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马,今年五十九了,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属马的劳碌命,享不了儿女的福”。年轻时我不信,觉得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跟生肖有什么关系。可到了这把岁数,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冥冥中就是注定的。我叫王桂芳,结婚那年,媒人给我算过,说我配属蛇的老陈是“蛇盘马,越过越发”,可结婚三十年,发没发不知道,苦倒是没少吃。老陈年轻时在镇上修车,满手油污,赚的钱只够填饱一家人肚子。我跟着他,凌晨四点起来炸油条,白天在厂里踩缝纫机,晚上还要回家给三个孩子做饭。那些年,我总觉得腰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这个家,我走不动,也不敢走。

我们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属龙,老二属狗,老三属猪。当时村里的老奶奶说,我属马,这辈子最大的福报,就是生了这三个属相的孩子,家门要兴旺。我没敢当真,只知道孩子生下来,就要养。老大陈明是男孩,出生那年刚好赶上千禧年,老陈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说属龙的儿子,将来是要腾云驾雾的。老二陈志属狗,小时候我牵着他去赶集,村口卖糖葫芦的逗他:“你叫陈志?狗来福,你这辈子啊,就是你家看门守宅的。”老三是个闺女,属猪,名叫陈圆圆,生她那晚我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老陈蹲在产房外哭了一宿。后来他说,闺女属猪,有福,是来报恩的。

属龙的老大,确实像那么回事。陈明从小就聪明,读书不用人催,次次考年级前三。镇上的中学,老师都认得他,说这孩子是清华北大的料。可越是这样,他离我越远。十八岁那年考上省城大学,走的时候他背上行李,头也没回。我站在月台上,看着他瘦高的背影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却高兴。老陈说,龙就是要往高处走的,你不能拽他。可我没说的是,龙越飞越高,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就像那根风筝线,越拉越细,我生怕哪天“啪”一声断了。

老二不一样。陈志老实,读书读不进去,初中毕业就跟着他爸学修车。他手巧,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修得服服帖帖。可他嘴上不会说话,别人夸他,他就嘿嘿笑。我总嫌他没大志气,不像他哥,后来我才懂,这世上哪能人人都当龙啊,狗有狗的忠,是另一种活法。

最让我操心的是老三陈圆圆。她属猪,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个小肉球。她脑子不笨,但没老大那么出挑,成绩一直中不溜秋。别人说她像猪一样懒,其实她最体贴人。我累了一天下班,她有零花钱,就偷偷买一个烤红薯揣在棉袄里,拿回来给我捂手。她说:“妈,你手伸进来,暖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老陈的修车铺越来越不景气,镇上开了两家汽修店,人家有升降机,有电脑检测,老陈只会蹲在地上用扳手敲。五十岁那年,老陈跟我说,铺子卖了,他去城里给人家看停车场。我不同意,他就自己去,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干了一整年,回来的时候,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

那一年,老大陈明在深圳,听说进了一家大公司,月薪两万,他打电话回来,声音轻飘飘的:“爸,明年我给你们在县城买套房。”老二在县城开出租车,早出晚归,媳妇刘燕刚怀上二胎,天天为了油钱跟他吵架。老三在护校读大专,学费是贷款,周末去火锅店端盘子。生活就像一盆浑水,搅不起浪,也看不清底。

转折来得很突然。那年腊月二十八,老陈在楼上擦玻璃,说头晕,我让他下来歇会儿,他不肯,说要把玻璃擦干净过年。不到两分钟,我听见“咣当”一声,跑上楼一看,老陈倒在窗台边,嘴角歪斜,半边身子僵硬,眼睛瞪着我,说不出话。我整个人都懵了,尖着嗓子喊隔壁王婶,王婶吓坏了,打了120。到了县医院,医生说,脑梗,血管堵了三根,要尽快做支架手术,先交八万押金。

八万。我站在缴费窗口,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存折,上面只有四万多。那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我打电话给老大陈明。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喂”一声,那头很吵,像在开会。我哭着说:“你爸脑梗了,要动手术,还差四万。”陈明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压低:“妈,我最近刚交了新房首付,手里就两万块钱,我现在给您转过去。剩下的,再想想办法。”我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我理解他在大城市不容易,房价那么贵,他要扎根,要站稳,可那一瞬间,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失落。属龙的,飞得高,才够不着家里人。

老二陈志接到电话,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医院。他手里攥着三万块现金,都是十块二十块攒的,边角的票子磨得毛边。他说:“妈,这是我和刘燕准备给老二上户口用的,先给爸看病,钱的事我再去借。”我摇头,说那是孩子的钱,不能动。他不管,把钱硬塞到收费窗口,眼眶红红的,说:“我爸命都没了,养那崽子是往后的事,咱先把眼前日子顾好。”

老三陈圆圆是晚上到的。那天她刚下夜班,从省城坐大巴三个小时赶回来,脸上两个黑眼圈,头发乱蓬蓬。她跑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老陈,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转身去楼道上,蹲在那打电话,我听见她说:“姐,那个钱我下个月再还你,我爸病了,我实在没办法……”打完电话,她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拉我手:“妈,这里面有五万,是我实习和打工攒的,还有我同学借的,先拿去用。”我看着那张卡,拿着烫手。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哪来这么些钱?我掰开她手心,看见她虎口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她笑着说:“在火锅店刷碗,冬天水凉,起茧正常。”

八万押金凑齐了。手术那天,我守在手术室外,三个小时,像过了一辈子。老陈被推进去之前,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桂芳,别让孩子们花太多钱……”我骂他:“你闭嘴,好好活着。”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浑身发抖。老大陈明不在,只有老二和老三坐在我左右,一人握着我一只手。老二的手粗糙,都是修车磨的茧;老三的手冰凉,指甲缝里还留着消毒水的味。我闭上眼,想起他们小时候,老大抱着老二,老二背着老三,三个人在门口等着我下班,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像三个小泥人。那时候苦,可那时候心是齐的。

手术成功了。老陈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观察一晚,没并发症就能转到普通病房。那一夜我没合眼,趴在玻璃窗上看他,身上插着管子,脸肿着,我一边看一边流泪。半夜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是陈明。他声音沙哑,说:“妈,我买了明天的票,回来。深圳那边的房子,我托中介挂了,不急卖,但我先回来再说。”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忙说:“别卖房子,你爸已经过了关了,你好好待那边,工作要紧。”陈明沉默很久,说:“妈,其实我在深圳过得也没你想的那么光鲜,每天七点起来挤地铁,加班到凌晨,回到出租屋,就我一个人。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我总想起咱家院子里的枣树。妈,我想吃你包的猪肉大葱馅饺子了。”

他的话说得我揪心。原来我想的那个腾云驾雾的龙,在城市的高楼缝隙里,也累得蜷着尾巴在檐下喘气。我总是盼着他飞得高,飞得远,忘了龙也是要落下来歇脚的。

老陈出院那天,是正月十五。老大陈明真的回来了,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拖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上放着两盒糕点。他胡子没刮,瘦了很多,但进门就叫了一声“爸”。老陈躺在床上,看着他,眼泪从眼角落下来。陈明走过去,蹲在床边,握着老陈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握着。老二在旁边,挠挠头,笑着说:“哥,你可算回来了,妈这几天念叨你好几回了。”老三端着粥走出来,看见陈明,眼眶一红,问他:“哥,深圳那边……咋样?”陈明说:“房子没卖,我跟领导请了一个月假,在家伺候咱爸。工作的事回去再说,大不了重新找嘛,人比前程重要。”我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这些年在深圳,他步步算计,什么时候说过“大不了”三个字。

老陈慢慢好转,能下地,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正月十五那晚,我做了一桌子菜,猪肉大葱馅的饺子,手擀的皮。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已经用了二十五年的旧圆桌边,老大给老陈夹菜,老二给老三盛汤,老三偷偷往我碗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说:“妈,你瘦了。”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村里老奶奶那句话:“属马的,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报,就是生了这三个属相的孩子,家门兴旺。”

我当时笑她迷信,可如今信了。属龙的老大,像一个家的脊梁,撑在山顶上,看着远方的路;属狗的老二,像一个家的地基,不声不响地垫在最低处,能扛事,能吃苦;属猪的老三,像一个家的暖炉,看上去不起眼,却把屋子烘得热乎乎。他们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争气的时候,也有气人的时候,有在外的风光,也有在家的狼狈。可到了最要紧的那一步,仨人往我身边一站,就像是根根麻绳拧在一起,拽不断了。

这一年春天,陈明还是在深圳上班,隔两个星期就回来一趟,机票贵,他就坐硬座,十几个小时,到了家还是笑着。老二陈志白天开出租,晚上帮人修车,攒了点钱,县城那套房的首付,自己付清了。老三陈圆圆专科毕业,考上了市里医院的正式护士,头一个月工资,她给老陈买了一台理疗仪,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自己一分钱没留。老陈的腿慢慢恢复,能推着轮椅去公园遛一大圈了。逢人他就说:“我这命,是老婆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上个月,我过生日,仨孩子都回来了。晚上我在厨房煮长寿面,陈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手链,上面挂着一个金色的小马,他说:“妈,你属马,这辈子为我们东奔西跑,累了。这手链你戴着,龙马精神,健康平安。”我伸手让他系上,那根红绳扣紧我手腕,我想起来,属马的人,一辈子都在路上跑,可跑着跑着,后头的车辙里,总能长出新芽来。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回头看了看客厅,老陈坐在沙发上,老大陪他下棋,老二在旁边捣乱,老三把蛋糕盒子打开,冲我喊:“妈,快来许愿啊!”我端着一碗长寿面走过去,觉得这辈子真值了。所谓家门兴旺,不是金山银山,不是儿孙成群有多出息,是当有一天风浪打过来,这条船翻了,水里还能有六只手,齐齐地扶着船帮,一起用力把它翻过来。马也好,龙也好,狗也好,猪也好,都是老天爷配好的。我属马,我知道,我这匹老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身后跟了一串跑不散的脚印,从冰天雪地,一直走到了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