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是凌晨两点多,安静得有点吓人,屋里只剩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嗓子发苦,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一团乱麻,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安眠药已经吞了两次,水杯还搁在床头柜上,杯壁上挂着一圈水渍。我扭头看过去,有点恍惚。那药仿佛只是个仪式,吃下去,心里稍微安点,可身体压根不配合,脑子倒是愈发清醒。
我觉得吧,人到中年,失眠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悄悄把你拴住,越挣扎,勒得越紧。
我翻身下床,踩到地板那一刻,脚底一凉。窗帘缝里漏出一点小区路灯的橙黄色,薄薄一条,跟刀口似的。我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要下楼去院子里晃一圈,说不定走累了就能睡着。
说实话,我以前是那种半夜上厕所都会顺手多开一盏灯的人,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对黑夜的恐惧,小小往后退了一步,对生活的焦虑倒是往前跨了一大步。
我披了件外套,随手拿了钥匙。门锁轻轻“咔嗒”一声,我愣了一下,有种偷偷出门的错觉,像学生时代半夜翻宿舍楼后门去网吧,只不过那会儿我怕被宿管逮到,现在我怕的是,被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
走廊里灯是声控的,我脚步尽量放轻,还是把灯叫醒了,灯光一下打在我脸上,我下意识低头,像做贼一样。楼道里安静得过分,连哪家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楚。
我有点想笑,心里却又发酸。大半夜的,一个中年人吃了两次安眠药,睡不着跑到小区院子里瞎逛,这画面要是被邻居看到,八成得在群里说我最近状态不对。
门口铁门推开,有点生涩的吱呀声。夜风一钻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小区的树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地上像一条条黑布,偶尔有一片树叶掉下来,轻飘飘的,却在这个时刻被放大成一声轻响。
我站在花坛边上,突然冒出一个挺无厘头的想法:要是有人现在下楼取快递,抬头看到我这么一个人影杵在这儿,会不会被吓一跳,以为碰上什么午夜孤魂。
而又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闪过另一个画面:万一真有个“野鬼”在这院子晃悠呢?会不会被我这副憔悴脸吓得转身就跑。
说到底,我这人,怕鬼吗?以前怕。现在想想,好像更怕银行卡短信、领导电话、体检报告,还有半夜醒来那种说不上来的空。
不远处有个长椅,我走过去,坐下。塑料椅面被夜露打湿,我没太在意,反正睡衣也不是新买的。头顶那盏路灯有点旧了,灯罩里藏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粘在灯罩上,像是停在半空。
我突然有点理解它,扑腾到一半,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很多人看来,失眠不过就是睡不着,拖着拖着总有一天会累得睡过去。可真轮到自己,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你躺在床上,脑子像开了十几扇窗,工作、父母、孩子、钱、身体、未来,全往里挤,谁也不肯先走一步。
我记得不久前看新闻,说现在年轻人、上班族失眠率挺高,什么“报复性熬夜”“情绪性刷手机”,那是二三十岁的玩法。而像我这种年纪的,半夜不睡,大多跟这四个字离不开:舍不得、放不下。
舍不得一天就这么结束。
放不下那些忧心的事。
我就纳闷了,人这辈子到底有多少事值得夜里一遍遍回放?有些人,有些话,白天没时间想,夜里翻出来,看似认真,实际上,不过是让自己再难受一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银行的广告短信,什么“优质客户”“专属额度”,把我夸得跟个成功人士似的。可我心里清楚,卡里那点钱,还不足以让我有安全感。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想再看。夜里看这些东西,人会变得特别敏感。你会开始算账,孩子明年学费要多少钱,父母要是一场病下来得花多少,自己要是突然失业还能撑多久,算着算着,人更睡不着。
有路过的小猫,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猫眼在灯下亮一下又暗下去,尾巴竖得高高的,也没怕我,慢悠悠绕过我脚边。它倒挺自在,夜晚对它来说,大概是主场,对我这种失眠的人来说,就是加时赛。
我突然想到一个挺扎心的问题:我半夜在这里晃悠,是为了找点事做,骗自己现在还不想睡,还是为了逃避那张躺不住的床?
人一旦躺在床上,眼睛闭上,所有欠自己的账就会跑出来排队。没陪父母吃的那顿饭,没跟孩子好好聊的一次心事,没给自己放过的一次假,全都冒头。白天忙得脚打后脚跟,夜里只能靠失眠跟自己对账。
而这会儿,我在小区院子里溜达,似乎就能假装,这些账目都暂时押后。
我看着那几栋楼,每一扇黑着的窗户背后,可能都躺着一个人。有人呼噜声震天,有人睡得很浅,有人和我一样翻来覆去。而清醒的人,总会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很多网友说,现在城市人活得太紧绷,白天身体被挂在公司,晚上心被挂在手机上,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就只剩下半夜那一点点。有人用来刷短视频,有人用来发呆,而有的人,只能用来熬夜。
我以前也觉得,熬夜不过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可慢慢发现,熬着熬着,好像把一个本该好好过活的人,熬成了一个对生活半信半疑的影子。
我坐在那里,突然冒出一种半开玩笑的想象:要真有鬼在这院子里溜达,它要是看见我这个样子,估计也得嘀咕一句,“这人活得比我还像鬼”。
说实话,我不怕鬼。我怕的是,自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丢掉活着该有的那点热乎劲。
夜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鼻子有点酸。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谁家阳台上还有一盏常亮的灯。我突然挺羡慕那盏灯,不亮不灭的,似乎永远有用武之地。
而我此刻,像一台被废弃在角落的老电视,屏幕偶尔闪一下雪花,找不到频道。
我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这么活着,不行。可具体该怎么变,又说不上来。
失眠这事,有时候真不是一片安眠药能解决的。你得问问自己,到底白天压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多少没做完的告别,多少硬撑着的笑脸。
很多人喜欢拿“心态要好”这话安慰别人。听着是轻巧,可人心不是开关,说关就关,说好就好。心态这玩意儿,是被一点点挤坏的,也是被一点点养回来的。
我在长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指被夜风吹得有点凉,脚有点麻。头顶的那盏灯啪的一下灭了院子里只剩远处一两点光。我突然觉得,还是回去吧,再不回去,怕自己真把这小区院子当成避难所了。
往楼栋走的那几步,我走得慢极了,好像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可能是跟那一身习惯性的焦虑,也可能是跟这段莫名其妙的半夜游荡。
回到家,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浮出头。
床还在那儿,枕头也还是那个枕头,药已经吃过两次,我也不打算再来一次。我躺下,没再强迫自己马上睡觉,就这么睁着眼,看着暗下去的天花板,心里反而比刚才安静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窗外的光有点刺眼,我脑袋昏昏沉沉,却隐约有个念头:得想办法,把生活里的那些“鬼”,一个个请出去。
那些叫焦虑、叫亏欠、叫不甘、叫自责的“鬼”。
要是有一天,我能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睡着,不再需要半夜跑到小区院子里晃悠,那时候,再提起今晚,我大概会笑着说一句:原来,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夜路,而是自己那颗舍不得放过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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