿了?”

男人停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人没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发软的借条。

上楼前,我想过无数种场面。

我想过周敏装穷,说手里没钱;想过她翻脸,说当年那18万是我自愿给的;甚至想过她躲着不见,让她爸妈出来跟我扯皮。

我唯独没想过,开门的人会告诉我,她死了。

“你是谁?”

我盯着他。

“这是周敏家吧?”

“以前是。”

男人把门往里拉了一点。

“我是后来买这套房子的,住进来快一年了。”

我下意识往屋里看。

门口原来那只红色换鞋凳没了,墙上周敏女儿小时候画的太阳也被刷掉了。

玄关摆着男人的运动鞋,还有一双粉色儿童拖鞋。

这确实已经不是周敏的家。

我还是不死心。

“你认识她?”

“买房的时候见过她家里人。”

“她什么时候没的?”

“两年前吧,具体哪天我不知道。”

他说完,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

“听说病没治好。”

我靠着楼道墙,腿有点软。

男人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把借条折起来。

“朋友。”

“很好的朋友?”

我没回答。

以前算。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挪。

手机响了。

是我老公陈志远。

“见着人没?”

我没说话。

“喂?你咋不吭声?”

“周敏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啥?”

“人家说,她两年前就死了。”

陈志远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问:“那钱呢?”

就是这三个字,把我从发懵里拽了回来。

钱呢?

十八万。

三年前拿出去的时候,我女儿刚上初中。

我和陈志远原本准备拿那笔钱换辆车,再留一部分给女儿以后上大学。

周敏打电话找我的那天,是晚上十一点多。

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晓梅,我真没办法了。”

“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我爸妈那边能借的都借了,我手里还差十几万。”

“你帮我这一回,我一年之内肯定还你。”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找她老公。

她哭得更厉害。

她说她和赵凯正在闹离婚。

赵凯嫌她这个病是个无底洞,已经把工资卡拿走了。

我气得骂了半天。

“夫妻俩过日子,好的时候搂搂抱抱,生病了就跑,这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我从银行转给周敏18万。

她坚持给我写了借条。

白纸黑字。

借款十八万元整,一年内归还。

下面有她的名字、身份证号和手印。

她按手印的时候还笑。

“亲姐妹明算账,应该的。”

我说:“少跟我扯这些,赶紧把病看好。”

那时候我是真没把借条当回事。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

从高中睡上下铺,到后来一起结婚、生孩子,谁家有什么事,对方几乎都知道。

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腰不好,是周敏隔三差五拎着汤来看我。

她女儿发高烧,赵凯在外地,也是我陪她在医院熬了一夜。

十八万当然不是小钱。

可跟一条命比,我当时觉得钱还能再挣。

周敏手术后给我发过照片。

她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圈,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活过来了。”

我看到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后来她恢复得不错。

最开始半年,我们还经常联系。

她问我女儿成绩,我问她复查怎么样。

到了约定还钱的那个月,她主动给我打电话。

“晓梅,钱我可能得晚点。”

我没催。

“身体要紧。”

“再给我半年。”

“行。”

又过半年,她说还在吃药,赵凯也没给生活费。

我还是说:“没事。”

第二年,她回消息越来越慢。

有时候我发十条,她隔半个月才回一句。

“最近状态不好,过阵子联系。”

陈志远开始不高兴。

“十八万,不是一千八。”

“她又不是不还。”

“那你让她给个时间。”

我嘴上答应,真打开微信,却总觉得难开口。

她生过病。

我怕自己一张嘴就是钱,显得太没人情味。

第三年年初,我女儿要报一个培训班,费用三万多。

家里又赶上装修漏水。

陈志远说:“这回你必须问。”

我给周敏发消息。

“敏敏,你方便的话,先还我五万行吗?家里最近确实要用。”

她没回。

第二天,我又发。

还是没回。

打电话,关机。

再后来,微信也不回了。

我心里开始有气。

不是因为没钱。

而是因为她连句话都不给我。

你说没有,我能理解。

你说再等等,我也能等。

可你一句话没有,像这18万根本不存在一样,我就难受了。

所以那天,我才第一次按照借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结果,人没了。

回到家,陈志远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在屋里抽了。

看见我进门,他把烟掐了。

“问清楚没有?”

“没有。”

我把借条放到桌上。

“买房的人只知道她死了。”

陈志远拿起借条看了半天。

“她爸妈呢?”

“我没有电话。”

“赵凯呢?”

“早就删了。”

“那你问共同朋友。”

我烦得很。

“人都死了,你还让我到处问钱?”

陈志远抬头看我。

“人死了,欠的钱就不算了?”

我一下火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怪我当初借给她吗?”

“我怪你有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反而让我更难受。

“李晓梅,那十八万是咱俩的钱。你当时要救朋友,我同意了。现在咱家要用钱,我问一句钱去哪了,过分吗?”

我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

可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把和周敏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她手术后的那张照片,我盯了很久。

再往下,是她一次又一次说“过阵子”。

有一句以前我没在意。

那是她去世前大概三个月发的。

“晓梅,要是以后有人找你,你别急着信。”

我当时回了个问号。

她没有解释。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第二天,我联系了高中同学王娟。

王娟听见周敏的名字,先是沉默。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没了啊。”

“我昨天才知道。”

“都快两年了。”

我心里一下堵住。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王娟叹了口气。

“她最后那阵子跟以前的同学基本都断了联系。葬礼也没怎么通知人,我也是后来听说的。”

“她到底什么病?”

“不是原来那个病复发吗?”

“我不知道。”

“你俩不是最好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没接。

我问她:“你有她爸妈电话吗?”

“没有,不过刘芳应该有。”

我又找到刘芳。

绕了两圈,终于拿到周敏母亲的电话。

我拨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响了很久,一个老太太接了。

“喂?”

“阿姨,我是晓梅。”

对面没声音。

“周敏高中同学,李晓梅。”

还是没声音。

我以为信号不好,又喊了一声。

老太太终于说:“我知道你。”

那语气很冷。

我心里莫名一沉。

“阿姨,我昨天才知道敏敏的事。”

“嗯。”

“我想过去看看您。”

“不用了。”

“阿姨……”

“你是不是为了钱?”

我愣住了。

她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我脸发热。

“阿姨,我确实有点事想问,但我也是真不知道她……”

“十八万,对吧?”

我手指一下攥紧。

“您知道?”

“知道。”

“那这个钱……”

“你找赵凯。”

说完,她直接挂了。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我心里的那点愧疚,突然掺进了别的东西。

既然她妈知道这18万,说明周敏并没有忘。

那为什么让我找赵凯?

我托人要到了赵凯的电话。

打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挂了。

第三遍,他接起来就骂。

“谁啊?有完没完?”

“我是李晓梅。”

那边顿了一下。

“谁?”

“周敏的朋友。”

“有事说事。”

“她三年前从我这里借了18万。”

赵凯冷笑了一声。

“那你找她啊。”

我火一下顶到脑门。

“她人都没了,我找谁?”

“那你找我干吗?”

“她妈让我找你。”

“她妈让你找我,你就找我?她妈还说我欠她一条命呢,我是不是也得赔?”

我强忍着火。

“赵凯,我不跟你吵。我只想知道,这18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她当时说借钱是治病。”

“那你问医院。”

“她说你把工资卡拿走了,不肯给她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几秒后,赵凯声音变了。

“她这么跟你说的?”

“对。”

他笑了一声。

那笑听得我发冷。

“李晓梅,你跟她认识二十多年,是吧?”

“是。”

“那你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了解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

“我和她离婚,不是因为她生病。”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赵凯继续说:“她第一次手术,我前前后后拿了二十多万。她爸妈拿了八万。医保还能报一部分。”

“你那18万什么时候给她的?”

我报了日期。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手术费早交完了。”

我背后瞬间凉了一层。

“你胡说。”

“我胡说有什么好处?”

“她当时就在医院。”

“她当然在医院。”

“那钱呢?”

“你自己查。”

“我怎么查?”

赵凯明显不耐烦了。

“你不是有转账记录吗?你去问她妈。别找我,我跟她离婚的时候,法院怎么判的怎么执行,早就两清了。”

“等等!”

我赶紧叫住他。

“她后来到底为什么死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赵凯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去问她妈,她最清楚。”

电话挂了。

我坐在餐桌边,半天没动。

陈志远回来时,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只问我:“转账记录还有吗?”

“有。”

“借条呢?”

“有。”

“那就别猜,先把事情弄清楚。”

我看着他。

“要真是骗我的呢?”

陈志远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更得弄清楚。”

“人都死了。”

“人死了,事情也发生过。”

这次我没跟他吵。

第三天,我直接去了周敏父母家。

地址还是王娟帮我打听来的。

老小区,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敲门。

周敏母亲开门看见我,脸一下沉了。

“不是跟你说别来了吗?”

“阿姨,我就问几句话。”

“没什么好问的。”

她要关门,我用手挡住。

“那18万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老太太瞪着我。

“你什么意思?人死了你还上门逼债?”

楼道里有人开门看。

我脸烧得厉害。

可我没退。

“阿姨,我没逼谁。我借钱的时候是救她命,三年没催过她。现在我连她什么时候去世都不知道,我总得知道这钱到底去了哪儿吧?”

老太太嘴唇抖了两下。

“你们这些人就是认钱。”

我一下也急了。

“十八万当然要认!”

“十八万不是十八块!”

“我女儿上学要钱,我家里过日子要钱,那是我和我老公一分一分攒的!”

老太太眼圈红了。

“那我女儿命都没了!”

这一句把我堵住了。

楼道突然安静。

她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睛跟着酸。

过了半天,她把门打开。

“进来吧。”

屋里很旧。

茶几上放着周敏的照片。

不是遗照,就是一张普通生活照。

她穿着黄色毛衣,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一看见那张脸,胸口就像被人拧了一把。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

“你想问什么?”

“她为什么骗我?”

“她没骗你。”

“赵凯说,她手术费早就交了。”

老太太不说话。

“那18万到底干什么了?”

她手一直捏着衣角。

我等了很久。

她终于说:“给小雨用了。”

小雨是周敏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

“她女儿?”

“嗯。”

“孩子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用18万?”

老太太抬头看我。

“买房。”

我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下。

“什么?”

“给小雨买房。”

我盯着她。

“她跟我说是救命钱。”

“她那时候确实生病。”

“生病和买房是一回事吗?”

“她怕以后自己没了,孩子跟着赵凯没保障。”

我气得手都发抖。

“所以就骗我?”

“她说会还。”

“拿什么还?”

老太太不吭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周敏总说“过阵子”。

她从一开始就没告诉我钱的真正用途。

我站起来。

“房子呢?”

“卖了。”

“什么时候?”

“她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

“钱呢?”

老太太脸色变了。

我盯着她。

“卖房的钱呢?”

“治病了。”

“多少钱?”

“我不知道。”

“阿姨,您别再拿这句话糊弄我。”

我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骗我18万给女儿买房,后来房子又卖了。现在她人没了,你让我找赵凯,赵凯让我找你。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跟她关系好,所以这钱我就该认了?”

老太太突然拍桌子。

“那你要怎么样?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还你?”

“我没让您卖!”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

“人都没了还要什么说法!”

我也拍了桌子。

“活着的人不要过日子吗?”

这一嗓子出去,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里屋门开了。

一个姑娘走出来。

我一眼认出是小雨。

三年前她才十六七岁,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看见我,脸白了一下。

“李姨。”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

小时候她一直叫我干妈。

我给她买裙子,给她压岁钱,她考高中时,我还特意给她包过红包。

现在,她叫我李姨。

她妈去世以后,我们之间像突然隔了很远。

小雨走到茶几旁。

“姥姥,你让我跟她说吧。”

老太太立刻急了。

“你说什么说!”

“早晚得说。”

“你妈都不在了!”

小雨眼睛红了。

“就是因为我妈不在了,才不能什么都往她身上推。”

老太太气得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很响。

我看着小雨。

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抠着牛仔裤上的线头。

“干妈。”

她终于又这么叫我。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知道那18万?”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妈去世前。”

她低着头。

“她让我还你。”

我猛地抬头。

“什么?”

“她说,那钱不是她治病用的。”

小雨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纸。

字是周敏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面写着:

“晓梅的十八万,无论如何要还。”

下面还有几行账。

房子首付十二万。

补缴保险三万六。

剩余的钱用于治疗和生活。

我看得手发抖。

“这是什么?”

“我妈最后住院时写的。”

“原件呢?”

“在我这儿。”

“为什么没人找我?”

小雨眼泪掉下来。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前年。”

我愣住。

“你怎么找的?”

“给你打电话。”

“我没接到。”

“换号以后打的,你接了一次。”

我努力回想。

前年确实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过。

我接起来,对方一直不说话。

我当诈骗电话挂了。

后来那个号码又打过两次,我直接拉黑。

“为什么不说话?”

“我害怕。”

小雨擦了擦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呢?”

“后来我姥姥不让我找你。”

“为什么?”

“她觉得我妈已经没了,这笔账你不应该再追。”

我听见这话,火又上来了。

“凭什么?”

小雨低着头。

“我也觉得不对。”

“那房子卖了多少钱?”

“七十六万。”

我愣住。

“钱呢?”

“我妈后面治疗花了二十多万,剩下的钱……”

她停了。

“你说。”

“我姥姥拿走了一部分。”

“多少?”

“三十万。”

我脑子里一下把事情串起来了。

怪不得老太太让我去找赵凯。

怪不得她一听见18万就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钱去了哪里。

她是不想还。

“剩下的呢?”

“我妈留给我二十万。”

我盯着小雨。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没动。”

“为什么?”

“我妈说这里面有你的钱。”

屋里静得只剩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一路压在胸口的愤怒,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小雨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她进房间。

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旧铁盒。

我认得那个盒子。

以前周敏用它装结婚证、存折和孩子的出生证明。

小雨打开。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封信,还有原来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卡里十九万二。”

“为什么是十九万二?”

“我妈留了二十万,住院最后那几天,我交了八千。”

她把卡推到我面前。

“密码是我妈生日。”

我没接。

“你姥姥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小雨苦笑了一下。

“她不同意。”

卧室里突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当然不同意!”

门猛地打开。

老太太出来,一把把银行卡抢过去。

“这是敏敏留给你的钱!”

小雨站起来。

“那里面有干妈的钱。”

“什么干妈!”

老太太气得浑身抖。

“你妈病成那样的时候,她在哪儿?”

我脸一下白了。

这句话确实扎到了我。

周敏最后两年,我不在她身边。

甚至连她去世,我都不知道。

老太太盯着我。

“你现在知道上门要钱了,她住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

我张了张嘴。

“她没告诉我。”

“她不告诉你,你不会问?”

“我问过!”

“问过有什么用?”

小雨突然喊:“姥姥!”

老太太还在说。

“她最后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天天疼得睡不着,谁管过她?”

“赵凯跑了,你这个所谓的好闺蜜也不见了。”

“现在人没了,一个个都来算账!”

我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可就在这时候,小雨突然从铁盒里拿出那封信。

“姥姥,你别说了。”

老太太不听。

“凭什么不说?”

“因为我妈给干妈写信了。”

老太太一下闭嘴。

小雨把信递给我。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晓梅。”

我没敢马上拆。

那字我太熟了。

高中时周敏给我传纸条,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

我手抖得厉害。

信不长。

第一句就是:

“晓梅,我最不敢见的人就是你。”

我看到这句,眼泪一下掉在纸上。

她说,第一次手术以后,她确实很怕死。

那时候赵凯提出离婚,两个人为孩子抚养权吵得厉害。

她担心自己活不了几年,更怕女儿以后没地方住。

有人告诉她附近有套小房子便宜,她一冲动就想买下来留给女儿。

首付还差十几万。

她知道如果跟我说实话,我不一定肯借这么多。

所以她撒了谎。

她说是治病。

她在信里写:

“这件事我做得不地道。”

“你把我当姐妹,我拿你的心软当了捷径。”

我捂住嘴。

继续往下看。

后来她原本想卖掉房子还我,可病情又反复。

钱刚到手,就不断往医院里填。

她不是没想过联系我。

她是不敢。

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说。

“我每次看见你问我什么时候还钱,我都想回。”

“打了好多字,又删了。”

“不是觉得你不缺这十八万,是我没脸。”

信的最后,她写:

“小雨那里我留了二十万。”

“欠你的十八万先还,剩下两万给孩子。”

“如果她姥姥拦,你把这封信拿出来。”

“晓梅,我欠你的不是钱,是你当初信我。”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一直往下掉。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止不住。

老太太别过脸,也哭了。

“她都死了,还惦记这个干什么……”

小雨说:“因为她知道欠了就得还。”

老太太猛地回头。

“你懂什么!”

“我懂。”

小雨第一次顶她。

“妈生病的时候,您一直跟我说,人活着不能欠良心账。”

“怎么现在轮到自己家,就不算了?”

老太太气得脸发白。

“那二十万是你妈给你的!”

“可她写得清清楚楚。”

“她那时候脑子都不清醒!”

小雨把信翻到最后。

“这里有日期,那天医生还说她精神状态很好。”

老太太没话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把信放下。

“我只拿18万。”

老太太转头看我。

“你真拿?”

我也看着她。

“为什么不拿?”

她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声音很平。

“阿姨,周敏生病我难受,她去世我也难受。”

“但难受不是账。”

“她当初骗我,是她做错了。”

“她后来想还,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今天要是为了显得自己大度,说算了,那我回家怎么跟我老公交代?”

“这钱里有他一半。”

“我又怎么跟我女儿说?说妈妈为了面子,把家里十八万送给别人了?”

老太太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跟死人要债?”

我看着她。

“说就说。”

“他们又没借我十八万。”

小雨低着头,突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哭了。

老太太最终把银行卡放回桌上。

动作很重。

“拿走。”

我没动。

“我要先去银行查清楚。”

“随你。”

第二天,我和小雨一起去了银行。

卡里确实有十九万二。

我让她转给我十八万。

柜员确认了两遍。

“十八万整,对吗?”

我说:“对。”

小雨坐在旁边,手一直攥着那封信。

钱到账后,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收到了。”

她点头。

我又把那张三年前的借条拿出来。

她愣住。

“干妈?”

我看着借条上的名字。

周敏。

十八万元。

一年内归还。

红色手印已经有点淡了。

我把借条从中间撕开。

小雨一下哭了。

我没说话。

撕成四片以后,我把它们放进银行柜台旁边的垃圾桶。

那封信我没有拿。

我推回给小雨。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她是写给你的。”

“内容我已经看过了。”

我站起来。

小雨突然叫我。

“干妈。”

我停下。

“你恨我妈吗?”

我想了很久。

“生气。”

“现在也气。”

她咬着嘴唇。

“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没马上回答。

这件事之后,有些东西回不到从前了。

这不是一句“人都没了”就能抹平的。

信任裂过,就是裂过。

可孩子没有骗我。

我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子翻好。

这是她小时候我经常做的动作。

“有空给我发微信。”

她眼睛一下红了。

“嗯。”

回家路上,陈志远给我打电话。

“怎么样?”

“钱拿回来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

“十八万全拿回来了?”

“嗯。”

“谁还的?”

“小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还挺懂事。”

“周敏留了钱。”

“那就行。”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赵凯。

“钱拿到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雨跟我说了。”

“你跟她还有联系?”

“我是她爸。”

我没接这句话。

赵凯沉默几秒。

“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

“周敏最后那次住院,我去过。”

“然后呢?”

“她问我借钱。”

我心里一沉。

“多少?”

“十万。”

“你给了吗?”

“给了。”

我没想到。

“你不是说离婚后两清了吗?”

“夫妻关系两清,孩子她妈快死了,我不能真看着不管。”

赵凯说得很别扭。

“她后来把十万还我了。”

“什么时候?”

“去世前半个月。”

我突然觉得不对。

“她有钱为什么先还你?”

赵凯沉默。

“因为那钱不是她还的。”

“什么意思?”

“她妈还的。”

我握紧手机。

赵凯继续说:“她妈手里有钱。”

“而且不少。”

我一下想起老太太那句——

“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还你?”

赵凯冷笑。

“她卖房的钱,有三十万给了老太太,这你知道吧?”

“知道。”

“但那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周敏以前还有一份保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世以后赔了一笔钱。”

“多少?”

“四十多万。”

我站在路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受益人是谁?”

“她妈。”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没有再去找老太太。

十八万已经拿回来了。

法律上也好,人情上也好,我和周敏之间那笔最直接的账已经清了。

可我终于明白,那天老太太为什么死死攥着小雨那张银行卡。

不是她没有钱。

是她觉得女儿死了以后,所有留下来的东西都应该归自己家。

至于欠别人的,那是别人倒霉。

这件事我没告诉小雨。

没必要。

她已经夹在妈妈、姥姥和爸爸之间太久了。

又过了几个月。

清明前,小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干妈,你去看我妈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志远在旁边问:“去不去?”

“去。”

周敏葬在城郊。

那天下小雨。

墓园里人不多。

小雨已经到了,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老太太没来。

我们谁也没提钱。

小雨把花放下。

我蹲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周敏。

还是那张我熟悉的脸。

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借条的一小角。

那天在银行,我撕掉借条时,有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了包里。

上面刚好剩一个红色指印。

我发现以后一直没扔。

小雨看见了。

“这是什么?”

“你妈以前按的手印。”

她没说话。

我把那一小片纸放在墓碑前。

雨点很快把纸打湿。

红色慢慢晕开。

小雨蹲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干妈,我妈最后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我看着照片。

“我知道。”

“你原谅她了吗?”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我只是伸手把照片旁边的一点泥擦掉。

“她欠我的钱,已经还了。”

小雨点点头。

我们下山的时候,她撑着伞。

走到停车场,她突然从后面叫我。

“李姨。”

我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住了。

大概是那段时间跟姥姥住久了,又习惯了这个称呼。

我回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重新叫了一声。

“干妈。”

“哎。”

她跑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的手机正好响了一声。

银行软件弹出账户余额提醒。

三年前转出去的那18万,已经安安静静躺回了账户里。

我把提醒划掉,没有再看。

车窗外,墓园越来越远。

包里那张借条已经没了。

最后一角,也留在了周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