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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医生,退休前在社区医院坐诊。那天她一边剥毛豆一边跟我说,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基本都有五个现状,别犟,得坦然接受。

我当是闲聊。结果第二天,楼下老周家的动静,就把这话砸实了。

老周七十四,糖尿病十几年。他老伴赵姨,七十一。老两口住三楼,我住二楼,隔一层楼板,他家拖椅子我都能听见。那天晚上,椅子腿刮得地板直响,接着是赵姨压着嗓子喊:“你测了没有?你倒是测了没有?”

老周不吭声。赵姨又说:“儿子寄来的血糖仪,你连盒子都不拆,你是跟谁较劲?”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在楼道碰见赵姨,她手里拎着菜篮子,里头一把芹菜、半袋小米。她叹口气:“你周叔那人,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也不好色,就知道闷头干活。年轻时候在建材厂扛水泥,回来还给我烧洗脚水。现在倒好,血糖高了他不管,说‘人老了就这样’。”

我陪她走到小区门口那家药房。赵姨没进去,站在台阶下面说:“你妈是医生,你帮我问问,这糖尿病过了七十三,真就那样了?”

我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五点。我转述给赵姨的时候,老周就坐在阳台上。阳台小,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还有他那双磨破后跟的布鞋。老周耳朵背,但眼睛不瞎,看我们说话,就把脸别过去。

我妈说的第一点:饭量没减,人却瘦。老周以前一顿两碗米饭,现在还是两碗,可裤腰带紧了两个扣。赵姨说他夜里起夜多,一晚上三四趟,回来倒头就睡,早上又说没劲。

第二点:伤口好得慢。上个月老周剪脚指甲,剪破一点皮,半个月没封口。赵姨拿社区医院开的碘伏给他擦,他嫌味大,自己贴了块创可贴,结果捂得发白。赵姨气得把创可贴扔了:“你这是跟我置气,还是跟你的脚置气?”

第三点:眼睛发花。老周以前能看清药盒上的小字,现在得举到窗外亮处。他不说,自己偷偷把药盒上的字用圆珠笔描大。赵姨发现了,他说:“描粗点,省得你帮我念,你嗓子不好。”

第四点:脾气变倔。老周以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赵姨说什么他听什么。现在赵姨让他少吃咸菜,他把筷子一放:“吃了一辈子,到老了你管我?”赵姨愣在那儿,半碗粥没喝完。

第五点:怕花钱。儿子在外地成家,每月寄钱回来,老周不让取。他说:“留着,万一哪天要住院,别给孩子添麻烦。”赵姨说:“你留着钱,人受罪,哪个划算?”老周不接话,去阳台摆弄他那辆旧自行车。

我把这五点说给赵姨听。赵姨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妈说得对,可你周叔不听我的。”

我说:“赵姨,他不是不听,是怕。怕自己没用了,怕拖累你,怕儿子觉得他成了累赘。”

赵姨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说:“那我该怎么办?由着他?”

我说:“我妈说,过了七十三,这五样基本都有,得坦然接受。但接受不是不管,是换个管法。”

那天下午,赵姨没回家做饭。她去社区旁边那家老年用品店,买了一支放大镜,一把带放大镜的指甲剪,还有一个分药盒。分药盒是七格的,一格装一天的药。她又去菜市场,买了老周爱吃的冬瓜,没买咸菜。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茶几上摆着分药盒。赵姨没提血糖的事,只说:“这个盒子,你每天自己装。我眼神不好,怕给你装错了。”

老周拿起分药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说:“多少钱?”

赵姨说:“没多少钱。比你那盒烟便宜。”

老周不抽烟,但年轻时抽过。他知道赵姨在点他。他没吭声,把分药盒拿进卧室,摆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赵姨听见卧室里“咔哒咔哒”响。她推门一看,老周正往分药盒里装药。一格一格,装得很慢。装完,他自己拿血糖仪扎了手指。第一次没扎出血,第二次才成。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

赵姨没进去,站在门外。老周转过身看见她,把本子合上:“看什么看,我记着玩的。”

赵姨说:“记着好。你记你的,我记我的。”

老周问:“你记什么?”

赵姨说:“我记你今天扎了两次手指。下次一次就成。”

老周没说话,把血糖仪放回盒子里。盒子旁边,是赵姨买的那把带放大镜的指甲剪。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隔了两天,老周的儿子打电话回来。老周接的。儿子问:“爸,血糖怎么样?”

老周说:“还行。”

儿子说:“我给你寄的血糖仪,你用了没有?”

老周说:“用了。”

儿子说:“我妈说你没用。”

老周顿了顿:“你妈话多。”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爸,你听我妈的。她又不害你。”

老周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麻烦。”

儿子说:“麻烦也得测。你测了,我妈安心,我也安心。”

老周说:“你安心上你的班。我这儿没事。”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赵姨在厨房炒冬瓜,油烟机嗡嗡响。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明天我去社区医院,把那个什么糖化测了。”

赵姨手没停:“我陪你去。”

老周说:“不用。我自己去。”

赵姨说:“我不是陪你。我去开我的降压药。”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社区医院在小区东边,走十分钟。那天我正好去开药,碰见老周。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赵姨在另一头量血压。老周看见我,招招手。

我坐过去。他说:“你妈说的那五点,赵姨跟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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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周叔,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说:“我不往心里去。我是觉得……她说得对。我这脚,是慢。我这眼,是花。我这脾气,是倔。我这钱,是不敢花。我这饭量,是没减。五样,我占了五样。”

他说完自己笑了:“占了五样,还嘴硬。”

我说:“周叔,坦然接受不是认输。是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老周说:“怎么该干嘛干嘛?”

我说:“你以前怎么疼赵姨的,现在还怎么疼。就是换个疼法。以前你给她烧洗脚水,现在你把自己顾好,就是疼她。”

老周没说话。护士叫号,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让你赵姨包饺子,请你妈来吃。”

我说:“我妈在城里带我侄女,周末回来。”

老周说:“那周末。你跟你妈说,我这儿有瓶好醋,拌饺子。”

周末我妈真去了。老周家小圆桌,四个人。饺子是白菜猪肉的,醋是老周自己泡的腊八醋。老周给我妈倒醋,说:“你说那五点,我认。但有一点你没说。”

我妈问:“哪一点?”

老周说:“过了七十三,老伴比药管用。”

赵姨在旁边夹饺子,筷子停了一下。她说:“你少来。你昨天还跟我嚷。”

老周说:“嚷归嚷。你不在家,我连药都吃错。”

赵姨说:“你吃错药怪我?”

老周说:“怪我自己。但你在,我就错不了。”

我妈笑了,没接话。赵姨低头吃饺子,耳朵根红了。

吃完饺子,老周去阳台。他把我妈带来的血糖仪说明书找出来,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赵姨收拾碗筷,跟我说:“你周叔这两天,自己测血糖了。测完记本子上,本子藏枕头底下,不让我看。”

我说:“那你别看。”

赵姨说:“我不看。他记他的,我记我的。我知道他测了就行。”

我说:“赵姨,你这叫坦然接受。”

赵姨说:“不接受怎么办?跟他吵?吵了一辈子,到老了,吵不动了。他倔,我就顺着他倔。他怕花钱,我就把药买回来,告诉他医保报了大半。他怕麻烦儿子,我就让儿子多打电话,说想他。他爱面子,我就跟他说,是我想让他测,不是他不行。”

我说:“你这不是接受,是智慧。”

赵姨说:“什么智慧。就是过日子。你妈是医生,她说的那五点,是病。可病后面是人。人老了,都那样。你顺着他,他反而听你的。”

我下楼的时候,老周还在阳台。他手里的说明书已经放下了,换成了那把带放大镜的指甲剪。他低着头,慢慢剪指甲。赵姨在屋里擦桌子,擦到窗台,停了一下,看老周一眼。老周没抬头,说:“剪完了。你检查。”

赵姨走过去,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还行。没剪破。”

老周说:“剪破也不怕。你买了碘伏。”

赵姨说:“碘伏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老周说:“你拿。我够不着。”

赵姨瞪他:“你刚才够指甲剪怎么够得着?”

老周说:“那不一样。”

赵姨没再说话,去抽屉拿碘伏。老周坐在阳台小凳上,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脚边是那双磨破后跟的布鞋,鞋里塞着赵姨织的毛鞋垫。

后来我妈回城里了。走之前跟我说:“老周那五样,其实不止五样。还有一样,我没说。”

我问:“哪样?”

我妈说:“他怕。怕自己老了,没用了,赵姨嫌弃他。他不说,但我知道。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最怕的不是血糖,是觉得自己成了累赘。你告诉赵姨,让她跟老周说,她离不开他。这话比药管用。”

我没告诉赵姨。因为我知道,赵姨早就说了。她没说出口,但她买了分药盒,买了放大镜指甲剪,陪他去社区医院,在另一头量血压。她让他自己装药,自己测血糖,自己记本子。她没把他当病人,她把他当老伴。

老周也说了。他没说出口,但他开始测血糖,开始剪指甲,开始跟赵姨去社区医院。他让我妈来吃饺子,他泡了腊八醋。他把说明书看完,把本子藏枕头底下。

那天我下楼,看见老周在小区门口。他手里拎着菜篮子,里头一把芹菜、半袋小米。赵姨在后面锁门。老周回头喊:“你快点,菜市场那家豆腐,去晚了就没了。”

赵姨说:“知道了。你走你的。”

老周没走。他站在单元门口,等赵姨。赵姨锁好门,走过来。老周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赵姨没牵他的手,但走在他右边,靠得很近。

我跟在后面,没上去打扰。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老周的血糖没降,赵姨的血压也没稳。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你们家有没有这样的老人?过了七十三,倔得很,管不住,又放不下。要是遇到老周这样,你是由着他,还是换个法子管?身边有老姐妹老兄弟遇到过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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