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普里亚,来自孟买,在上海读研一。来之前我妈往我箱子里塞了五包湿厕纸,她说中国厕所没有水,你得自己带纸。我说知道了。她又塞了两包,说万一用完了。我笑着接过来,心里想哪有这么夸张。我们印度人用手,用水,用纸的时候少。我妈一辈子没用过坐便器,她不知道中国什么样,但她觉得外国都脏。我到了上海才发现,脏的不是中国。

第一天到宿舍,我放下箱子就去了卫生间。公共卫生间的灯是感应亮的,我走进去,灯自己亮了。我吓了一跳,退出来一步,灯灭了。我又走进去,灯又亮了。我站在门口玩了三次,进去出来进去出来,灯跟着亮灭。旁边一个中国女生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不好意思,赶紧进去了。

里面是蹲坑。我认得蹲坑,印度也有。但印度那个蹲坑,你得先憋一口气再进去,出来再喘气。这个是白的,陶瓷亮的,地上干的,没味。蹲坑旁边有个小架子,放着手机。墙上有个钩子,挂包。旁边有卷纸,一整卷,没人拿走。我蹲下来,用我妈给我的湿厕纸擦了一遍圈。擦完了发现是干净的,纸没变色。我又擦了一遍,还是干净的。我站起来,冲水。水从旁边出来,转了一圈,下去了。我看了两秒。印度那个蹲坑,冲水得拿桶接,一桶下去冲不干净,得两桶。这个一按就下去了。

第二天我去教学楼。课间去厕所,推门进去,发现是马桶。不是蹲坑,是坐的。马桶圈上套着一圈纸,纸是新的,没人用过。旁边有个盒子,写着“坐垫纸”,我抽了一张,照着上面画的图铺上去。铺完了坐上去,温的。我以为是上一个坐的人留下的体温,后来发现不是。是暖的。我后来问了同学,他们说马桶圈有加热功能。我没说话。我们孟买家里那个马桶,冬天坐上去跟坐冰一样。我妈拿旧毛衣缝了个圈,套上去。我来了上海才知道,马桶圈可以自己热。

第三天我去了外滩。逛完去公共厕所,门口有个屏幕,红色的,上面写着“空位:3”。我进去,果然三个空着。每个隔间门上有灯,绿的有人,红的没人。我找了个绿的,推门进去。里面有挂钩、有置物板、有纸、有洗手液。洗手台在门口,一排镜子,感应水龙头,手一伸水就来了。水是温的。我洗了手,旁边有烘干机,手一伸风就来了,热的。我烘了半分钟,手干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清洁阿姨,拿着拖把在拖地。地上有脚印,她拖一遍,脚印没了。她看见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她指了指洗手台,我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没有水渍。她刚刚擦过。

第四天我在食堂吃饭,旁边坐了个中国女生,叫林薇。她问我从哪儿来,我说孟买。她说哦,印度。她说她没去过,但看过电影。我说电影里什么样。她说唱歌跳舞。我说对,我们天天唱歌跳舞。她笑了。我放下筷子,认真问她一个问题。

我说,你们的厕所,为什么这么干净。

她说干净不好吗。

我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来了四天,去了七次公共厕所。每一次都是干净的。有纸,有水,有洗手液,有烘干机。马桶圈是热的。地上没有尿。墙上没有字。没有人蹲在门口收费。没有人拿桶接水冲。没有味。

她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在印度不是。在印度,公共厕所是另一个东西。女的白天不敢喝水,因为找不到厕所。找到了也不敢进,里面太黑,太脏,太臭。没有纸,得自己带。没有水,得自己带。有些地方连门都没有。我们孟买算好的,有些乡下,厕所就是一块布围起来。

林薇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第一天到上海,在机场上厕所。我进去了,出来又进去。我看了三遍。我以为走错了。我以为那是员工用的。后来我发现,所有人都用那个。

她笑了。她说你妈妈给你塞湿厕纸了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中国学生去印度之前,我们也会塞。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跟我妈视频。她问我吃得惯吗。我说吃得惯。她说厕所有纸吗。我说有。她说骗人。我把手机转了一圈,对准卫生间。我说你看,有纸,一整卷。她说那是你买的吧。我说不是,公家的。她说公家怎么会给你纸。我说公家还给洗手液。她说我不信。我说还有热水。她说你别哄我。我把手机拿进卫生间,开了水龙头,热水出来了。我伸手去接,我妈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看了几秒,说你手烫红了。我说对,热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多喝热水。我说妈,这是洗手的水。她说哦。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上。林薇发来消息,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我说哪儿。她说苏州。我说苏州有厕所吗。她说有,更干净。我说你故意的吧。

第二天我们去了苏州。拙政园里有个厕所,园林风格的,白墙黑瓦,门口种着竹子。进去以后,里面是全自动的。马桶盖会自动翻起来,冲水是感应的,洗手台是温水的,镜子有防雾功能。林薇站在门口看我,说你进去试试。我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她问我怎么样。我说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她说故意什么。我说故意把厕所修这么好。她说修好还不好。我说好得过分了。她说你觉得我们不该修这么好。我说不是。我是说,在印度,我们把厕所分成两种。一种是家里用的,干净。一种是外面用的,脏。我们习惯了。我们觉得外面的厕所就该脏。你们把外面的修成家里的。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想。

林薇看着我。她说普里亚。我说嗯。她说印度也能修成这样。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为什么没修。我说不知道。可能因为没人觉得这是个事。

那天回上海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林薇在旁边看手机。我想起我妈塞给我的湿厕纸,还剩四包,没用过。我来之前觉得中国厕所脏,来了以后发现干净的。我妈觉得印度厕所干净,因为她只用家里的。外面的她不用。她出门前不喝水,一整天不喝水。我小时候跟她出门,她让我也别喝。我说为什么。她说没地方上厕所。我说那憋着。她说对。我憋了二十年。来上海第一天,我喝了两瓶水。第二天三瓶。我不憋了。我想上厕所就上。到处都是。干净的。有纸的。暖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在这边上厕所不用憋了。她回了一个问号。我又打:这边厕所很好。她回:那你多上几次。我说好。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窗外田野往后跑,绿一块黄一块。我想着一件事。我妈这辈子没用过暖的马桶圈。她不知道可以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