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苏瑶去省城出差了,三天。
晚上十点,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岳母从她屋里出来,坐在我对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电视里在放综艺,观众在笑。她没看。我也没看。
“周涛。”她叫我。声音压得低。
“妈,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她把那个信封推过来。“你看看。”
我接了。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她自己的。名字:苏玉兰。年龄:60岁。诊断栏写着一行小字: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建议关节置换手术。下面一张是手术费用预估单。总价:十二万八。最后一张是一份协议。打印的。上面写着:本人周涛,自愿将名下位于城东XX小区的房产,赠与岳母苏玉兰。下面空着签名栏。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几张纸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看着她。
“妈。这房子是我跟苏瑶结婚的时候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跟苏瑶一起还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搓。“我这膝盖不行了。医生说得换。换一个十二万,两个二十四万。我手里有八万。还差得远。你小舅子那边……你也知道。他那个小买卖,糊口都难。我张不开嘴。”
“你可以跟苏瑶说。”
“苏瑶那边……”她停了。“她那个工作,一个月七千。你一个月八千。你们还要养孩子。我不想让她为难。”
“所以你趁她不在,来找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的。但没哭。“周涛。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没别的路了。房子过户给我,我去银行抵押。贷了款。做了手术。等我走了,房子还是你们的。我就是借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深。膝盖不行了。走路一瘸一拐。来了三年,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我知道她不容易。但她要的这套房子,是我跟苏瑶的全部。首付四十二万。我爸妈掏的。他们一辈子种地,攒了二十年。装修二十万。我跟苏瑶省了三年。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单独过户给她,苏瑶都不知道。
“妈。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别跟苏瑶说。”她急了。“我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那个脾气。知道我来找你,肯定跟我急。你就帮我这一回。”
“妈。我帮你。拿什么帮。房子是我跟苏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过户给你,苏瑶那一半呢。”
“她是我闺女。她的就是我的。”
“她的不是你的。她的那一半,是她自己的。你得跟她说。”
她沉默了。手攥着膝盖。指节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周涛。你是不是觉得我赖上你们了。”
“我没那么说。”
“你心里那么想的。你嘴上不说。你这个人。嘴笨。心也硬。”
“妈。我心不硬。你住这儿三年。我从来没说过一句。你带孩子。我感激。但房子的事。我不能瞒着苏瑶做。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跟你串通好了。把她撇开了。”
“那怎么办。我那个膝盖。医生说再拖就站不起来了。”
“你把诊断书给我。我明天拿去给苏瑶看。我们商量。该出的钱我们出。该借的我们借。但这套房。不能动。”
她站起来。腿瘸着。扶着沙发扶手。看着我。
“周涛。你就说一句。帮不帮。”
“帮。但不是这么帮。”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她弯下腰。拿起那个信封。揣进睡衣口袋里。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没摔。轻轻地扣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观众还在笑。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过了十几分钟。我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消息:你妈膝盖要做手术。你知道吗。她秒回:知道。她说保守治疗。我说:医生说建议换关节。十二万。她说:她怎么没跟我说。我说:你明天回来再说。她说:好。
第二天苏瑶回来了。她把诊断书拿给她妈看。说。妈。你怎么不跟我说。苏玉兰低着头。说。你忙。苏瑶说。我再忙。你的事我能不管。她说。我怕你为难。苏瑶说。你怕我为难。你去找周涛。让他过户房子。你不怕他为难。苏玉兰不说话了。
后来手术做了。我跟苏瑶凑了八万。她小舅子拿了两万。她自己出了两万。没动房子。苏玉兰术后恢复得还行。能走了。不瘸了。但她再没提过户的事。也没再单独找过我。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叫一声。周涛。我说。嗯。她说。吃饭。我说。好。就这些。跟以前一样。但那个牛皮纸信封。她再没拿出来过。我也没再见过。
那天晚上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苏瑶不知道细节。苏玉兰不提。我也不提。但我知道。她心里记着。我也记着。有些事。过了就过了。翻出来。谁都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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