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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十五年，上个月把工牌上交辞职了。
走之前收拾值班室，翻出来一本泛黄的交接班记录。有一页上写着：302床，夜里两点醒，喊儿子的名字，喊了三遍，没人应。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我记了太多事，但真正该让子女知道的，我一直没敢说。
很多人以为老人进了养老院，住几天就习惯了。其实真不是。我见过太多老人，头三个月，怎么睡都睡不踏实。床板硬，翻个身吱呀响。隔壁床的老太太夜里总咳嗽，刚睡着就被吵醒。早上六点走廊里就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的，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
206房的刘奶奶，刚来那周每天凌晨四点就醒了，坐在床边等着天亮。我问她怎么不多躺下，她说在家这时候已经起来熬粥了，还躺就难受。
养老院的饭管饱是管饱，但也只能是凑合，看上去荤素搭配得还行，但口味对不上。二栋102房的陈老爷子，湖南人，一辈子无辣不欢，来了以后天天吃清淡菜，第一个月瘦了八斤。他女儿来看他，带了瓶辣椒酱，被护工收走了，说怕其他老人闻着不舒服。老爷子没闹，后来每次吃饭都把菜在开水里涮一遍，说涮干净点，别给人添麻烦。你说这饭吃进嘴里，还有滋味吗？
除了吃饭难，跟人打交道这块，就更难。养老院看着都是老人，其实里面也有小圈子。退休前当干部的、当老师的坐一桌，以前在工厂干活的坐另一桌。张阿姨以前是居委会妇女主任，来了以后谁都不搭理，嫌别人没文化，后来中风了一次，没人去看她，才开始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说话。还有个李叔，刚来的时候他特别热情，见人就递烟，后来发现没人和他搭话，慢慢就不说话了。他跟我说，以前在厂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李师傅，现在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老人在院里不容易，子女那边也不容易。我见过最心酸的，不是子女不来，是来了像没来一样。尹叔的儿子就是这样，他每周六下午都会来，每次进门也都会先问：“爸，你今天有没有听话”，可问完就坐下玩起了手机，刷十几二十分钟就说还有事得走了。尹叔呢就坐在旁边，看他玩爷俩话都不怎么说。有回我实在忍不住，跟他儿子说：“你爸今天画了幅画，你要不要看看？”他头都没抬，说：“他画啥呀，我又看不懂。”那幅画后来被尹叔自己撕了。
还有罗阿姨家的女儿，每次来都带一堆补品，燕窝、蛋白粉全堆在柜子里，她女儿走后罗阿姨总要我帮她看看那些东西过期了没，我怕孩子下次来又买。可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孩子能陪她吃上一碗食堂的面。
说实话，我们护工也不是不想多陪老人聊聊天。可一个护工要管七八个老人，早上六点半上班，晚上八点下班，中间连喝口水都难。老人按铃得跑，老人拉了得换，老人闹情绪得哄，时间长了人难免有点情绪。
也不是说养老院就一定不能送。有些家庭子女要上班，老人身体又不好，送进来确实比一个人在家强。但送之前，你得想清楚你爸妈是不是真的愿意来。
很多老人嘴上说都行，可心里不一定情愿，进去养老院以后，儿女也能看着有护工照顾就不管了，每周去一次，每次待够一个小时，比拎一堆补品强多了。还有，你得跟护工多沟通，处好关系，不是送礼，就是别把人家当伺候人的佣人，你尊重护工，护工才会多看你爸妈两眼。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管，是认定自己是个负担。你在外面拼命赚钱，认为给爸妈最好的条件就是孝顺，可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还把他们当回事。
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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