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电报,二十来天等待。
一九四九年十月,澳门一处住处里,包惠僧把写好的电文交出去。收电的人,是北京的周恩来。
电文开头不叫“总理”,叫“周恩来兄鉴”。落款也不摆旧官架子,只写“弟 包惠僧叩”。
这封电报里最扎眼的一句,是“南天引领,曷胜钦迟,一有使船,当来晤教”。
话说得客气,心却悬着。
他不是普通旧人。他是中共一大代表,曾坐在上海望志路那间屋子里,也曾到嘉兴南湖继续开会。
可他后来走丢了。
一八九五年一月十五日,包惠僧生在湖北黄冈东乡包家贩村。年轻时,他当过小学教师,也做过记者。
他这个人脾气硬,见了不平事,嘴上不肯绕弯。文章写出去,常常锋芒太露,得罪人也不奇怪。
这股劲,把他推到了陈独秀面前。
五四运动后,包惠僧在武汉活动,后来接触马克思主义,又同董必武、陈潭秋等人来往。到一九二〇年前后,湖北早期共产党组织建立,他成为武汉共产主义小组的重要人物。
那时的包惠僧,手里拿的不是官印,是报纸、传单、会议记录。
他走得很快。
一九二一年七月,陈独秀不能赴会,包惠僧受指派,与陈公博等人到上海参加中共一大。后来会议转至浙江嘉兴南湖,他也在其中。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同在会场里的,还有毛泽东、董必武、陈潭秋、李达、李汉俊等人。多年以后,这些名字各有去处,有人牺牲,有人脱离,有人叛变,有人坚持到了新中国成立。
包惠僧的名字,就卡在最刺眼的位置上。
一大之后,他做过工人运动工作。二七工潮后,他因“鼓动工潮”遭通缉。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他又到广州,在黄埔军校做政治工作。
一九二五年,周恩来率黄埔军校教导团和部分学生军东征后,包惠僧到黄埔军校任常驻政治部主任。军校里一度有“前方主任周恩来,后方主任包惠僧”的说法。
这不是陌生人。
两人曾在同一条战线上办事。
可一九二七年,局势猛地翻了脸。四一二政变后,国共分裂,七月汪精卫公开分共,武汉也不再是从前的武汉。
包惠僧被卷在其中。
周恩来通知他到南昌待命,准备接管中共江西省委军事部工作。南昌起义爆发后,部队南下。偏在这时,包惠僧病了。
他向周恩来请求暂留南昌治病,病愈后再找组织。周恩来同意,并给他写介绍信,让他病好后到武昌找组织。
这一步,成了岔路口。
他没有跟上。
后来包惠僧到了上海,听说南昌起义部队南下途中受挫,情绪从悲观走向消沉。他自己后来承认,那时是“由悲观而失望,由失望而消沉”。
他消极脱党了。
再往后,他在国民党方面做过事,先后在军队、政府部门任职。一九三六年,他接到国民党政府内政部简任三级参事的委任状。
这笔账,躲不过去。
包惠僧自己也清楚,所以一九四八年底举家迁到澳门后,他没有踏实过。国民党方面败局已明,可他这样一个早年共产党人、后来又在南京政府做过事的人,夹在中间,往哪边走都不好走。
他怕被追究。
也怕无人可投。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传来。澳门的包惠僧盯着北方来的新闻:长沙和平解放,兰州解放,新疆和平解放,人民政协在北平举行。
这时,他终于动笔。
一封信写给毛主席,两份电文分别发给周恩来、董必武。给周恩来的电文里,他称周恩来为兄,也说自己一有船便北上请教。
电报发出后,是等待。
二十来天。
回电到了,上面有欢迎他北上的意思。包惠僧带着全家收拾行装,从澳门经香港北上。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抵达北京。
这一天,他离开这座古城已经二十六年。
第二天,董必武请他吃饭。见了面,董必武说:“你回来是党中央的决定。”
这句话比一桌饭重。
它不是说旧账没有了,也不是说过去可以一笔抹平。它只说明一件事:门没有关死。
几天后,包惠僧接到请柬。周恩来邀请他和妻子到中南海勤政殿赴宴。那天到场的,还有一二十位从海外归来的人士。
包惠僧坐在席间,身份很特别。
他是早年参加建党的人,也是后来脱离组织、在国民党方面任职的人。周恩来没有把他挡在门外,但也没有让他绕过交代。
真正的隐情,就在这里。
对包惠僧的处理,不是私人情面压过原则,也不是因为旧相识就免账。周恩来看见的,是一个曾经走错路、但没有继续跟着国民党方面去台湾,又主动从澳门请求北上的旧人。
能回来,可以。
要交代,也必须。
一九五〇年,包惠僧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教材发下来,他起初觉得许多东西二十多年前就见过,甚至教过别人。
可一讨论,他发现自己讲不圆满。
他离开革命太久了。
半年多学习后,包惠僧写下三万言《思想总结》,系统检讨自己前半生的思想和错误。他承认大革命失败后立场不坚定,脱离革命道路。
这才是周总理“谅解”背后的尺度:承认过去,接受改造,重新做事。
从华北革大毕业后,包惠僧被安排到内务部工作,先任研究员,后任参事,后来又任国务院参事。
他还写下《中国共产党成立前后的见闻》,把自己亲历的早期党史留下来。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日,包惠僧在北京因病去世,终年八十五岁。
他的晚年没有重新站到聚光灯下。办公桌上,更多是稿纸、材料和回忆。
那个曾经从澳门发出电报的人,最后留在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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