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坐在“老地方”茶馆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杯菊花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玻璃杯上的水汽也早就干了。对面那个叫周建国男人,正在用拇指反复摩挲他面前的茶杯盖子,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我四十五了,离异八年,女儿去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媒人说我这个年纪,就别挑拣了,能过日子就行。周建国五十二,丧偶,在镇上中学教物理,有一套老房子,女儿嫁到了外地。听起来条件相当,于是我们约了这周六上午十点。

可这杯茶还没凉透,他就开了口。“我这人喜欢先把话说清楚,”他清了清嗓子,像在讲台上讲课,“咱俩要是想继续往下走,我有五个条件,你能答应,咱们就好好处;不能答应,那也不耽误时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挂着客气的笑,让他说。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婚后生活费咱俩AA,各自管各自的账,但是家务活归你,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这些,我一个大男人干不来,也不该我干。”我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爹娘都八十多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早打算把他们接来养老,到时候端茶倒水、伺候吃喝,就靠你了。他们住惯了老屋,脾气大点,你多忍让。”我攥着茶杯,指甲掐进掌心。他好像没看见,继续说:“第三,我儿子今年二十八,跟对象谈婚论嫁了,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我手头凑不够,这钱得你出。你这些年摆地摊攒下不少吧?反正你女儿将来嫁出去也用不着。”

我喉咙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却说得理所当然,还竖第四根手指:“第四,你那个女儿已经成年了,以后让她少往咱们家跑,逢年过节见一面就行。我不习惯别人家孩子在跟前晃。最后一条,”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不喜欢你每天化着个妆出门,四五十岁的人了,打扮得那么招摇给谁看?以后素面朝天,在家把电视声音关小点,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睡觉。”

他话音落下,茶馆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吱呀转。我盯着他那张脸,白净,皱纹不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眼睛里透着一股算计,像是菜市场里挑萝卜,要挑个没虫眼的。我本该拍桌子骂他,可八年离异的日子早就把我打磨得没那么冲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突然觉得好笑——为了这场相亲,我特意去镇上剪了头发,还翻出压箱底的口红。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件“招摇的东西”。

“周老师,”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你说完了吧?那我也说三条。”他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第一,你父母老了,是孝心,可你把他们接来,我伺候他们,那你呢?你是他们亲儿子,还是说在你家,儿子只管生不养?”他脸色有点僵。我不管他,又说:“第二,你儿子结婚,彩礼让我出,那我女儿以后上学,学费你来出吗?你把她当什么?跟你儿子比,她就低人一等?”茶馆里另两桌人开始往这边瞅。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想打断我,但我没给他机会:“第三,你说不喜欢我化妆,不喜欢我女儿来,不喜欢我看电视——那你自己呢?你喝酒,你下棋,你每周三晚上跟你那些同事搓麻将,我有说过半个不字吗?”

我把最后一点茶饮尽,站起来,顺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茶水钱我付了,周老师,今儿这十分钟,值了。”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茶馆,风扑到脸上,热辣辣的,像一巴掌。身后传来他喊“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但我没停。

可走出那条街,我还是哭了。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往下淌,我赶紧拐进旁边的巷子里,蹲在一户人家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不是气他,是气我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这个年纪在婚恋市场上不值钱,可还是抱着那么一点侥幸。我想起当年我前夫离婚时说的话:“你除了会做顿饭,还能干什么?”我那时候没哭,因为要处理房子、要安抚女儿,没空哭。现在倒好,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轻轻松松就把我钉死在那五个条件里。

哭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女儿小敏发来的微信:“妈,今天相亲顺利吗?你别委屈自己,我放假了就回去陪你。”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但心里热乎了些。我回她:“顺利,就是没相中,妈好着呢。”然后擦了把脸,去街边小卖部买了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顶多媒人打电话来说我“太挑剔”。没想到三天后,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条长短信。是周建国。他说他那天的话确实说过分了,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是他前妻当年嫌弃他工资低,跟人跑了,他这些年攒了一肚子怨气,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说话。他又说他女儿知道这事之后,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活该打光棍”。最后他问:“能不能再给个机会,咱俩重新聊聊,不带条件的那种。”

我看着那串字,心里翻来覆去的。说实话,我恨他那五条,可他那条实话——被前妻伤过——我也不是不懂。我当年离婚后,不也一样防着别人?见谁都先想着对方图我什么。但懂归懂,原谅归原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又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说“条件”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可也想起他短信里最后那句“不带条件的那种”后面跟着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像他这个人一样生硬。

第二天,我给媒人打电话,要了周建国的手机号,拨过去。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怯:“喂,是……李大姐吗?”我说:“周老师,你说重新聊,那你觉得咱俩该怎么聊?”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说:“我去买菜,到你家做给你吃,成吗?你尝尝我的手艺,再决定。”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好像松了那么一丝。

周六傍晚,他真的来了。提着一兜子菜,有鱼有肉,还拎了一瓶酒。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染黑了,穿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比上次顺眼多了。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杀鱼,差点把鱼摔地上。我倚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不容易。五十二了,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心里攒着刺,想靠近又怕被扎。他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出三菜一汤。红烧鱼,有点糊;炒青菜,盐放多了;一碗西红柿蛋汤,倒是像样。他局促地搓着手:“水平有限,你凑合吃。”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那鱼又咸又苦。可我还是咽下去了,说:“比我想象的好点。”他咧开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那顿饭我们聊了很多,聊他教过的学生,聊我摆摊遇到过的奇葩顾客,聊各自的孩子。谁都没再提那五个条件。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李大姐,我那天真是混账。你别往心里去。往后我要真有什么做得不对,你直接骂我,别憋着。”我低着头扒饭,眼眶有点酸。我知道,他这句话不是条件,是真心。

后来我们谈起了恋爱。每周见两三次,不是他去买菜做饭,就是我到镇上他学校门口的小公园散步。我还是化我的妆,穿我的碎花裙子,他再也不说“招摇”了。有次我故意问他:“你那些条件,真不要了?”他挠挠头,嘿嘿一笑:“条件个屁,我那是怕自己吃亏,其实想想,我凭什么让人家伺候?我自己有手有脚。”他又说:“你女儿放假回来,咱仨一起吃顿饭,我给你们炖鱼。”我在阳光底下看着他,觉得这人虽然笨嘴拙舌,可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了。

半年后,我们没有领证,但住到了一起。他父母还是接来了,但我和他一起照顾。他儿子结婚,我攒了两万块钱包了个红包,他没要,说“你自己留着养老,咱们不兴那套”。每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到刚好能听见,我困了就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会轻轻把遥控器关了,拉条毯子给我盖上。

有时候我想,相亲那十分钟我差点一走了之。可人生就是这样,有人带着刀来,你也得硬着头皮接住,再把它慢慢磨成一把菜刀,切菜做饭。四十五岁又怎样?离过婚又怎样?日子还不是一天天过出来的。只要自己没把自己低看了,谁来提条件,都是白搭。窗外的月亮爬上来,周建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光脚踩在地砖上,觉得这大半辈子的颠簸,好像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