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正月,濡须水口的江面浮着一层薄冰。

曹操引五十余骑出寨,行至落日山边,与孙权的一队人马猝然相遇。

山坡上,孙权勒住马,以鞭指曹操作答。

曹操大怒,叱诸将上山。

鼓声骤响,山背后两彪军杀出,右边韩当、周泰,左边陈武、潘璋,四员将领着三千弓弩手乱射,矢如雨发。

曹操急引众将回走。

背后四将追得极紧,眼看就要赶上。

半路上一彪虎卫军横截而出,为首一人纵马舞刀,敌住追兵。

曹操得脱归寨。

那人独战韩当、周泰两员东吴大将,三十合方回。

这件事后来被曹操当作夸口的资本。

他回到寨中,当众称赞许褚之能,责骂众将临敌先退,挫了锐气,声称再犯者尽皆斩首。

但细读之下,曹操夸的是许褚的勇,骂的是众将的怯,却没有人追问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东吴方面出动的偏偏是韩当与周泰?

如果换成另外两个人,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在濡须口的水雾散去之前,就已经埋下了。

《三国志·许褚传》对这位“虎痴”的记载相当扎实。

许褚字仲康,谯国谯人,身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

汉末乱世,他聚集宗族数千家坚壁御寇,汝南葛陂贼万余人来攻,箭矢用尽,许褚令男女聚石如杅斗者置于四隅,飞石掷之,所值皆摧碎,贼不敢进。

曹操徇淮、汝时,许褚以众归附,曹操见而壮之,说“此吾樊哙也”,即日拜都尉,引入宿卫。

此后从征张绣,先登,斩首万计;从讨袁绍于官渡,以宿卫之职挫败徐他等人的谋逆;从讨韩遂、马超于潼关,身斩首级,迁武卫中郎将。

史书对他的定位很清楚:曹操的贴身护卫,虎卫军统领,以力大寡言著称。

但许褚的武力有一个特点,或者说,有一个局限。

《三国志》记述他的战功,多是“先登”“斩首”“力战”一类词,强调的是一往无前的冲击力。

飞石退贼靠的是臂力,裸衣斗马超靠的是悍勇,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点:许褚最擅长的是正面硬撼,是以绝对力量压制对手。

当他面对同样以蛮力著称的马超时,二百余合不分胜负,这场打斗的节奏是双方都在拼消耗,谁先力竭谁先败。

许褚的作战方式,本质上是一种极简的暴力输出:逼近,压制,摧毁。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迂回的战术,他的全部武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对手愿意跟他正面交手。

濡须口那一战,韩当和周泰恰好满足了这个前提。

韩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以弓马膂力被孙坚赏识,是孙氏三代元勋,位列江东十二虎臣之首。

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随孙策为左右,最著名的一战是宣城救孙权——山贼数千人猝至,孙权刚上马,贼锋刃已交于左右,众莫能自定,唯周泰奋激投身卫权,身被十二创,良久乃苏。

陈寿评价他“胆气倍人”。

这两人的共同特征是:忠勇,悍不畏死,在战场上习惯以命相搏。

他们跟随孙坚、孙策一路打过来,身上积累的伤疤就是他们的作战方式。

韩当和周泰联手冲向许褚的时候,打的是最“对路”的仗。

许褚擅长正面压制,韩当和周泰不躲不闪,迎头接战。

三十合,刀枪交击,谁也没能奈何谁。

这个结果对许褚来说不算差,他成功拖住了追兵,让曹操脱身。

但对东吴方面来说,这个结果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机会。

韩当和周泰的武力毋庸置疑,他们的问题是太“正”了。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法——勇猛,直接,以力抗力。

当他们面对许褚这样一个力量层级更高的对手时,两个人的合力变成了两个单人的简单叠加,没有产生任何战术上的增益。

许褚只需要维持住正面防御的节奏,就可以把这场二对一的战斗拖入消耗战。

三十合方回,实际上说明了许褚有余力在保护曹操撤退之后全身而退。

如果换成甘宁和凌统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少年时聚合一伙轻薄少年,挟持弓弩,头插鸟羽,身佩铃铛,百姓闻铃铛声便知是甘宁来了。

他仕于刘表、黄祖时不被重用,建安十三年投奔孙权,周瑜、吕蒙共同举荐,孙权“加异同于旧臣”。

甘宁的作战风格,用《三国志》的话说,“宁虽粗猛好杀,然开爽有计略,轻财敬士,能厚养健儿,健儿亦乐为用命”。

粗猛好杀是外在,有计略才是核心。

他归吴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力劝孙权攻破黄祖。

黄祖在夏口设下两层蒙冲战舰,用棕缆系石沉江,阻断水道,舰上弓弩手千人居高临下。

甘宁自请为前锋,选小船百余只,每船载精兵五十人,不避矢石,直冲蒙冲,砍断大索,蒙冲顺流而下,黄祖军大乱。

这是一场典型的甘宁式战斗:突袭,打乱对手节奏,在混乱中制造杀机。

凌统字公绩,吴郡余杭人,父凌操在讨伐黄祖时中流矢而死。

凌统“少有盛名”,孙权以他为别部司马,行破贼校尉。

他的成名战在江夏:仅率数十名亲信乘一条小船前进,率先斩杀黄祖将领张硕,俘获全船人众,又率先夺得城池。

凌统的打法与甘宁截然不同。

他走的是近身缠斗的路子,以灵活和勇决见长。

陈寿在《三国志·吴书十》中把他与甘宁并列“江表之虎臣”,这个评语本身就值得玩味。

甘宁的“猛”带着一股野性的狡黠,凌统的“猛”则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果决——少有大志,敢打敢冲,但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把甘宁和凌统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在东吴诸将中罕见的结构:他们的作战方式形成了互补。

甘宁擅长远程突袭和混乱制造,夜袭曹营时率百余人斩首数十级而回,靠的就是对时机和节奏的精准把握。

凌统擅长近身搏杀和短兵相接,江夏之战轻舟独进,在敌方阵中制造局部优势。

这两个人的组合,在战术层面天然具有一种“骚扰—缠斗”的层次感。

许褚的弱点恰恰在这里。

许褚一生战绩中,最怕的对手类型不是马超那样与他旗鼓相当的蛮力型,而是能够扰乱他节奏的灵活型。

潼关之战,马超与许褚正面交锋二百余合,许褚卸甲赤膊,气势如虹,但终究没能拿下马超。

这场战斗的结局是“操恐褚有失,遂鸣金收军”,而马超那边也“恐伤超”,双方各自收兵。

一场平局,但从曹操主动收兵这个动作来看,许褚并未占到上风。

马超的作战风格与许褚有相似之处,都是力量型,但马超的枪法更灵活,骑兵机动性更强。

许褚面对一个能跟他拼力量、同时又能保持足够灵活性的对手时,那套以力压人的打法就开始露出破绽。

甘宁和凌统的组合,恰好可以从两个方向放大这个破绽。

甘宁的打法从来不是正面硬撼。

他攻黄祖时用的是小船突击,斩断锁江大索。

他百骑劫曹营时用的是夜间渗透,斩首数十级而回,曹营竟无人能截住他。

孙权后来评价说:“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相敌也”。

这个评价的参照系是张辽,而张辽恰恰是曹魏阵营中另一位以突袭见长的将领。

逍遥津之战,张辽八百破十万,打的也是节奏和突袭。

孙权拿甘宁与张辽对标,说明他对甘宁的定位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斗将”,而是一个能在战场上制造变数的人。

凌统的定位则更接近许褚的“克星”。

许褚的战法有一个隐含的假设:对手会跟他站在同一个层面上交手。

韩当和周泰接受了这个假设,所以他们打了一场“对等”的战斗。

凌统不一定要接受这个假设。

他在江夏的作战方式是轻舟独进、先登破敌,这种打法要求极高的反应速度和近身控制能力。

如果他面对许褚,他不会像韩当那样迎头冲上去硬接许褚的第一刀。

他会绕着许褚的刀锋走,在许褚收刀换势的间隙切入,在许褚发力之前就已经把距离压到了许褚最不舒服的位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褚的兵器是刀。

刀的威力在劈砍,需要空间和距离来蓄力。

如果对手贴到了刀柄范围内,刀的劈砍优势就被极大压缩。

凌统的灵活近身缠斗,正是为了让许褚的刀无法充分展开。

而甘宁的远程骚扰,则会让许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专注对付凌统的近身缠斗,甘宁的箭矢或突袭就会从侧后袭来;如果分心防备甘宁,凌统的短兵就会趁机侵入。

濡须口的江面上,韩当和周泰给了许褚一场堂堂正正的二对一。

三十合,刀枪并举,许褚扛住了。

但如果换成甘宁和凌统,这场战斗的形态会完全不同。

甘宁不会跟韩当一样,骑着马直冲许褚的正面。

他会退后半步,利用濡须口复杂的水陆交界地形,寻找许褚刀势收放的间隙。

甘宁的箭术在《三国演义》中有明确记载:他曾在三江口一箭射死蔡瑁的弟弟蔡中,又在黄祖逃出江夏东门时一箭将其射杀。

他的射术在移动中依然精准,这一点对许褚是致命的。

许褚没有盾牌,他的防御全靠刀势覆盖。

如果甘宁在侧翼游走放箭,许褚必须不断调整面向来格挡,而每一次调整面向,都会给凌统制造一次切入的机会。

凌统的打法会让许褚想起马超。

马超的枪比许褚的刀更长,但许褚用蛮力硬扛住了。

凌统的兵器在《三国演义》中虽未明确,但他的作战方式决定了兵器不会是长柄重器。

短兵近身,贴身缠斗,许褚的刀在近距离反而成了累赘。

他需要拉开距离才能发挥刀的威力,但凌统不会给他拉开距离的时间。

凌统会像他在江夏做的那样,冲进敌方阵列,在最近的距离上制造杀伤。

许褚的力量优势在贴身状态下会被削弱,因为发力需要空间,而凌统不会给他这个空间。

两个打一个,在《三国演义》的武力体系中是一个微妙的问题。

韩当加周泰打许褚,三十合平手,这说明两个一流武将联手,并不能简单地等于双倍战力。

战斗中有配合的问题,有节奏的问题,有谁主攻谁牵制的问题。

韩当和周泰都是猛将,但两人的打法高度同质化,都是正面强攻型。

当两个人都在正面强攻时,实际上是在做同一件事的两倍投入,边际效益递减。

许褚只需要维持住正面的防御节奏,就可以同时扛住两个方向来的压力,因为这两个方向的压力性质完全相同。

甘宁和凌统的组合,在性质上完全不同。

一个是远程骚扰和突袭制造者,一个是近身缠斗和控制者。

他们的配合不是力量叠加,而是功能互补。

甘宁的任务是让许褚无法专注,凌统的任务是在许褚分神的间隙制造有效打击。

这种配合的效率,理论上远高于两个同类型武将的简单合力。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面对:甘宁和凌统之间,存在杀父之仇。

《三国志·甘宁传》裴松之注引《吴书》记载:“黄祖在夏口,军不得过,乃留依祖,三年,祖不礼之。

权讨祖,祖军败奔走,追兵急,宁以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校尉凌操。”

凌操是凌统的父亲。

同书又载:“凌统怨宁杀其父操,宁常备统,不与相见。”

甘宁知道自己杀了凌统的父亲,所以时刻防备着凌统,尽量避免和他见面。

孙权也清楚这件事,特意将两人分开部署,让甘宁率兵改驻半州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意味着,甘宁和凌统能否在战场上形成有效配合,首先取决于他们能否放下私怨。

在《三国演义》的叙事中,两人的矛盾被放大到公开冲突的程度:甘宁归吴的接风宴上,凌统拔剑欲杀甘宁,为孙权所阻;合肥庆功宴上,凌统借口舞剑再次寻衅,甘宁舞双戟回应,吕蒙操刀挟盾将二人分开。

直到后来甘宁在阵前救了凌统一命,凌统才放下复仇之念,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

这段叙事的关键转折点,是甘宁“临阵救了凌统一命”。

在《三国演义》的框架里,这个转折发生在濡须口之战以后。

也就是说,如果要在濡须口之战中使用甘宁和凌统的组合,他们之间的仇恨还没有被化解。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但换个角度看,这个事实本身恰恰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东吴在周瑜死后,缺乏一个能够把诸将捏合成一个整体的统帅。

建安十五年,周瑜病逝于巴丘,年仅三十六岁。

他在遗书中推荐鲁肃接替自己,孙权从之。

鲁肃接手的是周瑜留下的军事体系,但这个体系的运转逻辑已经变了。

周瑜在世时,东吴的军事行动有一个清晰的大脑:赤壁之战是他指挥的,南郡之战是他指挥的,他对诸将的调度有绝对的权威。

韩当、周泰、甘宁、凌统这些人,在周瑜的指挥框架下各司其职,谁主攻谁牵制,谁策应谁包抄,都有明确的安排。

周瑜死后,鲁肃的战略重心转向了维持孙刘联盟。

他是一个战略家,不是一个战术指挥官。

濡须口之战中,东吴方面的行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组织形态:孙权亲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韩当、周泰、陈武、潘璋四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

这是一场由主公亲自策划的伏击,但执行层面缺乏一个统一的战术协调。

四将齐出,弓弩乱射,然后韩当和周泰骑马直冲曹操——这是一个“一拥而上”的打法,而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战术配合。

如果周瑜还在,他会不会在韩当和周泰冲出去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第二波次的打击?

他会不会在许褚接战韩当、周泰的同时,命令甘宁从侧翼迂回,凌统从另一侧切入?

周瑜的指挥风格,在赤壁之战中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反间计除掉蔡瑁张允,苦肉计让黄盖诈降,连环计让庞统献铁索连船之策,每一步都是精密计算的产物。

他不会满足于“韩当周泰冲上去打三十合”这样的结果。

濡须口之战的问题,不在于韩当和周泰不够勇猛。

问题在于,他们被放在了一个没有战术层次的位置上。

两员虎将,两把刀枪,冲向一个力量层级更高的对手,打了三十合,各自收兵。

这个结果对东吴来说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曹操毕竟退了。

但它也留下了一个遗憾:东吴明明有甘宁和凌统这样能够形成战术互补的将领,却因为人事安排和内部矛盾,没有让他们在同一个战场上发挥出组合的威力。

甘宁的突袭能力,在濡须口这样的水陆交界地形中有巨大的发挥空间。

百骑劫曹营的故事虽然发生在后来,但甘宁的作战风格在建安十八年就已经成型。

他攻黄祖时的小船突击战术,完全可以移植到濡须口的水面上。

如果甘宁指挥一支小型船队,从侧翼逼近曹操的退路,许褚在正面与凌统缠斗时就必须分心。

而凌统的近身缠斗能力,在《三国志》中有明确的战绩支撑:江夏之战,他率数十人轻舟独进,斩将夺城。

这种在敌方阵列中制造局部混乱的能力,正是对付许褚这种正面强攻型武将所需要的。

许褚的优势在于力量的绝对压制。

韩当和周泰没能打破这种压制,是因为他们的打法在本质上与许褚同质。

甘宁和凌统如果联手,可以从两个方向瓦解许褚的压制:甘宁制造混乱,让许褚无法维持稳定的防御姿态;凌统趁乱切入,在许褚刀势转换的间隙实施近身打击。

许褚的体力再强,也无法同时应对来自正面和侧后的持续压力。

他的刀法再猛,也需要距离来蓄力,而凌统不会给他这个距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甘宁和凌统必须愿意配合。

孙权在濡须口之战中面对的问题,本质上是一个人事问题。

周瑜在世时,这个问题被周瑜的个人权威掩盖了。

周瑜死后,东吴的军事指挥层出现了真空,鲁肃接任但威望不足以完全镇住诸将。

甘宁和凌统的矛盾在周瑜死后变得更加难以调和,孙权能够做的只是把两人分开部署,而不是让他们在同一个战场上协作。

濡须口之战中,韩当和周泰之所以被选中去追击曹操,可能恰恰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矛盾,可以放心地放在一起使用。

这是一个求稳的选择,不是一个求胜的选择。

东吴的“死穴”就在这里。

他们有虎将,有能臣,有长江天险,有水军优势,但他们在周瑜死后失去了一个能够把所有这些要素整合成一个有效战斗体系的人。

韩当和周泰的三十合平手,表面上是一场不分胜负的较量,实际上是一个信号:东吴的武力储备是充足的,但武力投送的方式出了问题。

许褚一个人挡住了两员虎将,不是因为许褚比韩当周泰加起来还强,而是因为韩当和周泰的打法没有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甘宁和凌统可以产生那个效果。

甘宁在侧翼的每一次骚扰,都会让许褚的防御姿态出现一次微小的裂缝。

凌统在近身的每一次切入,都会迫使许褚调整步伐和刀势。

三十合之后,许褚的体力消耗会比面对韩当周泰时更大,因为韩当周泰的进攻节奏是可预测的,而甘宁凌统的节奏是不断变化的。

许褚可以跟韩当周泰耗三十合,但他很难跟一个不断变换节奏的组合耗同样长的时间。

虎痴的“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局限:他只会一种打法,而甘宁和凌统会两种。

曹操在战后夸许褚“之能”,但曹操心里清楚,许褚赢的是一场遭遇战,不是一场战术胜利。

如果东吴方面派出的是一个真正懂得配合的组合,许褚未必能全身而退。

曹操在濡须口待了一个多月,最终因为春雨连绵、水港皆满、军士困于泥水之中而退兵。

孙权在给曹操的信中写道:“即日春水方生,公当速去。

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

信背后又批一行:“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毕大笑,说“孙仲谋不欺我也”,遂下令班师。

这封信背后的逻辑很清楚:孙权知道曹操耗不起,曹操也知道孙权说的是实话。

濡须口的胜负,最终不由许褚和韩当周泰的三十合决定,而由春雨和泥泞决定。

但在这场对峙中,东吴暴露出来的问题,比曹操暴露出来的问题更值得注意。

曹操有许褚,有虎卫军,有一个运转有效的指挥体系。

孙权有韩当、周泰、甘宁、凌统、陈武、潘璋,但他没有一个能把这些人组织成一个战术整体的指挥官。

周瑜死后,东吴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周瑜。

鲁肃是战略家,吕蒙是战术家,陆逊是后起之秀,但他们都不是周瑜。

周瑜的那种能力——在战场上把不同性格、不同打法、甚至彼此有矛盾的将领整合成一个战斗序列——在东吴的军事传统中是一个孤例。

濡须口的江风吹过韩当和周泰的旗帜,也吹过甘宁和凌统分驻两地的营帐。

东吴有虎将,但虎将们各自为战。

落日山边,曹操引五十余骑回寨的时候,许褚的刀上还带着三十合交锋留下的震痕。

韩当和周泰收兵回营,孙权没有责怪他们。

曹操夸许褚,骂众将,孙权则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三十合平手意味着什么。

东吴的虎将们还在,但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真正联手的人。

濡须口的水面在正月的寒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几条吴军的快船正从濡须坞驶出,船头立着的旗手在风中把旗角压了压,船只贴着江岸向西滑去,桨声划破水面,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