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斋念佛三十几年的舅舅舅妈

我舅和舅妈结婚那年,我还小,只记得婚礼很简单,没有大鱼大肉,桌上摆的全是素菜。亲戚们私下嘀咕,说这两口子“信了佛,连婚宴都不沾荤腥”。

谁也没想到,这一信,就是三十几年。

舅舅年轻时在厂里当工人,舅妈是小学老师。两人结婚后没几年,就一起辞了工作,去了附近山上一座小庙,说是去“护持道场”。庙里破败,就他们俩和一位老和尚。舅舅负责种菜挑水,舅妈负责做饭打扫。老和尚圆寂后,他们也没下山,守着那座小庙,一守就是大半辈子。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庙在半山腰,三间瓦房,院子里晒着萝卜干和干豆角。舅妈给我盛了一碗南瓜粥,粥里连油星子都没有,但很甜。舅舅摸着我的头说:“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后来我长大了,忙于生计,很少去看他们。偶尔听母亲提起,说舅舅舅妈还是老样子,庙里香火不旺,但他们靠种菜和香客偶尔的布施过日子,清苦但平静。

母亲说,舅妈有一次下山看病,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舅妈笑笑:“粗茶淡饭,习惯了。”母亲塞给她两百块钱,她推了很久才收下,说:“算是借的,以后还你。”后来果然托人捎了一袋自己种的花生来。

再后来,外婆去世。舅舅下山来奔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兄弟姐妹几个商量丧事分摊,舅舅坐在角落里,双手合十,说:“我拿不出钱,但我可以给妈念佛,念四十九天。”大姨当场就哭了:“你念了半辈子佛,连亲妈的丧事都出不起一分钱?”

舅舅不说话,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舅妈在旁边轻轻说:“我们吃斋念佛,不为求什么,只求心里干净。妈生前我没能在跟前伺候,是我的不孝。但四十九天的佛事,我一定替妈念圆满。”

大姨冷笑:“干净?干净能当饭吃?”

那天不欢而散。

外婆的后事办完,舅舅舅妈又回了山上。逢年过节,亲戚们团聚,他们从不出现。偶尔有人提起,总有人叹气:“修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修了个啥。”

去年冬天,母亲接到一个电话,是山下村里一个居士打来的,说舅妈病了,挺重。母亲叫上我,开车赶了过去。

庙还是那座庙,只是更旧了。瓦上长满了青苔,院墙裂了缝。舅妈躺在木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舅舅坐在床边,给她喂水,手颤巍巍的。

见我们进来,舅妈挣扎着要起身,母亲按住她,眼泪就下来了:“姐,你怎么不早说?”

舅妈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舅舅说,庙里这几年几乎没有香客,他们种的菜够吃,但舅妈身体不好,营养跟不上。村里给他们申请了低保,每个月有几百块,但舅妈不肯要,说给更困难的人。

母亲又气又心疼:“你们修了三十几年,修成这个样子,图什么?”

舅妈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年轻的时候,觉得修行就是吃苦、念经、拜佛。现在老了,才知道修行是修心。这三十年,我没攒下一分钱,没给亲人帮上一点忙,连妈走的时候都没能尽孝,说起来,我是不合格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占过谁便宜,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心里干干净净的,走到哪儿都踏实。”

母亲哭出了声。

舅妈拉着母亲的手,说:“妹子,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但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活法。你们在尘世里忙忙碌碌,儿孙绕膝,那是福气。我在山上清汤寡水,但心里自在,也是福气。只是……”

她看向舅舅,眼角有泪光:“只是苦了你哥。一辈子陪着我,什么都没享着。”

舅舅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说话。

那天晚上,舅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串念珠。

办后事的时候,舅舅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的零钱,五块、十块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八千块钱。

“这是你舅妈攒的,”舅舅说,“她说这辈子没给亲戚们帮上忙,这些钱,就当是给孩子们留个念想。不多,但干净。”

亲戚们围着那个盒子,没有人说话。

大姨后来跟我说:“你舅妈那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但你说她苦吧,她脸上从来没断过笑。你说她傻吧,她走的时候比谁都明白。”

舅舅如今还住在庙里,一个人。母亲隔段时间就去看看他,带点米和油。舅舅每次都说:“别带了,够吃。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的。”

母亲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舅舅就笑,念一声佛号,说:“我挺好的。”

我有时候想,他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没儿没女,没房没车,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但他们留下的,是一种活法。一种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人,理解不了但偶尔会羡慕的活法。

舅妈走后,母亲收拾她的遗物,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此生已尽,山高水长。若有来世,还你一世团圆。”

母亲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那天晚上,母亲对我说:“你舅妈这辈子,没对不起任何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修行吧。修到最后,不欠谁的,也不求谁的。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留下来的人,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