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路是一条从雁塔南路拐进去的小巷,窄得两辆车无法并行,路两侧挤着杂货铺、小饭馆和修车摊,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黑。

沿路走到尽头,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落款为一九五七年的旧牌子,上面写着“天坛遗址”。

推门进去,是一片长满枯草的土场,西边紧挨着陕西师范大学的操场,铁丝网那边有学生在跑步,跑鞋碾过煤渣跑道的声音传过来,和铁门在风里偶尔发出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场地中央隆起一座巨大的土丘,高约八米,表面被杂草和灌木覆盖,有几处塌陷的凹坑里积着雨水,反着灰白的光。

这就是圜丘。

一九九九年三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唐城工作队的安家瑶带着一支队伍进了这块场地。

考古队用了整整两个半月,在土丘周围布下探方,一层一层地刮去表土。

发掘面积达到四千八百平方米。

土丘的坛体早已坍塌,夯土碎裂成块,混在堆积层里。

考古队员在倒塌的土层之下,一寸一寸地找出了残存的台壁根部,台壁上的白灰面还贴着夯土,厚薄不均,最厚处约一厘米,最薄处不到半厘米。

白灰面里掺着谷壳和碎秸秆,用手搓一下,还能感觉到那些植物纤维扎在掌心里的粗糙触感。

当清理到第四层台壁时,一个完整的圆形轮廓浮现出来:最底层直径约五十四米,第二层约四十米,第三层约二十九米,顶层约二十米。

每层圆台均匀地分布着十二个阶道,考古报告里称之为“十二陛”,呈十二辰方位向四周辐射。

正南方向的那个阶道最宽,宽度超过其余十一个,这就是文献中记载的“午陛”。

《旧唐书·礼仪志》记载:“坛制四成,各高八尺一寸,下成广二十丈,再成广十五丈,三成广十丈,四成广五丈。”

发掘出来的尺寸与这段文字形成了对照。

唐代一尺约合二十九点五厘米,八尺一寸约合二点四米,二十丈约合五十九米。

实际发掘的底层直径五十四米,顶层二十米,与文献记载的“广二十丈”和“广五丈”虽有偏差,但四层的基本结构、逐层收分的比例关系完全吻合。

考古队员在坛体周围还发现了一圈夯土墙基,残高约零点三米,这是文献中提到的“内壝”——环绕圜丘的第一道矮墙。

墙基的夯土里夹杂着唐代的陶片和炭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圜丘的建造方式在发掘中逐渐清晰。

整个坛体没有任何砖石包砌,全部用黄土夯筑。

每层台面在夯土之上抹一层黄泥找平,再在其上涂刷掺了谷壳和秸秆的白灰膏泥。

白灰面干燥后呈洁白色,在阳光下反光强烈。

唐代文献描述圜丘“通体洁白”,发掘所见的多层白灰面叠压关系证实了这一点,台壁和台面上至少有三到四层白灰面相互叠压,说明这座祭坛在三百余年间经历过多次修缮。

这座祭坛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十年,公元五百九十年。

《隋书·礼仪志》记载,隋初圜丘由国子祭酒辛彦之设计,“其丘四成,各高八尺一寸。

下成广二十丈,再成广十五丈,三成广十丈,四成广五丈”。

辛彦之参照的是《周礼》中关于圜丘的规制,把坛体做成四层圆台,每层设十二陛,对应十二地支。

隋文帝把圜丘的位置定在长安城郭城正南门明德门以东九百五十米处,这个方位在《周礼》中被称为“南郊”,是祭天的正位。

圜丘与明德门之间的直线距离,考古实测与文献记载几乎完全一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开皇十年到唐昭宗龙纪元年,公元八百八十九年,圜丘被使用了将近三百年。

隋文帝、隋炀帝、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二十余位皇帝在这座坛上举行过祭天仪式。

《旧唐书·礼仪志》记载,唐初沿用隋制,“每岁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以景帝配”。

冬至祭天是圜丘最重要的功能,皇帝在冬至日登上坛顶,献上玉璧和牺牲,燎柴告天。

考古发掘在坛体东侧发现了一处烧土面,面积约数平方米,土色呈暗红色,烧土块中夹杂着炭粒和灰烬,这应该是燎坛的遗迹。

文献记载燎坛位于“神坛之东”,发掘所见的位置与此相符。

唐高宗显庆二年,公元六百五十七年,礼制发生了一次重要变动。

长孙无忌等人奏议,认为郑玄的“六天”之说过于繁复,主张“圜丘祀昊天上帝,南郊祀太微感帝”的区分应当取消,将南郊祭天合并入圜丘。

此后圜丘的地位进一步上升,成为长安城唯一的国家祭天场所。

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唐开元礼》规定冬至、正月上辛祈谷、孟夏雩祀三次祭天都在圜丘举行,一年之中皇帝至少三次登上这座坛。

每次祭天,随行的礼仪人员超过万人,銮驾从皇城出发,经朱雀大街南行,出明德门,折向东行九百五十米抵达圜丘。

沿途净街,百姓在坊墙之内不得外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考古发掘在圜丘遗址出土的遗物不多,但有两件器物值得注意。

一方泥质灰陶印,桥形纽,盝顶,器身正方形,边长十五厘米,通高十厘米,表面光素无纹。

另一方石印,青黑色石灰岩,桥形纽,盝顶,边长约十二厘米,通高十一点五厘米。

这两方印的尺寸远大于隋唐时期的实用印章,考古报告推测它们是在祭天仪式中用来象征某一神祇的印玺。

此外还出土了汉白玉器和滑石器,可能是祭天过程中烧灼过的玉的代用品——燎祭时要把玉璧投入火中,以烟气上达于天,玉在高温下会炸裂变色,这些残件正是燎祭的实物证据。

圜丘的废弃发生在唐末。

天祐元年,公元九百零四年,朱温逼迫唐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宫室民居,木料顺渭水漂流而下。

圜丘失去了帝国祭坛的身份,迅速荒废。

坛体在风雨侵蚀中逐渐坍塌,白灰面剥落,夯土崩解,杂草和灌木覆盖了整座土丘。

到了元代以后,人们把这座圆形的土丘称作“天坛”,“圜丘”这个古老的名称反而湮没无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五七年的全国文物普查中,考古人员在陕西师范大学操场东侧确认了这座土丘的遗址性质,将其列入陕西省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

但确认归确认,土丘依然是一座土丘。

一九八八年,陕西师范大学征用了遗址所在的区域,土丘被围在校园南侧的角落里,旁边是操场和几栋旧厂房。

没有人确切知道黄土之下埋着什么,也没有人打算去挖开它。

安家瑶的发掘让这座沉睡了近一千四百年的祭坛重新显现。

发掘结束后,考古队于同年七月回填封土,等待保护方案。

这一等就是四年。

二〇〇三年,西安市文物局组织实施保护工程,在原有遗址之上加高覆盖,用灰色素土夯筑,恢复圜丘的形制。

工程在坛体周围加建了参观道,坛基直径由原来的五十四米扩展到六十余米,总高约七点六米。

竣工后的圜丘恢复了唐代时通体洁白的外观,白灰色的坛身在西安南郊的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站在修复后的圜丘顶上,向南望是雁展路的高架桥,车流不息。

向北望,明德门遗址的方向被居民楼遮挡,看不见了。

但脚下这四层圆台的形制是清楚的,十二陛的方位是清楚的,午陛的宽度是清楚的。

考古发掘出的台壁根部还在覆土之下,白灰面的残片还在夯土之中。

那些白灰面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对应着一次修缮,每一次修缮都发生在某一位皇帝在位期间。

唐太宗修过一次,唐玄宗修过一次,武则天也修过一次。

修缮的痕迹被考古地层学记录下来,像年轮一样刻在坛体的剖面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圜丘比北京天坛的圜丘早了将近一千年。

北京天坛的圜丘建于明嘉靖九年,公元一五三〇年,三层,高五点四米,只在四面设阶。

西安圜丘四层,高约八米,十二面设阶,对应十二辰。

从礼制建筑的规整程度和与《周礼》文本的契合度来看,西安圜丘的形制更为古老,也更接近周代以来“圜丘祀天”的原初设计。

考古学家安家瑶在发掘报告中指出,这座圜丘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帝祭天礼仪建筑”,这一判断的依据是发掘所见的地层关系和形制结构,没有争议。

二〇一八年春节,圜丘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

公园占地约三十五亩,圜丘居于中央,周围铺设了步道和绿化带。

天坛路的那道锈铁门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敞开的入口。

土丘还在,但不再是荒草丛生的土丘,而是一座被保护层覆盖、形制复原的古代祭坛。

站在坛下仰望,四层圆台的轮廓线条清晰,午陛从底直通顶层,宽度明显大于两侧的十一陛。

台阶的表面是灰色的素土,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和夯土的触感不同——这是保护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发掘时从土层中取出的那些白灰面残片、陶印、滑石器,如今存放在博物馆的库房里。

它们来自不同的地层,白灰面来自台壁和台面,陶印来自倒塌的堆积层,滑石器来自燎坛附近的烧土中。

每一件器物的出土地点都被标注在发掘平面图上,构成了圜丘从建成到废弃的完整序列。

开皇十年的夯土在最底层,贞观年间的白灰面在上面,开元年间的大修痕迹又叠了一层,最上面是晚唐的坍塌堆积。

这座坛看了太多东西:隋文帝的冕旒,唐太宗的玉璧,武则天的銮驾,唐玄宗的燎柴。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睡了将近一千年。

现在它醒着。

坛顶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翻动。

向南看是车流,向北看是楼群。

坛下的参观道上有人走过,脚步踩在素土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