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我拿勺子撇排骨汤上的浮沫。

汤是早上炖的,玉米和山药沉在锅底,油花浮上来薄薄一层。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先震了两下,我手上都是水,没掏。

第三下我掏出来,屏幕上就一个字:妈。

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小许啊,忙着呢?”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剁东西的动静,咚咚的。

“没,妈,您说。”

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剁东西的声音还在。

“跟你说个事,下周三,老三一家搬过来。”

我手按在灶台边沿,瓷砖凉,凉气往手心里钻。

“一家7口,你心里有个数。”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下,一滴油星溅在手背上。

“行,妈。”我说。

那边顿住了,隔了两秒才出声。

“那我明天过去一趟,把屋子拾掇拾掇。”

“好。”

“你别嫌妈啰嗦,老三这几年……”

“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汤溢出来了,白沫子顺着锅沿淌到灶眼上,滋啦一声。

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里听了一会儿,抽油烟机还在转。

伸手按了开关,屋里一下静下来,能听见楼道里有人拖着脚步上楼。

那锅排骨汤我一口没喝。

晚上八点四十,我拨了个号码,响了很久才通。

“师傅,我白天跟您约过的。”

“对,就今晚。4辆货车,车小了装不下。”

“几点都行,我在家等着。”

挂了电话,我去朵朵屋里。她趴在桌上写作业,橡皮屑堆成一小撮。

“妈,奶奶打电话说什么了?”她头也没抬。

“说三叔他们要来住。”

“住多久啊?”

“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她的看图写话。

我站在门口看她后脑勺那个旋儿,看了好一会儿。

九点半,周立回来了,在门口蹬了两下鞋。

“今天怎么没开电视?”他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晃了两下。

“妈打电话了。”

他换鞋的手停了一下,“哦”了一声。

“说什么了?”

“老三一家七口,下周搬过来。”

他没接话,进厨房掀开锅盖,舀了碗汤。

汤早凉了,他也没热,就那么在灶台边上喝。

我坐在餐桌对面看他喝。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给的首付。

二〇一六年春天,我爸妈把老家县城那套两居室卖了。

卖了三十四万八,一分没留,全打到我卡上。

我妈在电话里说:“曼曼,房子写你名,别嫌妈多事。”

那时候周立就站在我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后来去办手续,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名字。

他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说:“应该的。”

房子一百二十八平,四室两厅,南北通透。

主卧朝南,带个飘窗,冬天太阳从上午十点晒到下午三点。

朵朵出生那年,婆婆从老家过来了。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一袋衣服,一袋咸菜。

主卧让给她住,我和周立搬进了次卧。

次卧朝北,冬天阴冷,我在窗台上摆了盆绿萝。

绿萝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说好养活,不用管。

八年,那盆绿萝从巴掌大长到了一米多长。

藤蔓从窗台垂下来,绕着晾衣杆爬了半圈。

婆婆说这玩意儿招虫子,趁早扔了。

我说行,回头扔。

回头了八年,也没扔。

婆婆在这屋里带孩子、做饭、腌咸菜。

她腌的萝卜干,咸得能齁死人。

每回她问我好吃不,我都说好吃。

三弟叫周军,比周立小六岁,在县城开货车。

头一回借钱是朵朵两岁那年。

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老三车翻了,修车要钱。

我转了三万。

第二回是二〇二〇年,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借了六万。

第三回是前年,说要在县城买套二手房,借了十二万六。

三张借条我都收着,夹在房产证那个牛皮纸袋里。

加起来二十一万六。

一张也没还过。

周立说,一家人,别提钱。

我说行,不提。

上个月我回了趟老家,我爸咳嗽,咳了三个月不见好。

我妈瞒着,被我逼问才说,肺上有个东西。

片子我拿回城里找熟人看了,人家说,得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我算了算,得六七十万。

我爸妈手里没钱,老家那套房早卖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手机里的余额翻来覆去地看。

那天晚上,我给中介小刘发了条微信。

“刘哥,房子挂出去吧。”

上礼拜三签的合同,买家交了定金。

下个月十五号交房。

这些事,婆婆不知道。

周立知道,他也没说。

他跟我说:“要不,再等等?”

我说等不了了,我爸等不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来说。”

“你别说重了,她心脏不好。”

我看着他:“周立,我爸肺上那个东西,也等不起。”

他不说话了,把碗往前推了两寸,剩了半碗。

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人放鞭炮,很远,闷闷的。

那晚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了,手里拎着个卷尺。

她一进门就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那块肉从毛衣底下露出来。

“我把尺寸量量,老三那屋得摆两张床。”

“哪屋?”

“次卧啊,朵朵那屋。”她卷尺一拉,啪嗒一声弹回去。

“朵朵睡哪?”

“跟我睡主卧呗,挤挤。”她人已经往次卧走了。

我站在客厅没动。

卷尺在墙上划拉,她嘴里念念有词:“一米八,够了够了。”

“妈,书桌得留着,朵朵要写作业。”

“写作业上餐桌写,亮堂。”

她把卷尺收起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那书桌挪阳台去,占地方。”

“行。”

中午她做了饭,炒了三个菜,一个是我爱吃的蒜苗炒肉。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两筷子。

“你瘦了。”

“没瘦,上秤还重了两斤。”

她笑了,说女人上点岁数就是容易长肉。

吃完饭她收拾鞋柜,把最底下那层整个翻了出来。

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四十四码,鞋底还沾着干了的泥。

“这是老三上次来落下的。”她拿手拍了拍灰。

她把那双鞋摆在了门口鞋垫上,摆得很正。

跟我和周立的鞋并排,一双大的,两双小的。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嫂子,我是小玲。”

“哎,小玲。”

“嫂子,我问问,你们家厨房能不能搁俩灶?”

“怎么?”

“我妈跟我们一起过来,她吃不了辣的,得单做。”

我握着手机,听她那边孩子在哭,还有人在喊。

“行,回头看看。”

“嫂子你真好,我就说嫂子通情达理。”

她又说:“对了嫂子,主卧那个飘窗能睡人不?我想让俩闺女睡那儿。”

“飘窗不宽。”

“没事没事,孩子瘦。”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绿萝的叶子黄了三片,我从底下掐掉。

掐完手上有点涩,是叶子的汁。

四点半,周军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机动车的声音。

“嫂子,小区里车位好租不?我那车得停。”

我回了个“我问问”。

他又发一条:“嫂子,这回真是麻烦你了,等我缓过来……”

后半句他没说完,语音断了。

我没再问。

晚上朵朵写完作业,跑到阳台看绿萝。

“妈,这花是不是要死了?”

“没死,剪剪就好。”

“奶奶说搬新家不带这个。”

我手停了一下。

“哪个新家?”

“奶奶说三叔他们要来住咱家,咱们要搬家。”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

“妈,我搬哪去?我的床呢?”

我蹲下来,把她的碎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跟妈妈走。”

“爸爸呢?”

“爸爸也走。”

“奶奶呢?”

我没答上来。

她也没追问,低头去揪绿萝的黄叶子。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周立回来了。

我把饭热了,他坐下扒了两口。

“房子下个月十五号交房,定金收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菜掉回碗里。

“这么快?”

“买家着急。”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没再吃。

“老三他们下周就到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总不能让人家扑个空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立,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

他脸上一僵,没接。

“首付三十四万八,我爸妈卖房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妈不知道。”

他伸手去够烟盒,摸了两下想起来戒了,手又缩回去。

“你想怎么弄?”

“我答应了,让他们来。”

“啊?”

“房子空着,他们来住空房子,挺好。”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不认识我似的。

“许曼,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那你这是干啥?”

“我这是搬家。”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各睡各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上班,出门前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要不我请个假?”

“不用,你上你的班。”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能装的东西都装进编织袋。

一袋,两袋,三袋。

衣服、被子、朵朵的书、相册、抽屉里的零碎。

我把相框一个个拆下来,玻璃擦干净,包进旧毛巾里。

墙上留下几块浅色的印子。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卷胶带和两个纸箱。

收银的小姑娘问我:“阿姨,搬家啊?”

“嗯。”

“那祝您顺利。”

我说了声谢谢。

回来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王姐。

“小许,听说你家要来亲戚?一大家子?”

“谁说的?”

“你婆婆前天在楼下跟人唠,说老三一家要搬来。”

我笑了一下。

“她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当真。”

“哎哟,七口人呢,你这房子装得下?”

“装不下。”

王姐愣了愣,没再往下问。

我拎着箱子上了楼。

到家给搬家公司又打了个电话确认。

“师傅,今晚十点,准时。”

“东西多不多?”

“多。冰箱、洗衣机、两张床、沙发、餐桌、电视柜。”

我一样一样数,数到一半嗓子有点哑。

“行,您放心,我们带绳子。”

挂了电话,我把牛皮纸袋从衣柜顶上拿下来。

房产证、三张借条、卖房合同、定金收据。

我把它们摊在床上一张张看。

借条上三弟的字歪歪扭扭,签名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我一张一张收好,放回袋子里。

然后坐在床边,等天黑。

十点整,楼下传来货车的倒车声,嘀——嘀——

我从窗户往下看,四辆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单元门口。

车灯把楼下的树照得雪白。

我下楼开门,师傅叼着烟,看见我就掐了。

“大姐,从哪层开始?”

“五楼,没电梯,辛苦你们。”

他们往上走,脚步声咚咚的,声控灯一层层亮。

我在前头带路,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屋里没开大灯,就厨房那盏小的亮着。

“先搬沙发。”

三个人抬,一个人扶门框,沙发在楼道里蹭出一声闷响。

冰箱最难搬,缠了两圈胶带,师傅的背心湿了一片。

洗衣机、餐桌、四把椅子、电视柜。

朵朵的床是白色的,床头贴着她自己剪的小星星。

我拿指甲把那些星星一张张揭下来,夹进书里。

书桌是实木的,结婚那年买的,一千二。

师傅问我:“这个也搬?”

“搬。”

主卧那张床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旧床,我没动。

她那把藤椅也没动,椅背上搭着她一件旧毛衣。

次卧的衣柜是嵌入式的,拆不了。

我把里面的衣服全抱出来,装进编织袋。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拿报纸把花盆裹上。

藤蔓太长,我拿剪刀剪短了些,缠在盆沿上。

剪下来的藤子我没扔,塞进袋子最底下。

凌晨一点半,屋里空了一大半。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是瓷砖的凉。

墙上有一块颜色浅的地方,是挂电视留下的。

还有几处,是相框留下的印子。

两点四十,最后一趟车。

师傅问:“大姐,那屋里还剩点啥?”

“剩的不搬了。”

“那您呢?”

“我再待会儿。”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看尾灯拐过路口。

楼道里静下来,声控灯灭了。

我上楼,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客厅是空的,餐厅是空的,两间卧室的门都敞着。

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照着灶台上一个锅。

锅里是早上那锅排骨汤,我热了热,喝了两口。

汤还是那个味,就是有点咸。

碗洗了,放回柜子里——柜子我没搬。

鞋柜上摆着那双四十四码的拖鞋。

我看了它一会儿,没动它。

三点半,我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屋里空,说话都有回音。

我轻轻说了一句“喂”。

回声不大,但确实有。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我起来把地扫了一遍。

扫得很干净,连沙发底下那层灰都扫了。

然后下楼去早市买了两个包子。

坐在小区长椅上吃完,等到八点。

八点十分,婆婆来了。

她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

我听见她上楼,一层一层。

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手里的塑料袋还拎着,豆腐的水从袋角往下滴。

滴在门槛上,一小滩。

“小许?”

“哎,妈。”

“这……这是咋了?”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进来,走了两步。

客厅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里面荡。

她推开次卧的门,又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里还是她那张旧床,那把藤椅。

她转回客厅,看着我。

“家具呢?”

“搬走了。”

“搬哪去了?”

“该去的地方。”

她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包里把牛皮纸袋拿出来。

房产证放在最上面,红色封皮,边角有点旧了。

“妈,这房子,下个月十五号交房。”

“什么?”

“卖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框。

“卖了?卖给谁了?这是立子的房子啊。”

我把房产证翻开,摊在她面前。

“妈,您看这儿。”

权利人那一栏,三个字:许曼。

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睛眯起来。

“我爸妈当年卖了老家的房,三十四万八,凑的首付。”

“这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

“周立当时签了字,他说应该的。”

婆婆没说话,手还扶着门框。

我又把三张借条拿出来,一张张摆在鞋柜上。

“老三借的钱,三万、六万、十二万六。”

“一共二十一万六,一张没还。”

“这些年我没提过一句。”

她的眼睛落在借条上,落在那个红手印上。

最后我把卖房合同和定金收据放在最底下。

“我爸肺上有个东西,上个月查出来的。”

“手术费得六七十万,我爸妈手里一分钱没有。”

“房子卖了,一半给我爸治病,一半还账、租房。”

说完这些,我嗓子干得厉害。

婆婆慢慢在藤椅上坐下来,就是她自己的那把。

她坐下去的时候,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咋不知道你爸病了。”

“我没说。”

“为啥不说?”

“说了,您让不让卖?”

她张了张嘴。

那句话没说出来。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上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

“我昨天还把老三的拖鞋摆门口了。”她说。

“嗯,我看见了。”

“我寻思着,一家人嘛,挤挤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站在她对面,没接。

“老家那屋西晒,夏天跟蒸笼似的。”

“后来到你这儿,住了八年主卧。”

“我就想,让老三也住住朝南的屋。”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

“我没想到……这屋不是立子的。”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豆腐袋子拎起来。

豆腐已经碎了一角,水还在往外渗。

“妈,豆腐我给您放冰箱——冰箱搬走了。”

我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她也跟着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那天上午我们俩就在空房子里坐着。

她坐藤椅,我坐地板。

谁也没再提老三,也没提七口人。

中午周立回来了,一进门就愣住。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都……搬完了?”

“搬完了。”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立子,你媳妇做得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窗外。

周立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他妈替他媳妇说话。

那天下午,婆婆回了老家。

她自己坐的大巴,没让我们送。

走之前她把那双四十四码的拖鞋塞进了垃圾袋。

“这玩意儿留着干啥。”她说。

我没拦。

三弟一家最后没来成。

何小玲她妈在县城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走不了。

这事是婆婆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很平常。

“来不了了,你别惦记。”

“哦。”

“房子的事,我跟老三说了。”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

“欠你的钱,我让他慢慢还。”

“妈,不急。”

“急,怎么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新租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新租的房子在医院后头,两室一厅,六十平。

朝南,太阳从早上九点晒到中午十二点。

朵朵的床靠着窗,床头那几颗小星星我又给她贴回去了。

书桌放在阳台,比原来那间屋还亮堂。

我爸的手术排在月初,做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大夫说,切干净了。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攥得皱巴巴的。

我把单子拿过来,一张张捋平。

“曼曼,那房子……”

“妈,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她没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上眼。

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跑。

楼下早餐铺子五点半开门,我天天买两个包子。

韭菜的,一块五一个。

老板认得我了,看见我就先拿两个装袋。

有天早上他问我:“大姐,家里有病人吧?”

“嗯,我爸。”

“那您多吃点。”

他多塞了一个给我,我没推。

那盆绿萝我放在了出租屋的窗台上。

剪过的地方冒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点。

黄叶子还有两片,我没舍得剪。

周立那阵子话很少,下班就回来做饭。

他学会了炖排骨汤,浮沫撇不干净,汤总是浑的。

有一回他端上来,我喝了一口。

“咸了。”

“我下次少放半勺。”

他坐在对面看我喝,那样子跟以前我看他喝汤一模一样。

卖房的钱到账那天,我先把该还的账还了。

剩下的一分为二,一半给我爸后续治疗,一半存着。

三弟那二十一万六,我一分没要回来。

借条我还留着,夹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婆婆后来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问朵朵。

“朵朵学习咋样?”

“还行,数学考了九十二。”

“好,好。”

她那边有鸡叫,听着像在院子里。

十月里我们回了趟老家。

婆婆在县城边上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

院子不大,种了两畦白菜,一畦萝卜。

萝卜是青萝卜,她说腌萝卜干正好。

我们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院里拔草。

看见朵朵,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去抱。

“哎哟,长这么高了。”

朵朵搂着她脖子,说奶奶你身上有土味。

她笑,说奶奶刚从地里出来。

中午她做了一桌子菜,还是那个咸。

吃完饭她从厨房端出一罐萝卜干,玻璃罐,盖子上结了层白霜。

“带回去吃。”

我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

朵朵在院里跑,追一只鸡,鸡飞上了墙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两畦白菜。

白菜长得不齐,有几棵被虫啃了边。

婆婆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

“这屋朝南。”她说。

“嗯,晒得着。”

“晒得慌。”

她说完自己乐了,露出嘴里那颗金牙。

我们走的时候,她送到巷口。

车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手在围裙上擦,跟我在厨房里擦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回到城里,日子照旧。

我换了份工作,离家近,工资少了八百。

周立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下四百多。

朵朵上了四年级,个子窜了一截。

出租屋的墙皮有点掉,我买了卷胶带粘上。

绿萝的藤又爬起来了,绕着窗框转了半圈。

有天晚上我坐在窗边,忽然想起来那双拖鞋。

四十四码,深蓝色,鞋底沾着干泥。

婆婆把它塞进垃圾袋那天,袋口没扎紧。

我当时想提醒她一句,后来没提。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冬天来的时候,我爸复查,指标还行。

我妈在电话里说,他天天早上出去遛弯,走两圈。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炖汤。

玉米、山药、排骨,浮沫撇干净。

汤在锅里咕嘟,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周立从后头过来,把火关小了一点。

“别溢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

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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