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九百余万两。

乾隆死在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北京紫禁城的养心殿里,八十九岁的太上皇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真正让嘉庆心里发沉的,不只是灵前的白幡。

是户部银库里的账。

康熙六十一年,国库存银约二千七百一十六万两。雍正十三年,约三千四百五十三万两。等乾隆真正撒手时,嘉庆接到的家底,只剩一千九百余万两上下。

银子还在。

气数已经薄了。

乾隆不是没见过钱。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帝在圆明园去世。那一年,二十四岁的弘历登上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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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来的,不只是皇帝宝座,还有一套已经被父亲拧紧的财政机器。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清查亏空,整顿吏治。

雍正做事急,也狠。

官员欠库银,追。地方账目不清,查。王公贵族伸手太长,砍。

这套办法让许多人睡不安稳,却让户部银库一点点鼓起来。

银库里一锭一锭的白银,堆的不是盛世的诗,是雍正十三年没日没夜批折子批出来的账。

乾隆坐上龙椅时,底子不差。

更要命的是,前几十年,他的运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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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体安定,人口增长,田赋、盐课、关税照常进账。乾隆朝中前期,户部银库结存一度冲到高位。

乾隆三十九年前后,账面上还能见到七八千万两的规模。

这个数字很亮。

亮到乾隆自己也容易相信:这不是父祖留下的余粮,这是他治出来的太平。

他开始频繁出门。

乾隆十六年,他第一次南巡。

队伍从京师出发,沿着运河往江南去。船只、仪仗、侍卫、官员、随从,一路铺开。地方官要接驾,要修路,要备行宫,要安排供应。

江南的河道、海塘、民情,他确实看了。

可皇帝一动,账也跟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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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一生六次南巡,分别在乾隆十六年、二十二年、二十七年、三十年、四十五年、四十九年。

这不是民间戏文里的“七下江南”。

就是六次。

六次南巡之外,还有东巡、西巡、木兰秋狝。宫廷营造、园林修缮、赏赐臣工,也都从不同的口袋里往外掏银子。

账本不会陪皇帝作诗。

它只记进出。

乾隆真正花钱的大头,还不止巡游。

他最看重的是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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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准噶尔,定回部,两次金川,台湾林爽文事件,缅甸、安南、廓尔喀用兵……

乾隆五十七年,他把这些战事合称“十全武功”,还自号“十全老人”。

这四个字很满。

可满字背后,是军费。

西北用兵要粮,要马,要军装,要转运。金川地势险,仗打得久,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边疆安定确有其历史意义,但每打一仗,银库都要开门。

一边是皇帝的功业簿。

一边是户部的出纳册。

到了乾隆晚年,另一个人站到了朝堂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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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

乾隆宠他,嘉庆看着他。

和珅掌过户部、吏部、兵部,又兼军机大臣,权势越来越重。官场上的风气,也在这几十年里一点点松了。

雍正朝那根紧绷的弦,到乾隆晚年已经软下去。

有些钱,不是不进国库。

是半路就变了样。

乾隆仍坐在龙椅上看奏折,仍听人说四海升平。可银库里的数字,已经不像早年那样好看。

乾隆六十年,他禅位给颙琰,自己做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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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嘉庆登基了。

实权还在太上皇手里。

嘉庆元年、二年、三年,宫里的规矩照旧。大臣进殿,眼睛看的仍是乾隆的脸色。嘉庆坐在旁边,像一个已经接了印却还不能拆封的人。

他没有说话。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去世。

几天后,嘉庆开始动手。

和珅被拿下,家产被查抄。民间后来有一句话,叫“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这话夸张。

可它背后有一个冷事实:嘉庆要补的,已经不是一两笔亏空,而是乾隆晚年积下来的财政疲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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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留给嘉庆的国库存银,约一千九百余万两。

比康熙去世时少了八百多万两。

比雍正去世时少了一千五百多万两。

更刺眼的是,它和乾隆中前期七八千万两的高峰相比,已经落下去太多。

这才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乾隆不是一上来就败光家底。他前半生接着康熙、雍正打好的底子,把银库推到高处;后半生又用巡幸、用兵、赏赐和松弛的吏治,把高处一点点磨低。

养心殿里,乾隆闭上眼。

门外,嘉庆接过来的不是一个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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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看着还沉、底部却已经发虚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