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三个晚上,我又一次在凌晨两点睁开了眼。
耳朵先醒了,听见的是从卧室那边传过来的一阵极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子里来回蹭,又像是在忍,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那声音不大,可我们住的是老小区,隔音差,楼下一辆车经过,墙皮都跟着颤。我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里烦得发紧。
这已经是第三晚了。
她叫小芸,今年二十二。我们在网上认识,见面三次就确定了关系。她长得显小,马尾辫一扎,看着跟刚出校门似的,说话声音也不大,笑起来眼睛弯着,特别招人疼。我三十八,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城西一家建材公司跑了六年销售,攒下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当时觉得,能碰上她,是天上掉了馅饼。
现在馅饼还搁在盘子里,可我有点扛不住了。
小芸身上有个毛病,准确地说,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况。第一晚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先睡,我在旁边刷手机。到了后半夜,她忽然开始翻来覆去,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上一层细汗。我推了推她,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说没事。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笑着摆摆手,说可能是认床。
我信了。
第二晚,动静比头一晚大。她几乎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醒了就往卫生间跑,回来后躺下,翻来覆去半天才能重新睡着。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她在被窝里小声叹气。早上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低头系鞋带,说最近工作累,睡不踏实。
我半信半疑。但也没多想。
到了第三晚,也就是我睡客厅的这个晚上,我终于没忍住。
那声音实在让人揪心。我起来,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从缝里看进去,床头灯开着,小芸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滑到腰以下。她的两条胳膊密密麻麻的都是红印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是自己挠的,又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的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抠着被单,指甲刮过布面发出那种细细的沙沙声。
我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第一反应是想进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怕万一问出口,她真的说出什么我接不住的话。也许是怕看见她哭。也许只是单纯的——烦。对,我当时确实有点烦了。白天跑客户跑了一天,晚上回来连个觉都睡不成,这种事搁谁身上能高兴?
我退回客厅,把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闭上眼。可那声音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小芸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气色比头两天更差。眼底下两团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煎鸡蛋,笑了一下。
“哥,昨晚是不是吵到你了?”
我翻鸡蛋的铲子顿了一下。
“你老是翻来覆去的,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有点过敏。”
“过敏?”我把火关了,转过身看她,“什么过敏能让你整宿整宿地挠?”
她没说话,低头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铲子拿过去,自己翻了两下鸡蛋。铲子碰锅沿的声音脆生生的。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哥,我不想瞒你。但我怕你知道了以后——觉得我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早饭吃得特别安静。她煎的鸡蛋有点老,我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她也没怎么吃,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昨晚剩的,热了热,一点米香都没有。
一直到中午,她才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她从小就这样。从记事起,身上隔三差五就会起一种怪东西,不是荨麻疹,也不是湿疹,医生到现在也没给个准话。发作起来先是皮肤底下发痒,然后慢慢变成刺痛,严重的时候整片整片的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一样。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加重,痒和疼交替着来,人也跟着一阵一阵地犯虚。她试过很多药,中药西药都吃过,管一阵子又犯。
“我高中那会儿因为这个休过一学期。后来好些了,我以为没事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她顿了顿,“又犯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绞着衣角。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半个茶几的距离。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哥,你觉得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跟一个男的刚开始处,上来就说自己身上有这种毛病,人家还愿意往下谈吗?”
我没接话。
她说得对。如果第一次见面她就跟我说这个,我可能真的会犹豫。
可问题是,现在知道了,我也没觉得轻松多少。表面上看,这只是身体上的一个特殊情况,跟人品无关,跟感情无关。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她身体一不舒服,脾气也跟着蔫下去;我这边跑销售,客户可不管你家里有没有事,业绩完不成就得挨训。这些账,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越算越烦躁。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是见客户,其实是开车去了城南的老赵那儿。
老赵是我原来厂里的同事,比我大五岁,离过两次婚,现在一个人租房子住。他正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跟人下象棋,看见我来了,把棋盘一推,跟对手摆摆手。
“稀客啊。怎么回事,脸色跟个苦瓜似的。”
我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这事跟他说了。老赵听完,半天没吭声,只是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你烦的是什么?”他问。
“烦晚上睡不好啊。再这么下去我得神经衰弱。”
“就这?”
“什么叫就这?”
老赵把烟屁股弹进下水道口,抬起眼看我。
“你烦的是睡不好,还是烦她身上有这毛病,你担心以后日子过不消停?”
我被问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弟,我离过两次,比你有发言权。两个人在一块儿,最怕的不是对方身体不好,是你心里那个不舒服说不出口,然后一天一天攒,攒到最后变成怨气。怨气这玩意儿,比什么病都伤人。”
我没接话,把烟抽完,开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小芸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一条缝。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这才发现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第一反应是想退出去。想装作没看见,想先回客厅坐下,想把这件事放一放再说。可我的脚没有动。我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跟头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我进去了。
“小芸。”
她身子一僵,没回头。
我坐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的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才翻过身看我。鼻子红红的,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
“哥,你要是觉得我麻烦,你就跟我说。我不怪你。”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
“我谈过一次,那个男的知道以后,说我这种情况就是无底洞,说以后要是加重了怎么办,生孩子会不会遗传,他家里肯定不同意。后来就分了。”
“所以你才一直瞒着?”
“嗯。”
“你准备瞒多久?”
她愣了一愣,然后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知道。我想着,要是感情深了,到时候再说,也许你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了。可我又怕你知道了就走,所以一直拖。哥,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哭。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赵说的话,一会儿是这几晚睡不着的烦躁,一会儿是她白天强撑着给我做饭、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没睡客厅,睡在了卧室。她背对着我,隔了半个枕头那么远。到了后半夜,她又开始动,先是翻身,然后把手缩到胸前,整个人蜷起来。我听见她咬着被角,尽量不发出声音。可那点动静,在半夜里太清楚了。
我翻了个身,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过来。她僵了一下,小声说:“哥,我吵到你了?”
“别说话。睡。”
她没再动。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攥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一点。
第二天是周末。我陪她去了趟医院。挂的是皮肤科,医生看了半天,又让做了几项检查,最后给的说法跟以前差不多——疑似某种慢性皮肤神经功能异常,具体原因不好定,只能先控制症状,注意休息,避免压力。开了两种药,还嘱咐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小芸手里攥着药袋,走得慢,我放慢步子等她。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是有点麻烦。”
她脚步顿了顿,低下头。
“但我也想过了。”我停下来,转头看她,“你这个情况,瞒着我是你的不对。可你要是早说了,我到底会怎么做,我自己也说不准。现在既然知道了,那咱们就一样一样来。先把药吃上,把觉睡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看着我,眼圈又有点红,但没哭。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怕我甩开。
我没甩。
后来我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吃药,调整作息,我也把客厅的折叠床收起来,搬回了卧室。夜里她再睡不着,我就把床头灯打开,陪她坐一会儿,有时候给她倒杯热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她身上那些红印子慢慢淡了些,虽然偶尔还会犯,但至少我们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这段感情以后会走到哪一步。她的情况说严重不算严重,说轻松也绝对不轻松。往后是继续犯还是能稳住,会不会影响别的,我心里没底。但这些问号,我暂时不打算再往她身上甩了。
前些天我下班回来,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进门,抬头笑了一下。
“哥,今天感觉挺好,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
“行。”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的小药盒,一格一格地分好了早晚的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大概是怕自己忘,也怕我装看不见。
我什么也没说,坐到她旁边,把电视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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