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周岁宴婆家亲戚没人来,过年他们组团进城,我关机带娃回娘家
楔子
南城福满楼的包厢里,三张圆桌铺着崭新台布,凉菜已经摆齐。苏晚晴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程亦辰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遍遍问“到哪了”。程父程母坐在主位旁,面前茶杯没动过。门口服务员第三次探头问:“人齐了能上热菜了吗?”苏晚晴攥紧餐巾,笑得发僵:“再等等。”三桌变一桌,一桌变两人。赵金枝起身拎包,说家里灶上还炖着汤。那天晚上,苏晚晴翻开朵朵的周岁相册,把空椅子拍的照片删了。
第一章 周岁宴前的风波
六月初三,南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那股黏腻的热气总算散了散。
苏晚晴把朵朵放进餐椅,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蓝莓。朵朵抓着餐盘边沿,圆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盒子,小嘴咧开,露出两颗米粒大的门牙。
“妈妈——”朵朵喊了一声,含混但清亮。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蹲下来亲了亲朵朵的脑门。比叫爸爸早了半个月,这事儿够程亦辰酸上一阵子了。
“朵朵,再说一遍。”程亦辰刚好从书房出来,脖子上还挂着卷尺,衬衫袖口沾了点白灰。
朵朵看了看他,转头继续拍餐盘,一副不买账的样子。程亦辰扶着门框叹气:“白疼你了。”
“她才多大,你跟她计较。”苏晚晴把蓝莓放进辅食碗里,拿勺子压碎,“对了,你妈那边到底几个人来,你问清楚没有?”
程亦辰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打了,她说三桌都坐得满。你二哥一家四口,你三叔三婶,你四叔两口子,还有亦婷两口子带她家孩子,亦航,刘秀娥两口子,加上我爸妈,一共十五六个吧。”
“三叔三婶也来?”苏晚晴停住手里的勺子。
“我妈说的。”
苏晚晴想了想,十五六个人坐三桌,虽说挤一点,但也坐得下。她原本订三桌是留了余量,怕有临时带孩子的。福满楼那边前天就交了定金,六百块,整桌菜定的一千八的标准,三桌五千四,加上酒水服务费,满打满算六千八。
“我算过了,三桌够坐。”苏晚晴把蓝莓碗推到朵朵面前,“菜单我也跟酒楼确认了,红烧小排特意交代了,你爸爱啃排骨。”
“你想得真细。”程亦辰走过来,伸手想去摸朵朵的头,被朵朵用小胖手拍开。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明天你有空吧?把那个镯子给妈送过去。”
她拉开餐边柜的抽屉,取出一个绛红色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实心的足金手镯,古法工艺,哑光面,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是她上个月跑了三家金店才选中的。
“三十七克,花了一万八千多。”苏晚晴合上盖子递过去,“妈下周过生日,正好周岁宴上戴。你跟她说,这是咱俩一起挑的。”
程亦辰接过来掂了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怎么了?”
“没有。”他把盒子揣进口袋,“我明天一早送过去。”
第二天程亦辰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朵朵刚被哄睡,苏晚晴在客厅叠小衣服。程亦辰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看了好几秒。
“送过去了?”苏晚晴头也没抬。
“送了。”
“妈怎么说?”
程亦辰搓了搓脸,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说挺好看的。就是……她说了一句,小孩子过生日不用太铺张。”
苏晚晴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原话怎么说的?”
“就说,‘周岁酒搞那么大做什么,小孩子又不懂,花那个钱不值当。’”程亦辰声音放得很低,“我没接话。”
苏晚晴把叠好的小衣服码在沙发扶手上,一件一件捋平了褶子。她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不太响,但震得人发闷。
“那镯子她收了吗?”
“收了。放卧室柜子里了。”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问。她很想问一句“那她到底来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程亦辰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脸上写着一种她熟悉的为难,眉头微蹙,视线落在不存在的焦点上。每次他母亲说了什么让人不舒服的话,他都是这副神情。沉默一阵,这事儿就算翻过去了。
可这次翻不过去。朵朵的周岁宴,她准备了快两个月。从选酒楼到定菜单,从给朵朵做相册到布置抓周的小物件,每一样都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程亦辰不是不帮忙,但工作忙,加上他一贯的性子,觉得这些事“你定就好”。
“你给妈打个电话吧。”苏晚晴站起来,把衣服往衣柜里挂,“确认一下六月初八到底几个人来。我心里有个数。”
“昨天不是问了?”
“再确认一遍。”她关上柜门,手搭在把手上,“就今天。”
程亦辰拨了电话,开了免提。赵金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机背景的嘈杂:“喂,亦辰啊。”
“妈,晚晴让我再跟您确认下周三的事。六月初八中午十二点,福满楼三楼的明湖厅。”
“哦,我知道。来,都来。”赵金枝的声音干脆利落,“你二哥家四个,你三叔三婶,你四叔两口,亦婷一家三口,亦航肯定到,你刘姨两口子,我跟你爸,十六个。正好三桌,挤一挤还热闹。”
程亦辰看了苏晚晴一眼。
“妈,你们十一点半能到吗?提前一点好安排座位。”
“十一点半——行。我们早点出门就是。路上堵车的话——”赵金枝顿了顿,“反正尽量不迟到。对了,那个手镯我戴了试了试,克数挺足的,就是有点沉,干活不方便。到时候看吧,方便就戴。”
苏晚晴站在衣柜边,手一直没从柜门上松开。
“行,妈,那你们早点休息。”程亦辰挂了电话,回头看她,“搞定了,十六个人。”
“嗯。”
苏晚晴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给苏建国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小饭馆应该刚收午市。
“爸,我,晚晴。”
“哎,闺女。”苏建国的声音洪亮,“朵朵呢?睡了?”
“刚睡。爸,下周三你和我妈几点到?”
“你放心,我跟你妈商量好了,头天晚上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小张,你妈早上五点的班车到南城,我去镇上坐六点那趟。九点半肯定到你家楼下。”
“别太赶,慢慢来。”
“不赶不赶。我外孙女的周岁宴,我哪能迟到。”苏建国话语里带着笑意,“对了,我卤了一锅牛肉,用保温桶装着带过去,你妈说你婆家那边人多,别不够吃。”
苏晚晴喉咙紧了紧:“够的,爸,酒楼那边都定好了。”
“那也带着。你妈非要卤,拦不住。”
挂了电话,苏晚晴靠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客厅那头,程亦辰已经打开电视看起了家装节目,手里的遥控器翻来翻去。
她想起程亦辰昨天转述的那句话,“小孩子过生日不用太铺张”。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但抬手干活的时候总碰得到。三桌酒席,按南城这边的风俗,周岁宴请兄弟姐妹是常事。她苏晚晴在福满楼订三桌,用的是自己攒的钱。婚前买房时她出了一半首付,装修是程亦辰做的,她没要彩礼,娘家也没提。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从来不觉得这些是委屈。
但周岁宴不一样。这是她女儿的第一个生日。
“亦辰。”她开口。
程亦辰从沙发上抬头:“嗯?”
“你妈说镯子沉,平时干活不方便。那你跟她说,宴会那天戴一下就行,孩子抓周的时候拍张照。拍完收起来随她。”
“行,我明天跟她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再把那个话题往下延伸。她走进卧室,朵朵在小床上侧躺着,纸尿裤鼓鼓的,小手攥着被角。她轻轻把纸尿裤换好,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六月初八,福满楼。三桌,十六个人,她心里有个底就行。
第二章 空了一半的酒席
六月初八,南城入了伏,一早太阳就白晃晃的。
苏晚晴五点半起来,把前一晚熨好的那件红色小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旗袍是两个月前她在老街上找裁缝店定做的,领口绣了一圈浅金线的小梅花,盘扣是手工编的。朵朵刚睡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妈妈手里那团红,伸手就要抓。
“别急,妈妈先给你洗脸。”
苏晚晴把朵朵抱到洗手台前,用温毛巾擦了脸和脖子,扑上薄薄一层痱子粉,再一件件给她穿。旗袍的领子有点紧,朵朵扭来扭去不太配合,苏晚晴耐着性子哄:“朵朵乖,穿漂亮衣服,今天过生日,好多人来看你。”
朵朵抓住盘扣往嘴里塞,苏晚晴笑着抽出来,把她抱到客厅沙发坐下。程亦辰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女儿一身红,蹲下来看了两眼:“好看,像小灯笼。”
“你九点去酒楼再确认一遍菜品,”苏晚晴说,“我约了摄影师十点到,先在家里拍几张,再去福满楼。”
“行。”程亦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妈还没消息,我打个电话问。”
他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接。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给朵朵穿鞋,耳朵却竖着。
“妈,你们出发了没?”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赵金枝那边有风声,像是在阳台或者门口。
“大概几点到?十二点开席,十一点半之前最好能到。”
“知道了,堵车的话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
程亦辰顿了顿:“你们几个人来?昨天不是说——”
“你爸跟我先过去,其他人后面到。”赵金枝打断他,“你刘姨他们说要坐亦航的车,亦航起得晚,可能中午才到。别急别急,能赶上。”
挂了电话,程亦辰站在原地没动几秒,才回卧室换衣服。苏晚晴什么也没问,把朵朵抱到窗边,逗她看楼下的小狗。
九点半,苏建国、周桂芬和苏远航到了。苏建国提着一个保温桶,周桂芬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和一件给朵朵买的小外套。苏远航一进门就伸手把朵朵接过去,举得高高的,朵朵咯咯笑。
“姐夫呢?”苏远航问。
“去酒楼了,”苏晚晴接过保温桶,“妈,说了别带东西。”
“卤牛肉,不占地方,你爸非要弄。”周桂芬环顾一圈,没多问亲家的事,坐到沙发上逗朵朵。
十点摄影师到,在家里拍了一组抓周前的照片。朵朵满屋子爬,抓了程亦辰的卷尺,又抓了苏晚晴的发圈,最后攥着苏远航的大学学生证不撒手。苏远航笑:“抓我干嘛,我又没钱。”
十一点,一家人出发去福满楼。苏晚晴抱着朵朵坐苏建国的车,程亦辰自己开车先过去了。到了酒楼三楼明湖厅,三张圆桌摆成品字,红色桌布,每桌中间一盆百合花。服务员站在门口迎宾,问了句“人齐了没”。
“先上凉菜吧,”苏晚晴说,“热菜等客人齐了再走。”
十一点半,一桌半的人。苏建国两口子、苏远航,加上程亦辰和苏晚晴母女,还有苏晚晴两个在附近上班的大学同学——那是她怕场面太空,提前一天硬着头皮叫来的。另一个同学说带孩子回老家了,来不了。
程亦辰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苏晚晴抱着朵朵坐在主桌,看着对面两桌空荡荡的椅子,白色椅套上什么都没垫。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把空桌的碗筷撤了,苏晚晴说不用。
“再等等。”她说。
十二点过五分,程德海和赵金枝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程德海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奶粉。赵金枝空着手,穿着平时那件深灰短袖,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金手镯没戴。
“路上有点堵,”赵金枝坐下,环顾了一眼大厅,“哎,其他人呢?”
“亦婷一家没来,亦航也没到,刘姨他们也没来。”程亦辰压着声音说。
“哦,可能后面吧。”赵金枝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转头去看朵朵,“朵朵,来,奶奶抱抱。”
朵朵看了她一眼,扭身搂住苏晚晴的脖子。
“看看,认生了。”赵金枝笑了一声,坐回去。
苏晚晴给她倒了茶,又给程德海倒了茶,什么都没说。
十二点半,热菜开始上。赵金枝夹了两筷子松鼠桂鱼,放下了。程德海慢悠悠地吃着,偶尔看一眼手机。苏建国坐在对面,跟苏远航碰了碰杯子,闷头喝酒。周桂芬一直给朵朵挑鱼刺,嘴里说着闲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把桌面上那片沉默压下去。
快一点的时候,赵金枝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包:“德海,我们回吧。”
程德海抬头:“急什么。”
“家里煤气没关,我出门的时候好像拧了又好像没拧,回去看看。”赵金枝站起来,冲苏晚晴笑了笑,“晚晴啊,我们先走一步,这菜挺好的,你们慢慢吃。”
“妈,再坐一会吧。”程亦辰站起来。
“不坐了,你爸腿不好,下午要歇歇。”赵金枝拍拍衣服下摆,转身往外走。程德海放下筷子,跟苏建国点了下头,跟了出去。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一个小时。
苏晚晴看着那两把椅子,百合花在中间安静地开。苏远航把手伸过来,把朵朵接过去:“姐,吃饭。”
苏晚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小排,咬了一口,咽下去。周桂芬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到手边,什么都没说。
程亦辰去前台结账回来,剩下的两桌菜打了包,装了七八个塑料袋。苏建国帮着提下楼,放到程亦辰车后备箱里。苏晚晴抱着朵朵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等,阳光毒辣,朵朵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程亦辰走过来,站在台阶下,掏出一根烟点上,闷头抽了两口。
“妈刚才走的时候,也没提镯子的事。”苏晚晴说。
程亦辰没接话,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停车场地砖的缝。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你少抽点。”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抽完了才上车。
苏晚晴抱着朵朵坐进副驾驶,苏建国一家在后面按了两下喇叭先回了。车里空调开得足,朵朵睡沉了,小旗袍的领口蹭在她下巴上。苏晚晴伸手把领子拉平,看向车窗外。福满楼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大中午的看不太清红光。
回到家,程亦辰把打包的菜放进冰箱,洗了澡躺到床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苏晚晴给朵朵换了衣服哄睡,自己坐在客厅里喝水。手机亮了一下,是程亦婷发来的微信,发在“程家一家人”的群里:
“今天有事没去成,嫂子别见怪哈。对了,妈说小孩子过生日没必要大办,浪费钱,在家里煮碗面就行了。下次别这么破费了。”
群里没有人接话。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幕。卧室里程亦辰翻了个身,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冰箱在厨房角落嗡嗡响,窗外有蝉鸣。她把水杯放下,走进卧室,在朵朵小床旁边坐下,替女儿把被角重新压好。
空了的那些椅子,明天太阳照到的时候,阳光还是会从窗户里进来。苏晚晴低下头,轻轻捏了捏朵朵的小手指头。
第三章 谁把话传岔了
周岁宴后第三天,苏晚晴才从程亦婷嘴里拼出事情的全貌。
那天下午,程亦婷来家里送两罐同事代购的奶粉,说是补送给朵朵的生日礼物。苏晚晴给她倒了杯柠檬水,两人坐在客厅,朵朵在地垫上玩摇铃。程亦婷逗了孩子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嫂子,那天真不是我们不去,是妈后来跟我们说不用去那么多人。”
苏晚晴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什么叫不用去那么多人?”
“就——”程亦婷顿了一下,剥着手指甲边缘的倒刺,“刘姨跟妈说,你订酒席的时候嫌人多麻烦,只订了三桌,说地方小坐不开,让关系远的就别去了。妈就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戚别来了,说晚晴那边安排不开。”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程亦婷抬起眼看她:“刘姨说的啊,她说你亲口跟她讲的,当时妈也在旁边听见了。”
苏晚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水晃出来几滴,她拿纸巾擦了。那天给程母打电话确认人数,她特意开着免提,程亦辰也在旁边,她说的原话是“福满楼地方不算大,三桌刚好坐近亲,人多了挤不开”。当时程母在电话里满口应好,还说“你安排就行”。
“你确定是刘姨说的?”苏晚晴问。
“妈亲口跟我讲的。”程亦婷压低声音,“嫂子,我说句实在话,不管谁说的,那天弄成那样,亲戚们背后都在嘀咕。你要不要跟妈好好聊聊?”
苏晚晴没接话。朵朵把摇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递回去。程亦婷坐了一会儿,看苏晚晴不怎么说话,便起身走了。
程亦婷走后,苏晚晴翻出手机。她和程母的聊天记录一共六条。第一条是问她手镯尺寸,第二条是发酒店菜单照片,第三条是确认到场人数,第四条程母回“就按你说的办”,第五条她发了个笑脸,第六条程母回了个“好”。没有一句提到“嫌弃”或者“别叫那么多人”。
晚上程亦辰回来,苏晚晴把朵朵哄睡,坐在餐桌前等他吃饭。程亦辰热了中午的剩菜,端着碗坐到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的施工图。
“程亦辰。”
“嗯?”
“周岁宴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亦辰筷子停了停:“知道什么?”
“程亦婷今天来了,说妈通知亲戚别来,是因为刘秀娥跟她说我嫌人多,只肯订三桌。”
程亦辰放下手机,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沉默了几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过去了就算了。那天人来得少,是有点不好看,但现在追究这个也没意思。”
“你觉得我在追究?”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扒了口饭,“妈可能听岔了,刘姨那个人你也知道,话传话容易变味。回头我找个机会跟妈说一声就行了。”
“你打算怎么说?”
“就……就说那天是误会,让她别往心里去。”
苏晚晴看着他。餐厅的顶灯照下来,程亦辰低着的头顶有一小片发旋,他始终没抬头看她。
“程亦辰,空了三桌酒席,我妈我爸坐在那里陪笑脸,苏远航请了假从学校赶过来,朵朵抓周的时候除了我跟你,一个程家人都没伸手。这些我可以不计较。”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但现在我知道,不是他们不愿意来,是有人告诉妈,我在嫌弃他们。我在程家亲戚嘴里,成了一个还没见面就先挑人的媳妇。”
程亦辰放下筷子:“那你想怎么办?让妈挨个打电话再去解释一遍?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解释越乱。”
“我要你把这件事弄清楚。刘秀娥为什么要在妈面前编这个话?”
“也许不是编,就是传岔了。”
“传岔了?”苏晚晴点开手机屏幕,把聊天记录送到他眼前,“这是我订酒席当天跟妈的聊天,我说的是地方不大三桌刚好坐近亲,我哪里说了不要别人来?你妈当时回的是‘就按你说的办’。刘秀娥在场吗?她怎么就知道我‘嫌人多’?”
程亦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他把她的手机轻轻推回来,声音放低了:“晚晴,我知道你委屈。但刘姨那边,我去说什么呢?说你别传话?那不光打她的脸,妈脸上也挂不住。这事能不能先放着,等过年回去我找机会提?”
“等过年。”苏晚晴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嘴角却没有弯起来,“我今天才知道真相,你要我等到过年。过年之前,程家每个亲戚心里都记着一笔,说我这个外来的媳妇看不起人。程亦辰,我是外来的,嫁过来六年,你妈家里的亲戚我认了个遍,谁家孩子过生日我红包没到过?谁家生病我没去看过?现在一个刘秀娥三言两语,我就成了那样的人。”
“你不是那样的人。”程亦辰声音也提起来了。
“那你跟我去跟妈说清楚。”
他沉默了。
苏晚晴等了他一分钟,两分钟。餐桌上的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程亦辰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上,右手拇指反复搓着左手食指的关节。
“你开不了口。”苏晚晴说,“你怕你妈觉得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怕亲戚说你耳根子软。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我受委屈。”
“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程亦辰终于抬眼看她,眼眶有点红,“我不是不心疼你,可那边是我妈,我能怎么样?跟她吵一架?把她骂一顿?她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有让你跟她吵。我让你跟她说一句实话,就一句:妈,晚晴没说那些话,是有人传岔了。难吗?”
程亦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碗推到一边,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苏晚晴坐在餐桌前没动,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当当当响。
十分钟后程亦辰进来,身上的烟味很重,他站在苏晚晴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我明天给妈打电话。我不吵架,就跟她说清楚。”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打算跟刘秀娥怎么说?”
程亦辰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你还想让我去找刘姨对质?”
“我没让你对质。”苏晚晴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我要你让妈知道那是假的。至于刘秀娥,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程亦辰,在你心里,我什么时候能从‘嫁进来的媳妇’变成跟你平起平坐的人?你妈可以对我有意见,但意见得是真的。不能是别人嚼出来的。”
程亦辰靠在厨房门框上,垂着肩膀。朵朵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苏晚晴擦了手走进去,把女儿的小毯子重新掖好,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等她出来,程亦辰还站在原地。
“电话明天打,”她说,“打完告诉我妈怎么回。我要知道她是知道了真相还不肯认,还是也被蒙在鼓里。这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有。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还偏袒刘秀娥,那我认了,程家的门我以后少进。如果她是被挑拨的,那我去跟她把话说开。”
程亦辰看着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表情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好。”他说,“我明天打。”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去收拾餐桌,把剩下的菜一盘一盘封上保鲜膜。程亦辰伸手想帮忙,她没让:“你去洗澡吧,明天还有工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苏晚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撑着台面站了几秒。手机又亮了,是程亦婷在群里发了一张朵朵周岁宴当天拍的照片,配文“补祝小寿星”。照片里只有苏晚晴抱着朵朵吹蜡烛,身后那两桌空椅子被裁掉了大半。
苏晚晴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程亦辰那通电话会怎么打,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忍了六年的那口气,今晚她第一次没有咽下去。
第四章 中秋不圆
苏晚晴以为程亦辰那通电话打完了,事情会有一个说法。
可一连三天,他没再提。
她也没问。周三晚上程亦辰加班,周四上午她带朵朵去打疫苗,下午回来路过菜场买了排骨,晚上炖了汤。程亦辰进门时脸色不好,喝汤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说工地上有个柜子尺寸出了错,返工了。苏晚晴嗯了一声,给朵朵喂南瓜泥。
她不追问,程亦辰自己扛不住。周五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忽然说:“电话打了。”
苏晚晴正给朵朵叠小衣服,手没停:“怎么说?”
“妈说刘姨没挑事,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咱们订的位子少,怕亲戚坐不下。妈说她自己没往心里去,是亲戚多想了。”
苏晚晴把叠好的小衣服放在床头,直起身看他:“你信?”
程亦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地板:“信不信的,妈反正这么说的。”
“那三桌人,只来她和我爸两个,是刘秀娥随口提一句就能解释的?”
程亦辰不说话了。苏晚晴绕过他,从衣柜里拿了睡衣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仰着头,眼睛闭得紧,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全是委屈,还有一种讲不透的疲倦。程亦辰打了电话,但他打这个电话像交作业,交完了就完事了。
她原本还想过,如果婆婆是被挑拨的,她可以主动去把话说开。现在婆婆说是刘秀娥随口提了一句,把自己摘干净了,倒显得她这个媳妇斤斤计较。
周六早上,程亦辰接到赵金枝的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低,苏晚晴在客厅拖地,听不清具体的话,只听见他连着说了几个“好”“行”“知道”。挂完电话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说下周三中秋节,让我们回去吃饭。她说让带朵朵去。”
苏晚晴继续拖着地,拖把在茶几腿边绕了一圈:“让我去吗?”
程亦辰顿了一下:“她没提。”
“没提。”苏晚晴把拖把靠在墙边,直起身看着他,“所以她叫你带朵朵回去,我不在邀请名单上。”
“晚晴,她可能就是忘了……”程亦辰话说一半自己停了。苏晚晴没吭声,拿抹布去擦电视柜。朵朵坐在地垫上玩积木,往嘴里塞了一块,苏晚晴过去抠出来,顺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带朵朵回去吧。”她说。
程亦辰抬头看她,眼皮跳了一下:“你不去?”
“人家没请我,我去了算什么?不请自来,坐一桌子人面前,看谁的脸色好?”她擦完电视柜,把抹布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你带女儿回去,我没意见,那是她奶奶家。但我不去。”
“那我自己带朵朵回去,亲戚们看着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苏晚晴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程亦辰,你觉得我去了就像话了?你妈没叫我,我硬跟过去,坐在那儿,你妈高兴吗?她不高兴,我也不高兴。两桌人吃饭,我夹在中间,谁都不自在。你倒好,你坐在那里左右都是亲人。我不一样。”
程亦辰站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了,你带朵朵回去。我不去。”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赌气,也没有商量余地。
“晚晴——”
“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不去。”苏晚晴走到朵朵身边坐下来,拿过一块积木叠在小家伙面前,“但你要是去了,就别替我在桌上找补。没意思。”
程亦辰站在原地,两只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书房。
周三一早,程亦辰给朵朵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外套,把她的奶瓶、尿不湿、磨牙饼干装进一个布袋里。苏晚晴站在门口递给他保温杯:“温水,冲奶用。”
他接过去,想说什么。苏晚晴已经蹲下来亲了亲朵朵的脸蛋:“跟爸爸去奶奶家,乖乖的,妈妈下午去接你。”
“你不去接。”程亦辰说,“我自己送回来。”
苏晚晴没接话,退后一步关上了门。隔着门板,她听见朵朵在楼道里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清脆,被电梯门合上的动静截断了。她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听得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程亦辰到程家时,赵金枝已经在厨房忙上了。见儿子抱着孙女进来,她擦着手迎出来,脸上的笑纹堆起来,把朵朵接过去掂了掂:“哟,重了,长牙没有?”
“下面两颗刚冒头。”程亦辰换了鞋,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程德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他点了点头。餐桌上摆了六个凉菜,都是家常的,没有外人。
赵金枝抱着朵朵满屋子转,给她看金鱼,看阳台上的花。程亦辰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茶,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去年周岁宴那天,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母亲每一次都说“马上到”。结果到了下午一点半,只有父母两个人推开福满楼的包间门,三张圆桌坐了一张,朵朵在大厅里抓周的照片,背景是空了一半的椅子。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厨房。赵金枝正往蒸锅里放鱼,见他进来,侧头一笑:“饿了吧?再等一刻钟。”
“妈,我有话跟你说。”
赵金枝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说。”
“中秋节你叫我来吃饭,怎么没叫晚晴?”
赵金枝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我叫了你就行了。她忙,我听说她带朵朵挺累的,来不来随她。”
“妈,你这不是真话。”程亦辰靠在料理台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是因为上次周岁宴的事不高兴。晚晴定了三桌,你们只来两个人。那天你答应好了要来三桌人,最后你和我爸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赵金枝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搁:“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我就是跟你说实话。”程亦辰喉结动了动,“晚晴没什么脾气,你跟她相处这些年,你比我清楚。那天三桌人只来了两个,她在后厨偷偷哭了。你没看见,我看见了。”
赵金枝的脸色变了。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堪。厨房里只有蒸锅冒气的声音,她没说话,转身去掀锅盖,白汽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程亦辰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下午他把朵朵送回家,苏晚晴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接过朵朵,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叫妈妈。程亦辰站在车门旁边,把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母亲最后那个没接话的转身。
苏晚晴听完,把朵朵往上托了托,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快,也没有感动。她看着单元门里透出来的灯光,轻声说:“你早该说的。”
“我知道。”
“你今天说了,可你妈那个脸色,你也看见了。一顿饭吃了,话说了,但她心里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程亦辰垂着眼点点头。苏晚晴抱着朵朵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以后要还是等你妈把话说到明面上才肯开口,那我就不指望了。我不怕她对我有意见,我怕的是我吃了亏,你连话都不敢替我说一句。”
程亦辰站在原地没动。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家常事,可每一个字都沉沉地落下来。
她进了电梯,按了六楼。怀里朵朵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低头看着女儿软乎乎的头发,心里慢慢琢磨明白了一件事:程亦辰肯开口了,这是个开头,但只是一个开头。她不能靠他“学会”之后才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中秋这顿饭,她没去,她并不后悔。往后的日子,程家的门怎么进,她得自己拿主意。
第五章 年关前的招呼
腊月廿三,小年。
苏晚晴在厨房煮饺子,朵朵坐在客厅地垫上摆积木,程亦辰的手机响了。他正在阳台收衣服,接起来叫了声“妈”,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苏晚晴拿漏勺推了推锅里的饺子,没在意。直到程亦辰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站在她身后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亦辰搓了搓手:“我妈说,过年想带亦航、亦婷两家过来,还有刘秀娥两口子,一共十来个人,住三四天。”
苏晚晴把火关了。饺子在锅里翻了个身,浮在水面上。她没说话,把漏勺搁在灶台上,转身靠着料理台看着他。
“说是顺便给朵朵补过周岁。”程亦辰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去年不是没办成嘛。”
苏晚晴听到“没办成”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去年的事过去半年了,伤口结了痂,但疤还在,冷不丁碰一下还是会疼。她没接这个话,只问了一句:“住哪儿?”
程亦辰的目光往客厅扫了一眼。七十平米,两室一厅,主卧他们两口子带朵朵住,次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书桌,平时苏晚晴用来备课、程亦辰画图纸。客厅里一张三人沙发,茶几跟电视柜之间只剩一条走道。
“我妈说……住家里,打地铺也行。”程亦辰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挤一挤,就三四天。”
苏晚晴看着他,没吵也没闹。她想起去年六月福满楼那三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桌十个位子,最后只坐满了半桌。那天她抱着朵朵在大厅里抓周,身后空荡荡的椅子,像一排无声的嘴巴,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行啊。”她说。
程亦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明天我去买些新碗筷。”苏晚晴转过身,重新打开火,把饺子盛进盘子里,“十几口人吃饭,家里的碗不够用。再买几套被褥,打地铺总得有铺的盖的。你回头问问你妈,具体哪天到,我好提前准备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手里盛饺子的动作也很稳。程亦辰松了一口气,上前接过盘子端到桌上,嘴里说着“我来我来”,脸上的线条松快下来。他以为她想通了,以为时间把去年的不痛快抹平了。
苏晚晴坐下来喂朵朵吃饺子,把皮咬掉,只喂里面的馅。朵朵张着嘴等,像只小燕子。程亦辰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过年怎么安排:三十那天上午去车站接人,中午在家吃,晚上订个饭店。他说得兴起,苏晚晴偶尔嗯一声,不打断,也不热络。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程亦辰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赵金枝发来一条语音,他顺手点开,赵金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亦辰,跟晚晴说了吧?她没意见吧?我跟你说,亦婷家那俩孩子闹得很,让晚晴多担待。还有你二婶,嘴巴不饶人,让晚晴别往心里去。”
苏晚晴喂朵朵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程亦辰回了条语音,语气轻快:“说了,妈,她没意见,你们来吧。”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饺子馅喂完,拿纸巾擦了擦朵朵的嘴,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放到地垫上,又给了她一个摇铃。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碗,坐到程亦辰对面,低着头吃了两个饺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条语音里,提到了你二婶。”
“嗯,刘秀娥也来。”
“上次周岁宴的事,你后来问过你妈没有,三桌人为什么只来了两个?”
程亦辰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他放下筷子,手指按在碗沿上:“我问过。她说路上堵车,亲戚们临时有事。”
“你信吗?”
他没说话。苏晚晴也没追问,只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淌着,碗碟碰撞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摇铃的响动。程亦辰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母亲那条语音下方,他又发了一条:“妈,你们具体哪天到?晚晴好安排。”
赵金枝很快回了文字消息:廿八到,住到初二。你二婶家两口子一块儿,你那边住得下吧?
程亦辰打了一个“住”字,删掉,又打了“够住”两个字,发送。
苏晚晴洗完碗,擦干手,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透过门框看客厅,朵朵趴在地垫上够摇铃,程亦辰蹲在旁边逗她。父女俩笑成一团。这个画面让她心里软了一下。她想起中秋那天程亦辰在厨房里对赵金枝说的那番话,想起他后来送完朵朵回家,站在电梯口垂着头的样子。他确实在变,只是变得太慢了。慢到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晚上九点,朵朵睡了。程亦辰在次卧改图,电脑风扇嗡嗡响。苏晚晴坐在主卧床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妈”,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通了。
“晚晴?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啊?”周桂芬的声音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大概是刚收拾完店里的碗筷。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们过年的事。”
“你爸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今年你们要是回来,他提前把红烧小排炖上。你弟弟腊月廿六到家,说想朵朵了。”周桂芬顿了顿,“你那边过年怎么安排?”
苏晚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响,像是父亲在刷锅。她张了张嘴,句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说:“我再想想,定下来告诉你。”
“行,你慢慢想。回来不回来都行,妈给你留着房间。”周桂芬的声音平稳妥帖,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
挂了电话,苏晚晴坐在床边没动。窗外飘着零星的鞭炮声,小年夜的烟花在南城的夜空里炸开一小朵一小朵。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下面,通话时长显示一分四十二秒。她想起程亦辰那条“住得下吧”的语音,想起赵金枝说的“让晚晴多担待”。她想起去年六月初八,福满楼包间里空了的椅子,想起自己抱着朵朵在门口张望时走廊里回响的脚步声。然后她低头,轻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客厅里传来程亦辰敲键盘的声音,清脆又急促。主卧门没关,门口过道上,朵朵的小拖鞋并排摆着,粉色的一双,鞋底还沾着下午在楼下踩的灰。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程亦辰抬头:“怎么了?”
“没事,睡了。”她说,声音很轻。
程亦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改图。苏晚晴回到主卧,把门带上,没有锁。她躺在朵朵旁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盘算着廿八那天该买多少菜、打几套地铺、菜市场几点开门。想完了这些,她把明天要买的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个单子,像以前在幼儿园上班时每天放学前列第二天课程计划一样,有条不紊。列完单子,她翻了个身,把朵朵往怀里拢了拢。
枕头底下,手机安安静静的。
第六章 腊月廿八的来客
腊月廿八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苏晚晴就醒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身旁的朵朵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巴微微嘟着。程亦辰还在次卧,昨晚改图改到凌晨两点,这会儿估计刚睡沉。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套上毛衣,先去厨房把昨晚泡好的米下了锅,又打开冰箱清点了一遍存货,心里快速排了一遍菜单。排骨焯水,鸡炖上,鱼提前腌着,几样凉菜上午现拌。十一个人,再加上他们一家三口,两桌挤一挤,勉强坐得下。地铺怎么打她昨晚已经想好了,客厅沙发拉开,书房那张折叠床也搬出来,朵朵的小毯子多拿两床。
七点刚过,程亦辰也起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厨房门口:“要帮忙吗?”
“你把书房收拾一下,被褥在柜子最上层。”苏晚晴头也没回,手上的菜刀在案板上稳稳地切着葱段。
程亦辰刚把折叠床打开,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变:“到了?你们不是说明天的火车吗……行,我下来接。”
苏晚晴切菜的手停了半拍,刀悬在葱段上方,又落下去,切得比刚才用力了些。
程亦辰匆匆套了件外套下楼。不到十分钟,楼道里就热闹起来。程亦航的大嗓门第一个顶进来:“哥你这小区停车也太费劲了,我绕了三圈才塞进去。”紧接着是程亦婷的声音:“哎呀这楼道怎么这么窄,箱子轮子都磕坏了。”刘秀娥的嗓门夹在中间:“慢点慢点,别碰着孩子。”
苏晚晴擦干净手,走到玄关。门大敞着,冷风直往里灌。程亦航拎着两个大箱子往客厅一放,回头冲身后喊:“进来进来,都进来。”程亦婷牵着她儿子,后面跟着她丈夫,刘秀娥两口子殿后,最后面是程德海和赵金枝。赵金枝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脸上笑盈盈的,进了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眼神扫了一圈客厅。
“嫂子。”程亦航打了个招呼,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刷。
“房子小了点。”刘秀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不过也是,城里寸土寸金,能有个窝就不错了。”
苏晚晴笑笑,没接话,弯腰把朵朵从地上抱起来。朵朵刚醒没多久,被客厅里突然涌进来的一堆人吓住了,紧紧搂着苏晚晴的脖子不松手。
“来,朵朵,让奶奶抱抱。”赵金枝伸出手。
朵朵把脸埋进苏晚晴肩膀里,摇着头不肯。赵金枝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对刘秀娥说:“这孩子认生。”
苏晚晴拍了拍朵朵的背,温声说:“先让妈妈抱着,等会儿再跟奶奶玩,好不好?”朵朵嗯了一声,小胳膊搂得更紧了。
程亦婷径直走进了主卧。苏晚晴听见抽屉滑动的声音,紧接着程亦婷探出头来:“嫂子,你这化妆品挺多啊。这个牌子的精华不是挺贵的吗?我上次在商场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苏晚晴抱着朵朵走到主卧门口,看见程亦婷正拿着她梳妆台上那瓶精华翻来覆去地看。旁边放着的口红也被拧开了一支,膏体上留着指甲印。
“喜欢就试试。”苏晚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程亦婷当真在手背上涂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撇撇嘴:“香味一般。”说完放下了,又拿起另一瓶端详。
程亦辰从书房出来,看见程亦婷在主卧翻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只说:“婷婷,出来坐,让嫂子收拾东西。”
苏晚晴把朵朵放到地垫上,拿了个磨牙饼干给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门一关,外面的喧哗顿时变得模糊。她靠在料理台边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冰箱拿菜。
十点刚过,程亦航开始喊饿。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就好,再等二十分钟。”赵金枝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头也没抬:“你们先吃点点心垫垫,晚晴一个人忙不过来,平时在家估计也做得少。”
苏晚晴听见了,没说话,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程亦辰进来帮忙端菜,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辛苦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把一盆红烧鱼塞进他手里:“小心烫。”
中午十二点半,两桌勉强摆开。客厅茶几上一桌,餐桌上挤一桌。苏晚晴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她刚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赵金枝就对着地垫上的朵朵拍拍手:“来,朵朵,到奶奶这儿来吃饭,别总黏着妈妈。妈妈忙了半天了,让她歇歇。”
朵朵正抱着苏晚晴的腿,摇着小脑袋。苏晚晴蹲下来,把朵朵抱进餐椅里,给她围上围兜,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仔细碾碎了拌进粥里。
“妈,让晚晴喂吧,朵朵习惯她喂。”程亦辰从餐桌那头探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够桌上的人都听见。
赵金枝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生的儿子,现在学会当着人面顶嘴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程亦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程亦婷停下夹菜的筷子,刘秀娥的嘴张着,像是要打圆场又咽了回去。程德海低头喝了口汤,没吭声。
程亦辰没缩回去。他看了赵金枝一眼,语气尽量放缓:“妈,不是顶嘴。朵朵吃饭慢,晚晴喂习惯了,换个方式她不吃,回头又闹。”
赵金枝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刘秀娥这时候笑了两声,拿胳膊肘碰了碰赵金枝:“金枝啊,你这儿子心疼媳妇,是好事。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这话听着像解围,可那语气里带着一根细细的刺,赵金枝听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苏晚晴低着头给朵朵喂粥,一勺一勺,手腕稳定。她碗里的饭一口没动,汤已经凉了。程亦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她没抬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午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茶几上的碗筷堆成了小山,骨头和鱼刺混在盘子里,桌布上洇开一圈酱油渍。程亦航第一个吃完就躺回沙发上玩手机,程亦婷带着孩子说困了,直接进了次卧关上门。刘秀娥两口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声音不高不低地聊着谁家孩子考大学的事。赵金枝坐在沙发一角,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苏晚晴把朵朵交给程亦辰,系上围裙开始收拾。冷水冲在手上,冻得指关节发疼。她洗碗的时候听见刘秀娥在阳台上笑了一声,说“现在的媳妇可不得了,说不得碰不得”,声音不大,但刚好飘进厨房。苏晚晴手上的动作没停,盘子一只一只摞好,碗一只一只洗净,锅刷了三遍。
程亦辰抱着朵朵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下午我来洗碗,你歇会儿。”
苏晚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解开围裙,擦了擦手。她接过朵朵,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贴了一下。朵朵仰起脸冲她笑,露出几颗小奶牙,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苏晚晴抱着女儿从程亦辰身边走过,往主卧走。经过客厅时,赵金枝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七章 除夕那天的关机
除夕早上六点刚过,苏晚晴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远处零星有几声鞭炮闷响,像是谁家孩子耐不住性子提前放了两挂。
她轻手轻脚从程亦辰臂弯里抽出胳膊,去小床边看朵朵。女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着。苏晚晴在床边蹲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程亦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身边空了一块,撑起身子:“这么早?”
“嗯,你睡吧。”苏晚晴从衣柜里拿出早就叠好的朵朵衣物,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一条加绒的米白裤子,一双毛线小靴子。她又从最底层抽屉里抽出一个行李箱,十八寸的,装得进朵朵的换洗衣服、奶粉、奶瓶、小毯子和退烧药。
程亦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她把东西一样样码进行李箱。他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
苏晚晴没抬头,把朵朵的小袜子卷好塞进侧袋:“回青溪镇。”
“回青溪镇?今天除夕,回去干什么?”程亦辰声音提了起来,又压低,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怕外面听见。
苏晚晴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手机。她按着电源键,屏幕亮了又暗,最终彻底黑下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就搁在程亦辰那杯隔夜水旁边。
“我带朵朵回青溪镇。你留下来陪你家人过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程亦辰愣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拖鞋里,半晌没动。他的视线从手机移到行李箱,又从行李箱移到苏晚晴脸上。她正给朵朵穿衣服,动作利索,朵朵迷迷糊糊哼了两声,又歪头睡过去。
“晚晴,你……”
“十一点的火车,我让远航在青溪站接。”苏晚晴把朵朵裹进小抱被里,一手抱起女儿,一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
程亦辰站起来堵在门口,手按在行李箱上:“你不能这样走。外面这么多亲戚,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很静:“程亦辰,你妈昨天那句话你听见了。你妹妹翻我东西你看见了。你婶子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我不闹,不吵,我就走。”她顿了顿,“你让我怎么留下?”
程亦辰张了张嘴。他想起昨天下午,赵金枝在客厅里对着刘秀娥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规矩,老人说一句顶十句”,声音不低,全屋子都听得见。他当时在阳台打电话,回头看见苏晚晴端着水杯从客厅走过,脚步没停,背影挺直。
“我跟你一起走。”他说。
苏晚晴摇摇头:“不用。你留下来,那是你妈。你不留,这个年谁都过不去。”她把朵朵往肩上颠了颠,另一只手拨开他的手,“让开。”
程亦辰的手从行李箱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苏晚晴打开房门,抱着朵朵走出去。走廊里堆着几双鞋,有程亦航的运动鞋,有刘秀娥的高跟短靴,还有程亦婷孩子的毛毛虫鞋,散了一地。苏晚晴侧着身子绕过去,没有低头。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刘秀娥,胳膊上挂着两袋年货,一袋砂糖橘,一袋超市买的卤味。她看见苏晚晴抱着孩子拉着箱子,眼睛一下瞪圆了。
“晚晴?这一大早去哪儿?”
苏晚晴跨进电梯,按下一楼,回头对刘秀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勉强,也不带火气,就是很自然的一个笑:“回娘家。”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刘秀娥还站在门口,嘴巴张着,手里的砂糖橘袋子往下坠了坠。
程亦辰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一路下去,然后是单元门关合的闷响。他回到屋里,主卧空荡荡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那只金手镯,苏晚晴买给赵金枝的生日礼物。手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苏晚晴的字迹:“妈嫌做事不方便,还给她。”
他把盒子攥在手里,在床边坐了很久。客厅里传来程亦航打哈欠的声音,程亦婷的孩子在哭,赵金枝在厨房里问“早饭吃啥”,刘秀娥的丈夫在阳台上打电话拜年。一切照旧,只是缺了两个人。
八点刚过,赵金枝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在餐桌边数了数人头,少了两副碗筷的位置。她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问程亦辰:“晚晴呢?叫她出来吃饺子,一会儿凉了。”
程亦辰正把那个红丝绒盒子放进外套口袋,抬头看向母亲。客厅里十几双眼睛都转过来,程亦航的手机放下了,程亦婷从次卧探出半个身子,刘秀娥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没挂完的电话。
“回娘家了。”程亦辰说。
客厅安静了几秒。赵金枝端饺子的手停在半空,盘子底下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程德海从沙发上直起身,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程亦婷“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刘秀娥扯了扯嘴角,低头把手机里的拜年电话匆匆挂断。
赵金枝把饺子放在桌上,盘子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看了程亦辰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回娘家?今天除夕,她回什么娘家?”
程亦辰没接话。他走到茶几边,拿起苏晚晴放下的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没亮。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
“你去哪儿?”赵金枝的声音尖了起来。
“去火车站。”程亦辰换上鞋,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程亦航愣在沙发上,程亦婷抱着孩子站在次卧门口,刘秀娥两口子面面相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金枝脸上,母亲的脸色发白,手扶着餐桌边缘。
“妈,饺子你们先吃。我去看看晚晴和朵朵。”他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厅里的挂历翻了一页。
赵金枝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客厅里刘秀娥在说“这媳妇也太不给面子了”,程亦婷小声附和了一句。程德海咳嗽了一声,所有声音又低了下去。
程亦辰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天色阴沉,地上散着几张红纸屑,是别人家放鞭炮留下的。他掏出手机拨苏晚晴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的回复。他站在楼下,冷风灌进领口,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他攥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往小区门口走。路过垃圾站的时候,他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金手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合上盖子,没扔。
第八章 青溪镇的烟火气
青溪镇在暮色里沉下来,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旧棉纸。
长途大巴在镇口停下时,苏晚晴抱着朵朵最后一个下车。车门在身后咣当合上,扬起一阵细灰。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紧孩子,站在省道边那棵老槐树下,望着两百米外亮着灯的“苏记小馆”。
朵朵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饼干,是车上邻座老太太给的。苏晚晴把她往上托了托,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走到半路,小馆门口那盏黄灯泡下晃出一个人影。苏建国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围裙都没解,探着身子往路口看了好几回。他远远认出女儿的身影,抹布往肩上一搭,大步迎过来。
“路上堵不堵?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苏建国伸手接过行李箱,又想去抱朵朵,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外孙女的后脑勺。
“不堵。爸,店里还有客人吗?”
“最后一桌刚走。”苏建国拖着箱子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你妈把楼上那间屋收拾出来了,被子晒了一整天,蓬蓬的。她下午就站在门口看,这会儿在厨房热菜呢。”
苏晚晴跟着父亲穿过小馆堂屋,几张方桌已经擦得锃亮,酱油壶和醋瓶摆得整整齐齐。后厨飘来一阵熟悉的红烧小排的甜香,混着蒜末和八角的气味,热腾腾地糊在她的睫毛上。
周桂芬听到脚步声,从灶台前转过身。她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苏晚晴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伸手接过朵朵。
“瘦了。”周桂芬上下打量着女儿,声音有点哑,“朵朵也瘦了点。路上吃没吃东西?”
“吃了。车上买的饼干。”
“那哪够。”周桂芬把朵朵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在她肩上蹭了蹭,没醒。她朝苏晚晴使了个眼色,“去坐,桌上摆好了,就等你们。”
苏晚晴上楼放行李。那间她出嫁前住的屋子一点没变,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顺着绳子爬到窗帘杆上。床上的格子床单洗得起了毛球,摸上去却干净柔软。她把箱子靠墙放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父亲低声问母亲“汤热了没有”,母亲压着嗓子回“早热了,就等你闺女下来”。
她洗了把脸下楼,年夜饭已经摆了一桌。
苏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瓶没开的黄酒。周桂芬抱着朵朵坐在旁边,用一个碗底垫了软布,把朵朵放进去坐稳。苏远航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看见苏晚晴,咧嘴一笑:“姐,我可等你一天了,妈说你不回来就不开饭。”
“你少贫。”苏晚晴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八个菜,红烧小排摆在正中间。苏建国拿起筷子,先给苏晚晴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给苏远航夹了一块,最后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在朵朵的小碗边。
“吃。”他说。
苏晚晴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脱了骨,咸甜刚好,酱汁浸透了每一丝纹理,跟她从小到大吃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去扒了两口米饭。
苏远航拿筷子的小头戳了戳朵朵的小手:“朵朵,认识舅舅不?上回见你,你还不会爬呢。”朵朵睁着圆眼睛看他,嘴边还挂着饼干渣。苏远航做了个鬼脸,她忽然咯咯笑起来,露出刚冒头的几颗小白牙。
“姐,你看,她笑了!认出来了!”苏远航乐得直拍桌子,又被周桂芬瞪了一眼,赶紧收手。
苏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黄酒,偶尔给苏晚晴碗里添点菜。电视开着,春晚的前奏节目在播,没人认真看。窗外远远近近有鞭炮声零星响起来,青溪镇不像南城禁放,年味从土里长出来,埋在烟火气里。
朵朵吃了小半碗鸡蛋羹,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周桂芬把她抱到楼上哄睡了,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荸荠,放在苏晚晴手边。
“你吃,解腻的。”
苏晚晴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饭后,苏远航抢着收拾桌子,把碗摞得叮当响。苏建国去后院搬了几块煤,给堂屋的炉子添火。苏晚晴跟着周桂芬进了厨房,挽起袖子要洗碗。
周桂芬没拦她,只把锅里的热水舀进盆里,递了块洗碗布过去。母女俩并排站着,苏晚晴洗碗,周桂芬擦干归位。水流哗哗地响,盖住了堂屋里电视的声音。
“你嫁出去三年,头一回在家过年。”周桂芬把擦干的盘子摞进碗柜,声音被碗碟的碰撞声盖住了一半。
苏晚晴手里攥着洗碗布,在水里搓着一只碗沿。泡沫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碎纹。她低着头,看着那只碗从油腻变得干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周桂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干布搭在边上,看着女儿低下去的脖颈。苏晚晴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抱朵朵时被衣服拉链硌的。
“你回来不是冲动。”周桂芬把水龙头拧小,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是你家。这里永远给你留着门。你爸下午就站门口等,他不知道你几点到,从三点开始就没进过屋。”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砸进水槽里。水面上的泡沫被砸出一个小坑,随即又合拢。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碗布上,滴在水龙头流出的细流里,混进去,看不见了。
周桂芬没有抱她,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把手覆在女儿攥着洗碗布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那只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切菜留下的硬茧,掌心干燥温暖。
“碗洗完就上楼睡,朵朵半夜可能要醒。”周桂芬抽回手,拿起干布继续擦盘子,“明天早上给你下鸡汤面,你爸昨晚就把鸡炖上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她把剩下的碗洗完,水槽冲净,抹布拧干挂好。走出厨房时,苏远航正坐在炉子边剥橘子,看见她,扬了扬下巴。
“姐,你回来就对了。”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半,“给,甜的。”
堂屋里,苏建国靠着椅背打起了盹,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说着什么,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在墙上,暖融融地晃了晃。
苏晚晴咬了一口弟弟递来的橘子。确实甜,甜得她牙根发软,眼眶又热了一回。
楼上传来朵朵翻身时含混的呓语,叫了一声“妈妈”。苏晚晴放下橘子,轻手轻脚上了楼。老旧的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像一根被拨动的旧琴弦。
周桂芬在厨房里往灶台上的锅里添水,给明天的鸡汤面备汤。她侧耳听了听楼上的动静,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厨房的灯拉灭了一盏。
第九章 一个人的年夜饭
正月初一凌晨,南城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
程亦辰靠在沙发上,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果盘和一次性纸杯。十一个人留下的狼藉够他收拾一整天,可他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客厅里还飘着昨晚火锅底料混着白酒的气味,窗帘拉着,分不清外头是天亮还是天黑。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苏晚晴的号码。关机提醒响了不到半声他就挂了。他其实知道会是这样,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昨晚九点多,他送走最后一拨亲戚——程亦航一家人嫌酒店远,非要在他家打地铺,被他硬拦下来叫了车。程亦婷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哥,你太老实了,嫂子这脾气不能惯。”
他没接话,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程亦辰翻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除夕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苏晚晴发来一张朵朵穿红色小棉袄的照片,配了四个字:我们到了。他没来得及回,程亦航的电话就进来问火车站在哪打车方便。再后来他打过去,那头就是关机提醒了。
他放下手机,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下午,十一个人陆陆续续挤进来。程亦航第一个到,进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鞋都没换就往里走,东看西看:“哥你这房子买得值,现在南城这个地段得涨了不少吧。”
程亦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儿子,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嫂子呢?”
“带朵朵在屋里睡觉。”程亦辰接过她手里的包,“小点声。”
程亦婷撇撇嘴,没说什么,把儿子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去厨房开冰箱拿饮料。
刘秀娥是最后到的,跟她丈夫一起。进门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房子小了点,这么多人挤着可够呛。”
程亦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赵金枝在旁边接话:“住酒店,都订好了。”
“还是金枝想得周到。”刘秀娥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晚晴呢?大过年的也不出来招呼人?”
“朵朵睡了,她在哄。”
刘秀娥笑了笑,端起赵金枝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那之后的两个钟头里,苏晚晴一直在卧室没出来。朵朵其实早醒了,程亦辰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歌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苏晚晴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朵朵,肩膀绷得很直。
“出来坐坐?”他小声问。
“朵朵认生,这么多人她害怕。”苏晚晴没回头,“你们聊。”
程亦辰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累了。直到晚上吃火锅,刘秀娥夹着一筷子羊肉,慢悠悠地开了腔。
“亦辰,不是婶子多嘴。”刘秀娥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这媳妇,今天是有点不懂事了。大过年的,亲戚头一回来,她关屋里不出来,这像什么话?你妈大老远跑来,连个热茶都没喝上她的手。”
程亦婷剥着橘子,接了一句:“就是。哥,你不能太惯着她。上回朵朵周岁宴她就不高兴,这都半年了还记着呢?”
程亦辰捏着筷子,指节发白。桌上安静了一瞬,程德海低着头夹菜,赵金枝没吭声,但也没反驳。程亦航嚼着毛肚,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她一个人带朵朵,忙不过来。”程亦辰开口,声音不高。
“忙?忙什么?”刘秀娥啧了一声,“我们那会儿谁不是一个人拉扯两三个。你妈妈当年带着你们兄妹仨,还要上班做饭——”
“够了。”
程亦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声响不重,却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上去,模糊了一桌人的脸。
“过年的事我不跟你们争。谁再说晚晴不懂事,”他站起来,目光从刘秀娥扫到程亦婷,“这饭就别吃了。”
屋里没人再出声。
刘秀娥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张了张,被旁边她丈夫扯了扯袖子,最终没再说什么。程亦婷把橘子皮扔进碗里,翻了个白眼,到底是闭了嘴。程亦航低头涮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赵金枝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厨房。
程亦辰跟进去,顺手把厨房门带上。
赵金枝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她没开灯,厨房里只有灶台上方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勾出她佝偻的侧影。
“你长大了。”赵金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了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下不来台。”
“妈,我现在就是在跟你好好说。”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赵金枝猛地转过身,眼圈泛红,“我养你三十年,你娶了她三年。三年!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了她连亲妈都不要了?”
程亦辰看着母亲。厨房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张他看了三十年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扭曲着。他心里抽了一下,但嘴上没松。
“我要的是一个讲道理的家。”他说,一字一句,“不是谁压着谁,不是谁必须忍着谁。晚晴嫁到南城三年,她做的够多了。妈,你算算,她给你买了多少东西,去了多少次医院陪你复查,朵朵周岁宴她订了三桌——”
“你别跟我提那件事!”赵金枝打断他。
“好,不提。”程亦辰点点头,“那就说今天。家里来了十一个人,她从早忙到晚,厨房没进过一个人帮她。刘秀娥坐在沙发上评头论足,亦婷把冰箱翻了个遍,亦航连鞋都不换。这些您都看见了。您说句公道话,到底是谁不懂事?”
赵金枝愣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灶台上的火锅汤底还在隔壁餐厅咕嘟响着,隐约传来刘秀娥压低声音跟程亦婷嘀咕什么。赵金枝偏过头,看向灶台上那盏小灯,灯丝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你爸当年娶我进门,头三年我天天被你奶奶挑刺。”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忍了。我以为你媳妇也能忍。”
“时代不一样了,妈。”
赵金枝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她伸手去接,也不洗什么,就那么让水冲着手指。
程亦辰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亲戚们陆续走了。程亦航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哥,明天给你拜年”。程亦婷走得闷声不响,孩子抱在怀里,在门口回了一次头,到底没说什么。刘秀娥夫妇走得最快,穿鞋的时候还嘟囔着“这大老远的”,声音不大,程亦辰只当没听见。
程德海最后走。他站在门口,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楼道垃圾桶上,看了儿子一眼。“你做得对。”他说,就三个字,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一声一声沉甸甸地远去。
门关上后,程亦辰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满屋的纸杯、果皮、火锅底料凝固的油花,空气里残留着白酒和香烟混合的气味。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朵朵的一个小布熊,是苏晚晴特意留下的。
他把布熊拿起来,坐在床沿。窗外的南城亮着稀疏的烟花,一声接一声闷响,在天际绽开又熄灭,城市禁放,只有郊区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
拨号。关机提醒。挂断。
他打开短信,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家里的事我处理好了。你们在那边好好过年。等你开机。”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朵朵的小床就挨在大床旁边,床栏上挂着一串布艺小星星,是苏晚晴亲手缝的。他伸手拨了一下,星星转起来,又慢慢停住。
对面楼上有一户人家在放春晚重播,歌声隔着几层玻璃传过来,听不真切。程亦辰闭上眼睛,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朵朵刚满月,苏晚晴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哄睡,他跟在后面端着热牛奶,一家三口在自己的小屋里过了第一个年。
那时候赵金枝打来电话说“明年一定到南城跟你们一起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晚晴惯用的洗衣液味道,很淡,闻不太清了。
外面的鞭炮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南城的大年初一,在寂静中走进了凌晨。手机屏幕暗着,躺在床头柜上,那条短信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子,没有回响。可他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像犁过冻土的第一道沟,深浅不论,方向总是定了。
第十章 初五的登门
正月初五的青溪镇,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苏记小馆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苏建国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把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门口那几张方桌。过年的鞭炮屑还零星散在青石板缝里,红红碎碎的,被风一吹就聚到墙角去了。
一辆白色轿车从街口慢慢拐进来,苏建国抬眼看了看,手上动作没停。车子在店门前路边停下,车门打开,程亦辰拎着两个礼盒下来,站定了,隔着几步远看着岳父。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到一半,脸上有些疲惫,胡茬没刮干净。
苏建国把抹布扔进盆里,直起腰,看了女婿一眼,不冷不热地说:“进来坐。”
程亦辰跟进去。店里还没上客,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凳整整齐齐靠着桌沿。后厨方向飘出骨头汤的香气,混着葱姜爆锅的味道。周桂芬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苏建国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杯,一杯推过去。程亦辰双手接住,放在面前,没喝。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除夕那天的事,是我没安排好。”
苏建国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没看他。“你安排什么了?”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人要来,招呼不打,直接进了门。十一口人,你妈没跟你媳妇商量过,你也不知道。这叫安排?”
程亦辰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我知道。亦航他们先斩后奏,我妈那边……我没拦住。”
“拦住不拦住的,倒不是关键。”苏建国抬起眼,目光算不上严厉,但很沉,“我闺女嫁给你三年,逢年过节给你妈买东买西,你妈住院她陪了七天,你弟弟找工作她托了同学。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可你家里人拿她当什么?周岁宴三桌酒席空了两桌半,过年提前两天上门,到了就挑三拣四。我不是要你道歉,亦辰,我是要你明白,我女儿不是嫁到你家受气的。”
程亦辰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你知道。”苏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波澜,“知道了以后呢?”
后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苏晚晴抱着朵朵从后面走出来,她穿了件浅杏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朵朵刚睡醒午觉,小脸红扑扑的,看见程亦辰,眼睛一亮,两只小手朝前伸着,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爸”。
程亦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短促的一声。他走过去,从苏晚晴怀里接过女儿。朵朵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软软的小身子贴着他。程亦辰低头把脸埋进女儿头发里,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他偏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说。
周桂芬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放在苏建国旁边那张桌上,汤碗里飘着葱花和蛋皮丝。“天冷,先喝口汤暖暖。”她看了女婿一眼,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汤碗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红烧小排,是昨晚特意留的。
苏晚晴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朵朵的围兜整了整。她没看程亦辰,但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把主场的空间留给了父亲和丈夫。
苏建国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叼在嘴角。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问:“你妈身体怎么样?”
“初三那天通了电话,还行。”程亦辰抱着朵朵坐下来,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爸,过年那几天的事,我一件件跟您说清楚。”
他从腊月廿三那通电话说起。赵金枝怎么说的,说要带亦航亦婷两家来,加上刘秀娥两口子,一共十几口,住三四天,顺便给朵朵补过周岁。他说他当时提了一句“家里住不下”,赵金枝没接话,只说到时候打地铺也行。
“我当时应该拦得更坚决。”程亦辰说,手掌轻轻拍着朵朵的后背,“可我想着,去年周岁宴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说在路上,最后只来两个人。这次她主动说要来,我就想着,总归是个缓和的机会。没想到他们会提前两天。”
苏建国听得很仔细,嘴角那根烟始终没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廿八那天下午,门铃响了。晚晴去开的门。刘秀娥第一个进来,鞋没换,第一句话是‘这房子小了点儿’。”程亦辰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在屋里给朵朵冲奶粉,听见这句话,出来看见晚晴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拖鞋,脸上那表情——”
他停了一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苏建国把烟搁在桌上,没说话。周桂芬站在后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也没动。
“除夕那天,亲戚们都在客厅坐着,晚晴从早忙到晚,厨房没人帮。亦婷翻冰箱,亦航穿着鞋在屋里走,刘秀娥坐在沙发上跟亦婷嘀嘀咕咕,话里话外说晚晴不懂事。我听见了。”程亦辰抬起头,看着苏建国,“我跟她们吵了一架。我妈护着刘秀娥,说我不该当着亲戚面下她面子。后来亲戚走了,我又跟我妈谈了一次。”
“谈出什么结果了?”苏建国问。
“没谈拢。她那个年纪的人,要她一下子改过来,不可能。”程亦辰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跟她说明白了。以后家里的事,得商量着来。谁来、什么时候来,提前打招呼。晚晴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她要是觉得委屈,我不会让她憋着。”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苏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厨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响着,朵朵在程亦辰腿上扭来扭去,小手去够桌上的筷子筒。苏晚晴把筷子筒挪到一边,顺手给女儿擦了擦嘴角。
“亦辰。”苏建国终于开口,他把那根烟收进烟盒,手指在盒面上敲了敲,“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们三个,不容易。这个我理解。可不容易也有个限度。晚晴嫁给你,是要跟你过日子,不是嫁给你妈还债的。你心里得有一杆秤,哪头重哪头轻,你自己得掂量清楚。”
“我掂量清楚了。”程亦辰说。
“行。”苏建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抹布,“那吃饭。你妈炖了汤,专门给你留的。”
周桂芬这时候才走过来,把那碗汤和那碟小排往程亦辰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说。”她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些,看着朵朵,“孩子给我,你先吃口热乎的。”
程亦辰把朵朵递给岳母,朵朵不乐意,小嘴瘪了瘪。苏晚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妈妈在呢,外婆抱一会儿。”朵朵这才勉强把身子歪过去。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苏建国偶尔问两句南城的事,程亦辰答得简短。周桂芬专心喂朵朵吃蛋羹。苏晚晴坐在程亦辰斜对面,低头吃饭,但程亦辰注意到,她给他盛了一碗汤。碗放在他手边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只一下,就缩回去了。
吃完饭,程亦辰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后厨。周桂芬拦了一句,他没停。等他出来,苏建国站在门口抽烟,指间那根烟这次点着了,青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明天回去吧。”苏建国没回头,对着街面说,“把你妈那边的年拜了。该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程亦辰站在他身后。“爸,晚晴和朵朵……”
“让她们再住几天。”苏建国弹了弹烟灰,“你先把家里那头理清楚。理清楚了,初十来接。理不清楚——”
他转过头看了女婿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拍了拍程亦辰的肩膀,力道不轻。
程亦辰点头,回身往店里走。经过后门的时候他停了停脚步,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晴正蹲在地上给朵朵系围兜的带子,朵朵咯咯笑着去抓她的头发。午后的光从院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暖融融的。
他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转身把带来的两个礼盒放到柜台上,一盒给苏建国带的茶叶,一盒给周桂芬带的阿胶糕。然后他跟岳父岳母打了招呼,拿起车钥匙出门。
发动车子的时候,副驾驶的窗玻璃被敲了两下。苏晚晴站在车外,把一袋东西从窗口递进来。“红烧小排,妈让你带回去热着吃。”她语气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亦辰接过来,想说点什么。朵朵从店里跑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喊了一声“爸爸”,小手举得高高的,挥了两下。程亦辰朝女儿笑了笑,摆了摆手。
车子慢慢驶出青溪镇的窄街,上了国道。后视镜里,苏记小馆的红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被冬天的薄雾吞没了。副驾驶座上那袋红烧小排还带着余温,隔着塑料袋贴在座椅上,油渍洇湿了一小块纸袋。程亦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灌满整车厢的空旷。
第十一章 回家路上的实话
正月初六清早,青溪镇起了薄雾。苏记小馆还没开门,苏建国已经在后厨熬上了一锅粥。周桂芬把朵朵的小棉袄、奶瓶、围兜一件件往行李箱里码,码到一半又拿出来重新叠,嘴里念叨着“这件是新的,到了南城要换洗”。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程亦辰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搬。朵朵被周桂芬抱在怀里,小手指着巷口一只黄狗,咿咿呀呀地叫。
苏建国从后厨端出一碗粥,放在靠窗的桌上。“吃了再走。”他说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话。程亦辰坐下来,苏晚晴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方桌喝粥,谁也没先开口。朵朵在周桂芬怀里待不住,扭着身子要下地,周桂芬只好把她放到地上。朵朵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仰头看爸爸。程亦辰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朵朵立刻伸手去够碗沿。苏晚晴把她的手拨开,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手。
“路上慢点开。”苏建国站在后门边,手里端着搪瓷杯,“到了打个电话。”
程亦辰点头。苏晚晴把朵朵抱起来,给她戴上小帽子。周桂芬送到店门口,往朵朵口袋里塞了个红包,摸了摸孙女的脸,又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车子上路的时候,青溪镇的街面还很安静。早点铺子刚支起蒸笼,白色的热气在晨雾里一团一团地散开。苏晚晴坐在后排,朵朵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攥着外婆给的一个小布偶。程亦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苏晚晴正低头给朵朵整理衣领。
上了国道之后,车流渐渐多了起来。程亦辰开得不快,车里暖气开着,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朵朵玩了一会儿布偶,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苏晚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一会儿朵朵就睡着了。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朵朵均匀的呼吸声。
“晚晴。”程亦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那天早上,你手机关机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苏晚晴没接话,但头微微抬了一下。
“我在想,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程亦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腊月廿八那天,你什么都没说,还给他们倒了茶。晚上你收拾朵朵的衣服,我以为你只是整理换季的。第二天早上你把行李箱拉出来,我才反应过来。”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埂上,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枯枝上。“我不是那天早上才决定的。”她说,声音平静,“廿八那天他们进门的时候,刘秀娥说房子小了,你妹妹说这沙发该换了,你弟弟直接往沙发上一躺,说路上累了。你在厨房给我使眼色,让我忍忍。”
程亦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忍了。”苏晚晴说,“我给他们烧水泡茶,给朵朵穿上新衣服抱出来。刘秀娥逗了两下就说孩子认生,你弟媳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那天晚上我哄朵朵睡觉的时候,她在我怀里翻来覆去,我抱着她走了半个多小时,她才睡着。”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程亦辰说。
“你睡没睡好,我不知道。”苏晚晴的语气没有起伏,“你早上起来的时候,你妈已经给你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南城过年。你在阳台上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你说‘妈,今年情况特殊’。你妈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我没听见,但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你进屋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你没跟我说。”
程亦辰沉默了一会儿。国道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他想起那天早上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她说亲戚都来了,说苏晚晴不懂礼数,说邻居们看着呢。他用“情况特殊”搪塞过去,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回到屋里的时候,苏晚晴正在给朵朵喂早饭,背对着他。
“我从小就是这样。”程亦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妈一个人带我们三个。她脾气急,但确实辛苦。小时候我要是做错事,她当着邻居的面就训我。我要是争辩,她就会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你还顶嘴’。后来我就不争了。她说什么,我就听着。听完了照做,或者表面上照做。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里到底想什么。”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程亦辰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结婚之后,我以为只要两边都哄着,日子就能过下去。”他继续说,“你委屈了,我就多哄哄你。我妈不高兴了,我就多回去看看。我以为这样就能平衡。”
“平衡了吗?”苏晚晴问。
程亦辰摇头。“你生日宴那天,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妈说堵车,我说好。她说马上到,我说好。后来她到了,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说要回去。她走的时候,你抱着朵朵站在酒店门口,风那么大,她把围巾紧了紧,没看你。”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给朵朵洗完澡,坐在床边叠衣服。我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我想进去跟你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要哭。”程亦辰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怕你跟我吵,我怕你不说话。你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什么有用吗?”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说妈今天怎么没戴那个金手镯,你会去问她吗?我说那三桌酒席空了两桌半,你会去找他们理论吗?我说我订三桌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家里人喜欢热闹,你会记得这件事吗?”
程亦辰的脚从油门上移开,车速慢了下来。后视镜里,苏晚晴的眼睛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看着窗外,像是在跟玻璃说话。
“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过年,家里再穷,你妈也会张罗一桌菜,把你姑姑舅舅都叫来,热热闹闹的。”苏晚晴顿了一下,“你说你喜欢那种热闹。我记着呢。所以朵朵周岁宴,我订了三桌。我想让你高兴。也想让你家里人看看,我苏晚晴嫁给你,不是来受委屈的。”
车子在国道上减了速,靠边停进了一个临时停车带。程亦辰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低着。朵朵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好一会儿,程亦辰才说话,声音哑哑的。“晚晴,对不起。”
苏晚晴没有看他,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程亦辰没接,她就把纸巾放在仪表盘上。
“我不是要你跟家里断绝关系。”苏晚晴说,“那是你妈,你爸,你弟弟妹妹。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明白,我跟他们分不开。我只是不想每一次都是我退。你妈说什么,我让。你妹妹说什么,我忍。连刘秀娥来串门,我都要陪着笑脸。我退一步,你妈进一步。我再退一步,你妹妹也进一步。退到最后,我在自己家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她转过头,看着程亦辰低垂的后脑勺。“程亦辰,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杆秤?”
程亦辰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下巴绷得很紧。“有。”他说,“以前我没把它摆正。以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出口的话够不够重。“以后我妈那边,我来挡。你要是不想去的场合,就不去。你要是不想见的人,就不见。我回去跟他们说。”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延伸的国道。“开车吧,朵朵快醒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多热络。
程亦辰重新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前方的路笔直地通向南方,两边还是冬天灰扑扑的田野,但天边的云层薄了一些,露出几缕淡金色的光。朵朵在后排醒了,哼哼唧唧地叫妈妈。苏晚晴回身把她从小座椅里抱出来,搂在怀里。朵朵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程亦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晚晴低着头,下巴抵着朵朵的头顶,闭着眼睛。他没有再说话,把暖气调高了一格。车子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南城 45公里”。程亦辰握紧了方向盘,驶向前方。
第十二章 婆家的风向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南城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温度比前几日又降了些。苏晚晴在厨房煮汤圆,黑芝麻馅的,朵朵爱吃,程亦辰也爱吃。她往锅里添了一小勺桂花糖,是年前从青溪镇带回来的,周桂芬自己晒的。
手机放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苏晚晴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来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婆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客厅里传来朵朵咿咿呀呀的声音,程亦辰正在陪她搭积木,父女俩笑得很响。苏晚晴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金枝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晚晴啊,在忙啊?”
“煮汤圆呢,今天正月十五。”
“哦。”赵金枝又停了停,“那个……朵朵好不好?”
苏晚晴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语气平静。“挺好的,早上吃了小半碗粥,现在在搭积木。昨天秤了一下,二十二斤多,比上个月重了半斤。”
“哦,长胖了。”赵金枝重复了一句。
苏晚晴等着她往下说,锅里的汤圆浮起来了,白白胖胖地转着圈。她没有催,也没有找话填空白。以前每次接赵金枝的电话,她总会主动找话题,说朵朵会了什么新本事,说程亦辰最近接了什么活儿,生怕冷场。今天她没说。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赵金枝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要起什么调子。“晚晴,上次过年的事……”
苏晚晴把火拧小了点。
“……是亲戚来得多,没安排好。”赵金枝把这半句话说得很快,尾音有些含糊,“你亦婷姐那边一家四口,你秀娥婶子又说要带孙子来,亦航也带了两个朋友。一下子乱了,没顾上跟你说清楚。”
苏晚晴听着,手里的木勺放回锅沿,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妈,”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也没带刺,“我不怪亲戚。谁来谁不来,都是亲戚的自由。我是觉得,提前说好的事,不该临时变。”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苏晚晴能听见赵金枝的呼吸声,有点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再说话,等赵金枝自己接。
过了好一会儿,赵金枝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语速却快了。“行,我知道了。”
就五个字。说完就没了。
苏晚晴等了两秒,问:“妈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没了。汤圆别煮糊了。”赵金枝说完,电话就挂了,干脆得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晚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她把手机搁回料理台,继续搅锅里的汤圆。桂花糖的甜味混着芝麻香,在厨房里弥漫开。她盛了三碗,端出去。
程亦辰正趴在地上当大马,朵朵骑在他背上,笑得口水直流。看见苏晚晴端着碗出来,程亦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朵朵抱到餐椅上。“我妈打的?”他问。
苏晚晴把碗摆好,点了点头。“嗯。”
程亦辰没急着追问,先给朵朵擦了擦嘴,又拿了个小勺子递过去,这才看向苏晚晴。“说什么了?”
“问了朵朵好不好。”苏晚晴坐下来,用小勺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然后说上次过年的事,是亲戚来得多,没安排好。”
程亦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那碗,没马上吃。“就这些?”
“就这些。”苏晚晴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她慢慢咽下去,抬起眼看着程亦辰。“最后我说提前说好的事不该临时变,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
程亦辰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汤圆,像是在琢磨什么。“她没发火?”
“没发火。”
“没中途挂你电话?”
“她自己挂的。”苏晚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你妈打电话来,没骂人,算进步了。”
程亦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苏晚晴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件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弯,低头吃汤圆。嘴里含着一口,含糊地说:“是进步。”
朵朵举着勺子敲碗边,嚷着还要。苏晚晴给她又舀了一个,用勺子切成小块。窗外的雨丝还在飘,打在玻璃上,一条条斜着往下淌。屋里开着暖灯,桌面映着一圈柔黄的光。程亦辰吃完一碗,自己去厨房又盛了两个,回来坐下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之前我跟她说,春节那回是她做得不对,她当时没说什么。我没想到她会给你打电话。”
苏晚晴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说的?”
“从青溪镇回来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程亦辰用勺子拨着碗里的汤圆,“我说妈,晚晴嫁过来三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咱家的事。过年那回,是你没安排好,不是她的错。我说以后你想看朵朵,提前跟我说,别搞突然袭击。”
苏晚晴没说话。程亦辰顿了一下,又说:“她说知道了,就挂了。我以为她不当回事。”
“她今天打电话来,语气是有点别扭。”苏晚晴拿纸巾给朵朵擦嘴,动作很轻,“但没像以前那样端着。以前她打电话,开口就是‘亦辰呢’,或者‘家里卫生搞了没’。今天先问朵朵,再说那件事。”
程亦辰往她这边挪了挪椅子,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说明她在想。”
“在想,不一定想得通。”苏晚晴把擦完的纸巾折好放在一边,“不过,她能打这个电话,我也没想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朵朵吃饱了,开始把勺子往桌面上磕,发出笃笃的响声。程亦辰伸手把勺子拿过来,朵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苏晚晴看着女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程亦辰。”
“嗯?”
“我今天接电话的时候,本来想跟以前一样,她问一句我答三句,把朵朵最近会了什么、吃了什么、长了什么牙全说一遍。”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没说。我就回答她的问题,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程亦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你妈沉默那十几秒的时候,我挺紧张的。”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些,“我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她可能直接挂,可能转头跟刘秀娥说我不知好歹,可能明天就打电话来骂我。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这句话听着简单,可你妈那个人,能说出这几个字,不容易。”
程亦辰把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吃完汤圆的潮湿。苏晚晴没有抽回手,只是翻过来,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不算紧,但很稳。
“晚晴,”程亦辰说,“以后她那边,我先挡。她习惯挑理,我比你更会应付。你可能觉得我嘴笨,但在我妈面前,我比你有用。”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是她儿子,她再生气也不会真跟你翻脸。我是儿媳妇,说错一句她能记三年。”
“所以我挡。”程亦辰说得很干脆。
朵朵从椅子上探出身子要抱,苏晚晴松开手,把女儿搂在怀里。朵朵的脸蛋贴着她的脸,热乎乎的。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灰白的光。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的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是程亦婷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嫂子,十五快乐,朵朵好。”
苏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程亦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回吗?”
“回。”苏晚晴单手打字,发了四个字回去:快乐,都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朵朵放下来,开始收拾碗筷。程亦辰站起来帮忙,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苏晚晴站在水池前洗碗,程亦辰拿干布在旁边擦。厨房的灯有些旧了,黄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你发现没有,”程亦辰说,手里擦着碗,声音低低的,“我妈今天没提让你回去吃饭。”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没停。“嗯,没提。”
“以前每个节她都要提,不提就不高兴。”
“所以我说算进步了。”苏晚晴把一个洗干净的碗递给他,“慢慢来吧,也不用一步到位。她从心里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觉得我是外地来的,觉得我高攀你——这些想法不是打一个电话就能消掉的。”
程亦辰接过碗,擦干,放进柜子里。“你觉得能消掉吗?”
苏晚晴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池,看着程亦辰。“我不知道。但今天她打这个电话,至少说明她没把我当成空气。你妈那个人,面子比天大。她能说‘亲戚来得多没安排好’,已经是在认错了,只是不肯明说。”
程亦辰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上柜门,转身面对她。两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靠得很近。他低头看着苏晚晴,她额前的碎发被厨房的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晚晴,谢谢你。”他说。
苏晚晴偏了偏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没逼我在你和我妈之间做选择。”程亦辰的声音有些闷,“我见过不少家里闹矛盾的,媳妇说‘你要么跟你妈过要么跟我过’。你没这样。”
苏晚晴伸手把他胸前围裙的带子正了正。“逼你有用吗?你妈养你三十年,我跟你三年。你要真和她断了,你心里过不去,我跟你过日子也不踏实。”她的手从他胸前收回来,“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你想要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外面传来朵朵看动画片的笑声,咯咯的,像小铃铛。“我想要你心里明白,我和你是一头的。你妈那边,该孝顺孝顺,该回去回去。但你不能每次她一喊,就丢下我和朵朵往那边跑。我也想要明明白白——哪次去、哪次不去、哪次是你妈真的想见我、哪次只是做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看着程亦辰的眼睛。“今天你妈这个电话,虽然只有一分多钟,但她是在直接跟我说话。以前她有什么都是通过你说,或者干脆不说。她今天自己打来了。这比什么‘提前说好’都重要。”
程亦辰伸手把厨房的灯关了,客厅的光斜斜照进来。他牵起苏晚晴的手,两人一起走回客厅。朵朵正坐在沙发上看儿歌视频,小身子跟着节奏摇摇晃晃。苏晚晴在朵朵旁边坐下来,程亦辰坐在另一边。朵朵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伸手一边搂一个,把两个大人的脸往一起拽。
苏晚晴被拽得偏过头,额头碰到程亦辰的额头。两人都笑了。朵朵跟着傻笑,口水滴答。
窗外雨停了。南城的正月十五,晚上大概能看到月亮。苏晚晴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不是全松,只是松了一小截。她知道赵金枝这通电话只是个开始,往后可能还有反复,还有刘秀娥那样的嘴传出来的话,还有程亦婷时不时的比较和试探。
但今天程亦辰把碗擦干放好了,朵朵叫了一声“爸爸”又转头叫“妈妈”,厨房里的桂花糖还剩半罐。她想,明年朵朵两岁生日,她打算自己在家做一桌菜。至于婆婆来不来——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歌,听着女儿拍手的声音——来,就多加一双筷子。不来,红烧小排她照样炖得香。
第十三章 病房里的七天
二月底的南城还裹着湿冷,风从江面上刮过来,钻进领口里像冰水。苏晚晴正蹲在地上给朵朵系鞋带,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两下。她没急着接,先把朵朵的蝴蝶结系好,拍了拍女儿的小脚丫,才起身去够手机。
屏幕上是程亦辰的来电。
“晚晴,我妈住院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胆囊炎转胆结石,医生说得做手术,今天下午办住院,明天上午开刀。”
苏晚晴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朵朵的小袜子。“严重吗?”
“疼了好几天,一直忍着没说,昨天半夜疼得不行,我爸打的急救电话。”程亦辰顿了一下,“我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明天手术签字我这边没问题,但后续陪护——”
“你明天不是要去临市看那个项目的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甲方约了三次了,再改期人家该翻脸了。我本来想让我妹去,她说店里走不开。给亦航打电话,他说单位不好请假。”
苏晚晴听明白了。她把朵朵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了块磨牙饼干塞给女儿,走到阳台上,顺手把玻璃门带上。
“你妈知道了吗?我是说,她知道要我去吗?”
“没跟她说。我跟我爸提了一句,我爸说……你先别管了,我想办法。”
苏晚晴听见他那边导航播报的声音,大概是在开车。她靠着阳台栏杆,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遮雨棚上积着一汪水,一抖就全洒下来。
“你先去医院,晚上回来再说。”她挂了电话。
晚饭是苏晚晴一个人吃的。朵朵在餐椅上拿勺子敲碗边,敲一下看她一眼,敲一下又看她一眼。苏晚晴把碗里的排骨汤泡饭吃完,洗完碗,给朵朵洗了澡换了睡衣,程亦辰才开门进来。
他换了鞋直接瘫在沙发上,外套都没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苏晚晴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来灌了大半杯。
“情况怎么样?”
“定下来了,明天上午八点第一台手术。微创,医生说风险不大,但年纪在这,术后得好好护理,至少住七天。”程亦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揉着眉心,“我晚上跟我爸在医院旁边吃了碗面。我妈在病床上躺着,一句话没跟我说。”
“一句都没说?”
“嗯。护士问她家属呢,她指了指我爸。我站在床边,她就把脸转过去了。”
苏晚晴在心里叹了口气。赵金枝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到生病了还跟自己儿子置气——无非是气程亦辰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气他平常回家少了,气他今年过年没带着老婆孩子在她跟前。
“明天你几点走?”
“六点就得出发,赶在八点前到现场。”
“那手术谁陪?”
程亦辰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你去吧”三个字。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的外套搭到沙发扶手上。客厅的灯还是那盏旧灯,黄黄的光照着两个人。她想起昨晚程亦辰擦碗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你没逼我做选择”。她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朵朵的涂鸦贴纸。
“我去。”她说,“朵朵我明天送对门张姨那儿待两天,回头我再想办法。”
程亦辰猛地转过头。“晚晴——”
“你先把项目做完。”苏晚晴打断他,“那边催了那么久,不能黄。你妈这边我来。但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你说。”
“你每天给你妈打一个电话。不管她接不接、说不说话,你打。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她不缺人端饭递水,她缺的是儿子惦记。”
程亦辰伸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苏晚晴五点半就起了。给朵朵穿好衣服送到张姨家,小姑娘以为要去公园,高兴得直拍手,苏晚晴亲了亲她的脸蛋,没敢多停留,转身下楼的时候眼眶有点酸。
赶到南城市第一医院外科病房时,赵金枝已经做完术前准备。程德海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见苏晚晴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给她腾地方。
赵金枝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病号服显得空荡荡。她看见苏晚晴,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伸到五楼的高度。
“爸,您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苏晚晴把包放在柜子里,又从里面拿出保温杯和毛巾。
程德海犹豫着看了赵金枝一眼。赵金枝没说话,也没转过来。程德海拍了拍苏晚晴的胳膊,低声说:“辛苦你了,晚晴。”然后慢慢走出了病房。
上午九点二十,手术室的门打开。赵金枝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睡着,嘴唇没有血色,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好几层。苏晚晴跟着推车回病房,和护士一起把人挪到床上,掖好被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走。
第一天赵金枝醒过来的时候,看了苏晚晴一眼,把脸转向墙壁。苏晚晴也不多话,把护士交代的术后注意事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隔半小时看一下引流袋,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赵金枝不配合,嘴唇紧抿着,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苏晚晴就拿纸巾轻轻擦掉。
下午护士来换药,问赵金枝:“阿姨,这是您闺女吧?”赵金枝闭着眼睛没吭声,护士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摇摇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赵金枝能喝一点米汤了。苏晚晴早上五点起来,用家里的小炖锅熬了米油,撇出最上面那层清汤,滤了两遍装进保温壶,坐公交带到医院。赵金枝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皱眉,苏晚晴心里一紧,以为烫了或者稠了。
“有点稀。”赵金枝说,这是她手术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苏晚晴把杯子接过来,拿勺子又搅了搅。“头两天得吃稀的,明天我熬稠一点。”
赵金枝没再说话,但把那一小杯米汤都喝了。
第三天,赵金枝能坐起来了。苏晚晴扶她靠在床头,又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赵金枝看着她弯腰倒水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朵朵呢?”
“在张姨家,挺好的。昨天视频,她拿着您的照片喊奶奶。”
赵金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淤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回去看看吧,我这有护士。”
“我晚上回去看过了。白天在这儿,不耽误。”
赵金枝又不说话了。但中午苏晚晴把粥端过来的时候,她自己伸手接了碗,虽然手还在抖,但没有拒绝。
第四天,隔壁床来了个新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陪着来的。母女俩说说笑笑,女儿给老太太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嘴边。赵金枝靠在床头,看着那对母女,手里攥着苏晚晴给她削的苹果,苹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
下午查房的时候,新来的老太太问苏晚晴:“你是老姐姐的闺女?”
苏晚晴正在给赵金枝倒水,没来得及回答。赵金枝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顿了一下,说:“是我儿媳妇。”
“哎哟,”老太太拍了拍床边,“儿媳妇能这样伺候,你老姐姐有福气。”
赵金枝没接这话。等护士和老太太都安静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嚼。苏晚晴假装没看见她眼角的那一点水光。
第五天,程亦辰从临市赶回来了。他直接到医院,风尘仆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赵金枝看见儿子,嘴上说着“跑来干什么,不上班了”,声音却比前些天有力气。程亦辰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朵朵的视频。赵金枝看着屏幕里摇摇晃晃的小孙女,嘴角终于往上翘了翘。
晚上程亦辰让苏晚晴回家睡一觉,他值夜。苏晚晴没有推辞。她给赵金枝擦完身,换了干净的病号服,把第二天的粥预约好。临走的时候,赵金枝叫住她:“柜子里的苹果带几个回去给朵朵。”
苏晚晴应了一声好。她走出病房,在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赵金枝靠在床头,程亦辰坐在小板凳上削苹果,母子俩不知道在说什么,赵金枝伸手拍了一下程亦辰的后脑勺。
第六天,赵金枝已经能下床慢慢走了。苏晚晴扶着她去走廊尽头晒太阳。三月初的阳光软绵绵的,从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赵金枝走了两趟,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苏晚晴给她披上外套。
“你那个房子,”赵金枝突然开口,“当时首付你出了多少来着?”
苏晚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说:“我出了八万。”
赵金枝沉默了。她望着窗外梧桐树刚冒出的嫩芽,好一会儿才说:“八万块,你那时候才毕业几年。”她没往下说。苏晚晴也没追问。
第七天,医生来查房,说各项指标都好,可以办出院了。苏晚晴楼上楼下跑了三趟,结算、拿药、打印出院小结。回到病房时,赵金枝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程德海也来了,在走廊上跟护士道谢。
苏晚晴把东西收拾好,拎着两个袋子和赵金枝的洗漱包。三个人往电梯口走。走廊很长,赵金枝走得很慢,苏晚晴放慢步子跟着。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赵金枝忽然站住了。她扶着墙,侧过身来看着苏晚晴。那张脸上皱纹比入院前深了许多,嘴唇还有些发白。
“晚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程德海听见,“这几天……麻烦你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苏晚晴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看着赵金枝。
“妈,你养好身体就行。”她说。
赵金枝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晚晴跟上去,这次并排走着。电梯门打开,程德海在里面按着按钮。三个人走进电梯,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出电梯的时候,赵金枝自己伸手拎起了那个轻一点的袋子。
苏晚晴没有抢。她跟在后面,看着婆婆瘦削的背影穿过医院大厅,走向外面停着的出租车。三月的风从自动门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她想起七天前在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到家,朵朵扑上来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苏晚晴抱着女儿,觉得脚底板都在发酸,但心里踏实。程亦辰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碗筷放得整整齐齐。朵朵的餐椅上贴了一张新的小贴纸,是程亦辰今天特意买回来的。
“我妈怎么样?”程亦辰盛了饭递给她。
“挺好的,出院了。”苏晚晴把朵朵放进餐椅,拿起筷子,“你爸叫了车,直接回他们家。我明天再过去一趟,给冰箱里添点菜。”
程亦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妈今天给我发了条语音。”
“说什么?”
“说住院费的单子你收好了没有,别丢了,回头她给我爸报销。”
苏晚晴扒了一口饭,笑了笑。“你妈还是你妈。”
“但她后面还说了两句。”程亦辰停了停,“她说,你瘦了。”
苏晚晴抬起头,对上程亦辰的目光。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给朵朵夹了一筷子青菜。窗外南城的春天终于来了,楼下那棵玉兰树开出了第一朵白色的花。
第十四章 程亦婷的道歉
三月的南城,风里裹着潮湿的泥土气。苏晚晴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搬到太阳底下晒,顺手剪掉两片发黄的叶子。客厅里朵朵正扶着沙发学走路,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只有她自己懂的话。
门铃响的时候,苏晚晴手上还沾着泥。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程亦婷,一手牵着三岁多的儿子小宇,另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盒儿童牛奶。
“嫂子。”程亦婷喊了一声,声音比往常低了些。
苏晚晴侧身让她们进来,弯腰把小宇抱过门槛。程亦婷换了鞋,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积木上。朵朵见了生人,扶着沙发站直了身子,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表哥看。
“坐吧,我给你倒水。”苏晚晴把朵朵抱到爬行垫上,转身进了厨房。
程亦婷在沙发边坐下,小宇已经挣脱她的手,跑去抢朵朵的积木。朵朵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苏晚晴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程亦婷面前,一杯搁在茶几角上,顺手把朵朵抱到另一边,塞给她一个布娃娃。朵朵抱着娃娃,情绪立刻转晴,露出两颗小米牙。
“这孩子倒是不记仇。”程亦婷看着朵朵说。
苏晚晴笑了笑,在单人沙发坐下。“你今天来南城办事?”
“嗯,小宇他爸在这边有个活儿,我带孩子跟过来住两天。”程亦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本来昨天就打了电话,你没接。”
苏晚晴想了想,昨天她带朵朵去社区医院打疫苗,回来累得早早就睡了,手机调了静音。“可能是没听见。”她说。
程亦婷没接话。她看着苏晚晴起身去厨房切了一盘苹果端出来,又拿湿巾给小宇擦手,再回头把朵朵快要塞进嘴里的积木抠出来。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熟练,中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嫂子。”程亦婷忽然开口,“过年那回,我说话不好听。”
苏晚晴把一个苹果块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苹果脆甜,是楼下水果店新到的红富士。她没急着回应,等程亦婷自己往下说。
程亦婷接过苹果却没吃,攥在手里。“我说我哥太惯着你。”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当时说这个话,是我不对。”
苏晚晴把苹果咽下去,端着水杯喝了口水。“都过去了。”她说。
“当时是刘秀娥婶子跟我妈说,你嫌弃婆家亲戚上不了台面,只订三桌酒席,专门订的贵的菜,就是不想让穷亲戚来。”程亦婷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苏晚晴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我妈听了生气,跟我说你不把她放在眼里。我一听就上火了,也没问你。”
苏晚晴捏着杯子,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些事她后来从程亦辰那里陆续拼凑出了轮廓,但听程亦婷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妈住院那几天,”程亦婷的声音又低了些,“我其实第二天就想来,去医院看看。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
“为什么?”苏晚晴问。
“拉不下脸。”程亦婷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我那时候还跟自己说,我要是去了,不就是承认之前做错了嘛。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一个顾客都没有,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苏晚晴看着她。程亦婷今天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眼底有青。她比苏晚晴小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大约是带孩子加上看店累的。
“拉不下脸的事我做过很多。”苏晚晴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后来发现吃亏的是自己。你哥说我刚嫁过来那两年,见到你妈就像老鼠见到猫,能躲就躲,躲不掉就什么都应着。我以为这样能换来个好脸色。”
程亦婷抬起头看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凑近她越往后退,你站直了,她反倒会认真看你一眼。”苏晚晴说完,弯下腰把朵朵快要倒下的积木塔扶稳,又顺势把小宇手里攥着的积木轻轻拿下来,“别抢妹妹的,那边有别的。”
程亦婷看着苏晚晴忙活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嫂子,你真不怨我妈?”
苏晚晴直起身,想了想这个问题。“怨过。”她说,语气平静,“周岁宴那天摆了六桌的菜,最后只坐了两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撤菜,我说再等等。等到一点半,你爸妈来了。等到两点,他们说要走。我抱着朵朵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桌上的红桌布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那天晚上朵朵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程亦婷攥着苹果的手紧了紧。
“但是日子总得过。”苏晚晴说,“你哥夹在中间最难。他那时候给我打十几个电话催人,手机都打没电了。我怨他也没用,怨你妈也没用。”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程亦辰推门进来。他看见程亦婷,愣了一下,随即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来了?”
“嗯,带小宇过来坐坐。”
程亦辰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弯腰在朵朵脸上亲了一口,又拍了拍小宇的脑袋。他看了看苏晚晴,又看了看程亦婷,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没多问。
程亦婷站起来。“哥,嫂子,我们该走了。小宇他爸在楼下等着。”
苏晚晴送她们到门口。程亦婷抱着小宇穿好鞋,在门关上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下回我妈再说什么,我先问你。”
门关上了。苏晚晴站在玄关原地停了两秒,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转身回到客厅,程亦辰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积木往收纳筐里捡。
“我妹能说这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苏晚晴笑了一声,没接话。她走到阳台把早上晒出去的绿萝收回来,一盆一盆摆回飘窗上。楼下程亦婷一家三口正走向小区门口,小宇骑在他爸脖子上,程亦婷跟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过那棵开了花的玉兰树时,程亦婷抬头看了一眼树梢,然后走出了小区大门。
程亦辰收拾完积木,走到苏晚晴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什么了?”
“说你妹我长得好看。”
程亦辰闷笑了一声。“她原话?”
“差不多。”苏晚晴轻轻挣开他,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
“红烧小排。”程亦辰跟过去,“你爸那种做法。”
苏晚晴拉开冰箱门,拿出排骨放进水池里解冻。程亦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跟她说程亦婷来过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
“让她知道。”程亦辰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有些话不用我翻来覆去讲,她们自己会想。”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水龙头哗哗响着,排骨在水流下渐渐褪去冰霜。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灯。程亦辰的电话接通了,他开口第一句是“妈,今天程亦婷来家里了”,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苏晚晴把排骨捞出来控水。锅烧热,倒油,葱姜蒜下锅爆香。滋啦一声,厨房里腾起白色的油烟,混着排骨下锅的焦香。朵朵在客厅闻到味道,扶着沙发站起来,颠颠地往厨房方向挪了两步。
“妈妈。”她喊。
苏晚晴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围裙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亦婷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四个字:谢谢嫂子。
苏晚晴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锅里的小排翻了个面,煎得两面金黄。她往锅里倒了半碗水,盖上盖子,转小火慢慢焖。
程亦辰挂了电话进来,说:“我妈问,下周能不能带朵朵回去吃顿饭。”
苏晚晴拿着铲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妈主动说的?”
“嗯。”程亦辰靠在灶台边,拿过她手里的铲子,接替她翻动锅里的排骨,“她说就咱们四个,不带别人。”
苏晚晴擦干手,走到客厅把朵朵抱起来。女儿的小脑袋靠在她肩上,手指揪着她衣领上的扣子玩。隔着厨房的门,她看着程亦辰系着自己的那条碎花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红烧小排的香。
“行。”她说,“就咱们四个。”
第十五章 刘秀娥的算盘
四月中旬的南城,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苏晚晴把阳台窗户关小了些,怕朵朵吸进去咳嗽。她正拿着湿抹布擦客厅的电视柜,就听见门铃响了两声,不紧不慢的节奏。
开门一看,是刘秀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塑料袋上印着“特价三块九毛八”的标签。
“晚晴在家呢。”刘秀娥没等人让就往里走,眼睛先往客厅扫了一圈,又往主卧方向瞄了一眼,“朵朵睡觉呢?”
“刚醒,在屋里玩积木。”苏晚晴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刘秀娥是程母的妯娌,程亦辰的婶子,按辈分苏晚晴得叫声婶子。她接过那兜橘子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茶。
刘秀娥也不坐,先走到次卧门口探头看了看,朵朵正坐在爬爬垫上,抓着两块积木对敲,敲得啪啪响。刘秀娥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朵朵”,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玩自己的。
“认生了。”刘秀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坐回沙发上,“小孩子都这样,一阵一阵的。”
苏晚晴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家里平时喝的是程亦辰从单位带回来的绿茶,叶片粗大,泡开之后沉在杯底,颜色深。
刘秀娥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晚晴啊,我今儿来是这么回事。亦航不是二十五了嘛,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不错。我想着给亦航介绍介绍,你婆婆那边你去说一声合适,我说了她又得多想。”
苏晚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过茶几上朵朵的小毛巾叠着。“婶子,亦航的事您直接跟妈说就行,她比我上心。”
“哎呀,你婆婆那个脾气你还不了解?我去说,她准以为我图她什么。”刘秀娥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去说就不一样了,你是儿媳妇,说话有分量。”
苏晚晴没接这个话,把叠好的小毛巾放在一边。“婶子吃橘子,我给您剥一个。”
“不用不用。”刘秀娥按住她的手,话锋一转,“说起来,晚晴你现在脾气可好多了。前两年刚嫁过来那会儿,话少,见人也不怎么笑。你婆婆还跟我说,这媳妇性子冷。现在多好,家里家外都撑得起来。”
苏晚晴抽回手,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放下杯子,没说话。
刘秀娥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沉默,继续往下说:“你婆婆那人吧,没什么坏心,就是耳根子软。谁在她跟前说点什么,她就信什么。以前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担待,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苏晚晴放下茶杯。手搭在膝盖上,语气不高不低:“婶子,担待是互相的,不是一个人担待另一个人。”
刘秀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婶子是好意。”苏晚晴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您来给亦航说亲,是热心。但妈那边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您不用替我们操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明白白。刘秀娥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行,行,那我不多嘴了。我也是瞎操心,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
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那亦航的事……”
“婶子自己跟妈说就行。”苏晚晴递过她带来的那兜橘子,“这个您带回去给叔吃,家里没人爱吃橘子。”
刘秀娥接过去,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苏晚晴关上门,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朵朵在次卧喊“妈妈”,她应了一声走过去。孩子举着一块搭好的积木给她看,歪歪扭扭的,像个小房子。苏晚晴蹲下来,把积木接在手里看了看,笑着说:“朵朵搭得真好。”
朵朵又去抓别的积木。苏晚晴坐在爬爬垫边上,靠着墙,看着女儿专注的小脸。刚才刘秀娥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她发现自己没生气,也没委屈,只是觉得这些话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钻进心里去了。
她想起前年刚生完朵朵那会儿,刘秀娥来家里看孩子,走的时候跟程亦辰说“你媳妇奶水不够吧,孩子瘦”。那时候她听见了,躲在卧室里掉了眼泪,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奶水都不够。现在想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傍晚程亦辰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今天刘婶来过了?我在楼下碰见她,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来过了。给你弟说亲来了,让我去跟你妈提。”
程亦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自己跟妈说。”苏晚晴切着黄瓜丝,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她还说我脾气好多了,让我多担待你妈。”
程亦辰沉默了两秒。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然后呢?”
苏晚晴把切好的黄瓜丝码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担待是互相的,不是一个人担待另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程亦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苏晚晴额前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没跟她吵?”
“没吵。”苏晚晴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程亦辰收回手,点了点头。“这样挺好。”
他转身去客厅找朵朵,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举了个高。朵朵咯咯笑,脚上的小袜子蹭掉了,程亦辰弯腰捡起来给她套上。
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妈知道刘婶今天来?”
“不知道吧。”程亦辰把朵朵放在沙发上,拿过她的水杯喂了一口水,“刘婶肯定不敢跟她说来咱们家。她自己心里有数,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晚晴没再问。她回厨房把黄瓜丝拌了,又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两个菜端上桌,电饭煲里的米饭也跳了闸。程亦辰给朵朵盛了小半碗,拿勺子一口一口喂。苏晚晴坐下吃饭,吃了几口说:“你明天给你妈打个电话吧,问问她周末想吃什么。上周她说想朵朵了。”
程亦辰抬头看她。“你不介意?”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黄瓜丝放进碗里,“她想看孙女,我拦着干什么。”
程亦辰没再说话。他喂完朵朵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女儿嘴角的米粒。朵朵从餐椅上往下挣,他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小姑娘自己跑向客厅的积木筐。
碗筷收拾完,苏晚晴在厨房洗碗。水声里她隐约听见程亦辰在客厅打电话。“妈,周末我们回去吃饭……嗯,就我们四个……不用叫别人。”
她手里的碗在水流下转了一圈,干干净净地摞在沥水架上。窗外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暗下去。厨房灯暖黄的光照在她手背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以前她说“不”,心里是发虚的,怕得罪人,怕被说不懂事。现在说“不”,是踏实的,像这碗洗完了就是洗完了,没有后顾之忧。
苏晚晴擦干手走到客厅。程亦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朵朵在他脚边搭积木。他抬头看过来,苏晚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周末回去,要不要买点东西?”她问。
“不用,我妈说她自己做。”程亦辰把手搭在她肩上,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积木倒塌的声音和朵朵的笑声混在一起。窗外的南城亮起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像无数个家庭的夜晚。苏晚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听女儿笑,听丈夫呼吸,听见自己心里那条门前的路,正一步一步踩得结实。
第十六章 朵朵的第二个生日
六月初七晚上,苏晚晴把朵朵哄睡后,从衣柜最上层摸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盒子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金锁片,去年周岁宴前买的,本打算在酒席上给朵朵戴上,后来那场空落落的宴席让她连这个盒子都没心思再碰。
程亦辰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朵朵生日,这个还戴吗?”苏晚晴把盒子递过去给他看。
程亦辰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刻的“平安喜乐”四个字,指腹在锁片边缘摩挲。“戴吧,去年买了就没用上,放着也是放着。”
“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苏晚晴靠在床头,拿过枕头抱在怀里,“说今年不来城里,让我和你带着朵朵回老宅吃顿饭。她原话是——就咱们五个,不叫旁人。”
程亦辰把金锁片放回盒子里,在床沿坐下来。“她什么时候打的?”
“四点多,朵朵午睡刚醒那会儿。”苏晚晴偏头看他,“听语气像是琢磨了好几天才打的,说话比平时慢半拍,一句一句往外蹦。”
“我妈那个人,想认错又拉不下脸,说话就那个调调。”程亦辰伸手把盒子放到床头柜上,“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明天十一点到。”
程亦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坐在床边听着朵朵均匀的呼吸声,小姑娘睡在小床里,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的小青蛙。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道暖黄的光,正好落在她枕边。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给朵朵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程亦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赵金枝打来问朵朵睡得好不好、路上堵不堵、要不要她提前把排骨炖上。程亦辰连说了三个“好”,挂了电话冲苏晚晴笑:“我妈急得很,怕咱们不去。”
“怕我不去。”苏晚晴把朵朵抱起来放进安全座椅,语气很平。
程亦辰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没反驳,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发动了车子。
老宅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程亦辰抱着朵朵爬楼梯,苏晚晴跟在后面提着路上买的两样水果。到五楼拐角就闻见炖排骨的味儿,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程亦辰腾出一只手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
赵金枝站在门里,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蓝布围裙。她的目光先落在朵朵身上,再抬起来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外头热。”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朵朵伸手要抓,赵金枝赶紧拿了颗大的剥了皮递过去。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来,程德海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冲她点了一下头,说“来了”,又转身进去了。
程亦辰跟去厨房帮忙端菜。苏晚晴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程德海低声说“少放点盐”、赵金枝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对话,可她坐在这个客厅里,忽然觉得比去年来的时候自在了许多。茶几上那盘葡萄紫得发亮,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赵金枝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她进屋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包袱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
“晚晴。”赵金枝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手在包袱上按了按。
苏晚晴侧过身看她。
赵金枝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小棉袄。大红底子印着白色的小兔子,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黑色细边。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每一针都一般长,连起来一条直线,拐弯的地方弧线圆润,没有一处跳线。
“你摸摸这夹层。”赵金枝把棉袄翻过来,指着内里那层薄棉,“我絮的新棉花,秋天穿正合适,冬天里面加件毛衣也套得进去。”
苏晚晴伸手接过来。棉袄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捏一捏内里,棉花絮得匀净,一点疙瘩都没有。她翻到领子内侧,看见用线绣了三个很小的字,是朵朵的大名“程知意”。
“这字……”苏晚晴抬头看赵金枝。
“戴着老花镜绣的,绣了三个晚上。”赵金枝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把包袱布重新叠好,“眼睛越来越不行了,拆了绣绣了拆,你看着要是还行就留着穿,嫌土气就放着。”
朵朵从程亦辰怀里挣下来,跑过来伸手要抓那件小棉袄,苏晚晴把衣服举高了一点,小姑娘仰着脸踮脚,嘴里喊“要要”。苏晚晴蹲下来把棉袄贴在朵朵身上比了比,肩膀刚好,袖子还长出一小截。
“袖子给你卷一道就行。”赵金枝在旁边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孩子长得快。”
苏晚晴把棉袄叠好放回包袱里。她抬起头,看着赵金枝眼角那些比去年多了的细纹,看着程德海在厨房门口擦手往这边张望,看着程亦辰站在餐桌旁低头摆碗筷。
“妈。”她开口,声音不大。
赵金枝抬起眼看她。
“上次周岁宴——”苏晚晴停了一下。赵金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上次周岁宴,是我做得不对。”赵金枝把话接了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亲戚那边我听了些话,心里不痛快,拿你们出气。后来想想,再大的气也不该在孩子周岁那天撒。酒席空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程德海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边沿,没说话,但那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苏晚晴把包袱往赵金枝那边推了推。“妈,吃饭吧,菜要凉了。”
赵金枝愣了一下。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冷意或者讥讽,可那双眼睛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东西。赵金枝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端汤。”
程德海难得开口,他坐在椅子上,手搭着膝盖,声音不高:“一家人,安安稳稳就好。”
程亦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苏晚晴。餐桌上摆着红烧小排——跟苏记小馆的招牌菜一个名字——还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排骨玉米汤,简简单单五个菜一个汤,围成一个小圈。
朵朵摇摇晃晃绕着桌子跑,赵金枝端着汤出来差点撞上她,苏晚晴伸手把女儿捞回来放在椅子上,拿勺子舀了一勺排骨汤吹凉了喂她。
“我自己吃。”朵朵伸手抢勺子,抓得满手都是汤水。
赵金枝夹了一块小排放进苏晚晴碗里:“你多吃点,瘦了。”
苏晚晴看着碗里那块小排,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还放了点糖提鲜,是南城本地炖排骨的做法。和青溪镇苏建国的手艺不一样,但都好吃。
程亦辰给程德海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半杯。程德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朵朵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忽然笑了一声:“这孩子像她妈,吃东西认真。”
程亦辰在桌底下握了一下苏晚晴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热的,被他拢在掌心里,隔着桌面谁也看不见。苏晚晴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吃过饭赵金枝端出切好的西瓜,朵朵拿了最大的一块,西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苏晚晴拿纸巾给她擦,抬头看见赵金枝在收拾碗筷,程德海站在阳台上给一盆茉莉花浇水,程亦辰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亮堂堂的。苏晚晴把朵朵抱到沙发上擦手,听见厨房里赵金枝在水龙头下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女儿啃西瓜啃得停不下来,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没那么陌生了。
程亦辰倒完垃圾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我妈今天没提别人。”
“嗯。”苏晚晴用湿巾擦了擦朵朵的下巴,“她绣那件棉袄,绣了三个晚上。”
程亦辰偏过头看她,目光柔和。“那你收下了?”
“收下了。”苏晚晴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秋天给朵朵穿。”
阳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密密麻麻地缀在绿叶间,风一吹,淡淡的香飘进客厅。程德海浇完水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朵朵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到爷爷跟前仰头看屏幕里花花绿绿的戏服。
赵金枝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祖孙俩在电视机前站着,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儿子儿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推出去的声音在戏曲声里嘎吱嘎吱响。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帮她把衣架上的衬衫取下来。赵金枝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另一件衬衫递过来。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人取一人叠,衣服上沾着午后阳光的气味。
“下周你们要是忙,我过去帮你们带一天朵朵。”赵金枝低着头叠一件小衣服,是朵朵早上穿来的那件鹅黄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西瓜汁弄脏了,她刚才顺手搓了一把,这会儿已经干了。
“下周三我上午有课,下午没安排。”苏晚晴把叠好的衬衫摞在一起。
“那我周三上午去。”赵金枝把衣服一件件码整齐,“不提前给你打电话,直接到。”
苏晚晴看着她把衣服抱进卧室,背影比去年弯了一些,步子也慢了。她站在阳台上没动,直到听见赵金枝在卧室里喊了一声:“晚晴,这衣服放哪格柜子里?”
“左边第二格。”苏晚晴答。
阳光落在阳台瓷砖上,明晃晃的。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她在福满楼站在三张大圆桌旁边,看着那些空椅子心里一阵阵发紧。那时候她以为有些裂痕再也补不上了。
现在她站在这个六楼老阳台上,听见客厅里程德海跟着戏曲打拍子,听见朵朵追着程亦辰满屋子跑,听见赵金枝在卧室里开衣柜门又关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整齐,有点吵,但都是真实的。
程亦辰从背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阳台外面。老小区的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知了藏在叶子里叫得正欢。
“想什么呢?”他问。
苏晚晴摇摇头。“明年朵朵三岁,还在这边过吧。”
程亦辰把手搭在她肩上,嗯了一声。
客厅里赵金枝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金锁片——苏晚晴早上出门前放在了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亦辰带过来了。赵金枝举着红丝绒盒子问:“这个今天怎么没给朵朵戴?”
苏晚晴接过来打开,金锁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朝朵朵招手:“朵朵来,奶奶给你戴这个。”
朵朵跑过来,苏晚晴蹲下把金锁片挂在她脖子上。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胸前亮闪闪的锁片,伸手抓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赵金枝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很快抿住。
“好了好了,别扯。”苏晚晴把朵朵的手轻轻拿开,“戴好了就不许摘。”
朵朵抬头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好看。”
赵金枝笑出了声。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晚上别走了,冰箱里还有排骨,热一热就够吃。”
苏晚晴站起来,和程亦辰对视了一眼。他眼里有笑意,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晚晴对着厨房方向说:“好,晚上我们吃了再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朵朵站在明的那一半里,胸前的金锁片一闪一闪。程德海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戏曲还在唱着,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但调子悠悠地转着,像日子本身一样,不疾不徐地往前淌。
第十七章 门前的路自己走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苏晚晴重新回到幼儿园那天,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园里的桂花开了满树,她站在教室门口,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把朵朵的小手递到托班老师手里。
朵朵没哭。她抱着自己的小兔子水杯,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老师,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一群小朋友进去了。苏晚晴站在走廊窗户外面,看着女儿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小椅子坐好,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
中午程亦辰发来消息,问朵朵第一天怎么样。苏晚晴拍了张托班老师发来的照片转发过去,照片里朵朵正拿着蜡笔往纸上画,脸上蹭了一道红色。程亦辰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又说:我这边新工作今天签了合同,下个月转正。
苏晚晴把手机收进口袋。程亦辰半年前从原来的装修公司辞了职,去了一家做旧房改造的设计工作室,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不用天天往外跑,晚上能回家吃饭。他做这个决定之前,和苏晚晴在阳台上坐了一整晚。
他说以前总觉得男人要把所有事扛住,工作累就累点,家里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苏晚晴当时没接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后来他说,想换个活法。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赵金枝来了。她果然没提前打电话,但这次苏晚晴在门铃响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苹果,朵朵坐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苏晚晴开门,赵金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一把刚择好的青菜和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
“菜市场碰见老邻居,多买了一把。”赵金枝换鞋进门,把布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先去洗手,然后径直走到朵朵身边蹲下,看她搭的积木。“这是搭的什么?”
“房子。”朵朵头也不抬。
“给谁住的房子?”
“给妈妈。”
赵金枝笑了一声,站起身往厨房走,看见苏晚晴在切苹果,顺手拿起一个碗把苹果块装起来,端到客厅茶几上。朵朵立刻丢下积木跑过来,踮着脚够碗里的苹果。
“先洗手。”苏晚晴在厨房喊了一声。
赵金枝已经牵着朵朵去卫生间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朵朵举着湿漉漉的手跑出来,赵金枝跟在后面用纸巾给她擦干。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身继续切剩下的苹果。
赵金枝待了一整天。中午她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豆腐汤,味道偏淡,苏晚晴吃了两碗饭。下午朵朵午睡的时候,赵金枝坐在沙发上打盹,苏晚晴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赵金枝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朵朵醒了以后,赵金枝陪她在客厅玩了一会儿拼图,四点半左右站起来说要走。
“来得及的话我去坐公交,晚了就打车。”赵金枝穿好外套,把布袋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苏晚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昨天做的红烧小排,用保鲜袋装好递过去。“昨天做多了,你带回去和爸热着吃。”
赵金枝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保鲜袋,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下回我周三还来,行不行?”
“行。”苏晚晴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提前说一声就好。”
赵金枝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
程亦辰六点多到家,进门先抱了抱朵朵,然后去厨房盛饭。苏晚晴把赵金枝来的事说了,程亦辰夹了一筷子小排,嚼了两口说:“我妈做菜还是那么淡。”
“你爸血压高,淡点好。”
程亦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朵朵八点多就睡了。苏晚晴洗完澡出来,程亦辰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两杯茶。苏晚晴接过一杯,靠在栏杆上。十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路灯照着,一片片落下来像小扇子。
“我今天在工作室量房,”程亦辰开口,“业主是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说是儿子从国外回来过年,想住得舒服点。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孩子回来是客,住得舒服是应该的。但他们老两口自己住,东西怎么摆自己说了算。”程亦辰喝了口茶,“我当时站在他们家客厅里,忽然觉得以前很多事没想明白。”
苏晚晴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的事忍忍就过去了。我妈说什么,你受点委屈,事情就平了。过年那回你带朵朵走,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忍不是办法。”
“忍不是办法,”苏晚晴把茶杯放在阳台小桌上,“说清楚才是。我没有要你和妈对着干,但你要让我知道,遇到事的时候你会问我怎么想。”
程亦辰把杯子也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以后我站你这边。”
苏晚晴抬眼看他。阳台上的灯没开,屋里客厅的灯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得他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暗处。
她摇了摇头。“不用站哪边,站理这边就行。你妈说得对的地方我听着,她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说就说。反过来也一样,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直接跟我讲。”
程亦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楼下有人经过,大概是遛狗回来的邻居,小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南城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亮的河,从城东铺到城西。
“昨天我妈打电话,”程亦辰说,“问我们元旦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来,她又说那就早点来,别赶着中饭点。以前她从来不提前说这个。”
“嗯。”
“她还问了朵朵现在吃多少奶,我说早就不吃奶了,她哦了一声,说那她做点软饭带过去。”
苏晚晴弯了弯嘴角。赵金枝上个月来的时候,带了一罐自己熬的猪油,说炒青菜放一勺香。苏晚晴收下了,炒菜的时候没真放,但也没扔,放在冰箱角落里。
“你妈在学着当奶奶,”苏晚晴说,“慢慢来。”
程亦辰伸手碰了碰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两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凉得有些刺人,才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朵朵的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她的小床,被子鼓成一个小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程亦辰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朵朵白天画的画,纸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红色,旁边画了三个小人,虽然看不出谁是谁,但都用蜡笔涂得满满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夹进茶几下面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收着朵朵的每一张涂鸦,从第一张只有几条乱线到现在能看出形状,厚厚一叠。
程亦辰从厨房出来,手上擦着毛巾。“明天早上我送朵朵,你多睡一会儿。”
“你八点半要到工作室,来不及。”
“来得及。我七点四十出门就行,绕一下。”
苏晚晴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下层。“那晚上你去接。”
“行。”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居改造节目,设计师正在解释为什么厨房门要往外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谁也没认真。
朵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苏晚晴起身走进去,站在小床边低头看女儿。朵朵闭着眼,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平稳。她俯身把被角从朵朵手指里抽出来,重新掖好被脚。
再回到客厅时,程亦辰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电视还开着,节目换成了晚间新闻。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厨房冰箱偶尔运转的嗡嗡声和朵朵均匀的呼吸。
苏晚晴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脚缩上来,看着窗外的夜色。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夹上面,露出一角红色蜡笔涂过的边。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青溪镇苏记小馆的厨房里帮母亲洗碗,手泡在热水里,周桂芬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她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当时苏晚晴没接话,只是把碗一个个码进沥水架。
现在她坐在这里,朵朵在隔壁房间睡着,程亦辰在沙发上打着轻鼾,赵金枝周三还会来,程德海偶尔发消息问朵朵最近饭量怎么样。日子好像没什么大事发生过,但一切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给程亦辰盖上。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合上了。苏晚晴关了落地灯,客厅陷入黑暗。她轻手轻脚走回卧室,在朵朵旁边躺下。朵朵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热乎乎的。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光还亮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淌在深秋的夜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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