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2023年11月27号打来的。
那天下午老唐正在工地上搬水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他才感觉到。掏出来一看,一个0731开头的座机号,他以为是骗子,本来不想接,但手滑还是按了接听键。
“请问是唐建军吗?”
“我是。你哪个?”
“我是长沙市救助管理站的,我姓周。你妻子王秀娟在我们这里,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老唐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旁边的小工喊他搭把手抬水泥,他没应,人家走过来推了他一把,看见他脸上全是眼泪。
“建军哥,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秀娟……秀娟找到了。”
王秀娟是2009年10月走的。那天具体因为什么吵的架,老唐现在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因为钱。他那会儿在镇上开货车,一个月挣两千多,秀娟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八百。他记得那天她下班回来说超市要扣她五十块钱,因为她收了一张假钞。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说收钱的时候太忙了。他说别人怎么不收假钞就你收。她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然后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翻旧账,把结婚八年的事都翻出来说。他说她不会过日子,她说他挣不来钱还怪老婆。他说你要嫌我穷你走啊。她说走就走。
那天晚上秀娟没做饭。老唐自己煮了碗面吃了,吃完就去睡了。他以为她就是赌气,以前也这样,吵完架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发现秀娟不在。衣柜开着,少了几件衣服。他给她打电话,关机。打给她妈,说没回去。打给她姐,说没见着。
他骑摩托去镇上找,去她上班的超市问,去汽车站火车站转,没有。谁也没看见。
头一个月他到处找。派出所报了案,人家说成年人失踪要等。他印了寻人启事,在镇上贴了几十张。她妈天天哭,她姐指着他鼻子骂:“你把我妹气走了,你满意了?”
他没法还嘴。他确实说了“你走啊”。
后来日子还得过。儿子当时六岁,天天问妈妈去哪了。他说妈妈去外地打工了。儿子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说了三年,儿子不问了。
到了第五年,她妈死了。死前拉着老唐的手说:“建军,秀娟要是回来,你跟她说,妈没怪她。”老唐点头,眼泪砸在老人手背上。
第七年,儿子上初中,有一天回来说同学笑他没妈。老唐说你有妈,你妈在外地。儿子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别骗我了,我妈是不是死了?”老唐说没有。儿子说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们。老唐说不出话来。
第十年,老唐在工地上认识了刘姐。刘姐是食堂做饭的,老公也走了,一个人带个闺女。工地上的人都撮合他俩,说老唐你才四十多岁,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刘姐对他还行,给他留饭,帮他洗工作服。他动过心思,但最后还是算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万一秀娟哪天回来了呢。
十四年,五千多天。老唐从三十四岁等到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儿子从六岁等到二十岁,现在在深圳打工,过年都不怎么回来。
接到电话那天他请了假,找工头借了两千块钱,连夜坐大巴去的长沙。
救助管理站在一个老巷子里,门口有棵大樟树。老唐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工作人员小周带他往里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消毒水味道很重。
“她情况怎么样?”老唐问。
“身体还好,就是……精神上有点问题。不太爱说话,问什么都摇头。我们是通过人脸比对找到你的。”
小周推开一间房门。老唐站在门口,看见了王秀娟。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里面掺着白丝。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上全是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去,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老唐叫她:“秀娟。”
她没反应。
他又叫:“秀娟,是我,建军。”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我不回。”
老唐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小周把他拉出来,给他倒了杯水。等她情绪平稳了,才跟他说了情况。秀娟是去年冬天被巡逻的人发现的,在火车站附近的地下通道里,身上穿着三件单衣,冻得话都说不利索。送到救助站之后做了体检,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度抑郁,没什么大病。但她不肯说自己是哪里人,不肯说家里有什么人。工作人员问了半年,她只说自己是湖南的,别的什么也不讲。
“她平时做什么?”
“在救助站帮忙打扫卫生,扫地、洗碗,很勤快。但她不跟人说话,别人跟她说话她就低着头。我们心理医生跟她聊过几次,她说她对不起孩子,没脸回去。”
老唐攥着纸杯,水洒出来烫了手也没感觉。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
“她不肯细说。只提过一句,在东莞工厂待过几年,后来工厂倒了,她就到处打零工。住过桥洞,捡过废品。去年实在是身体不行了,才没继续跑。”
老唐坐在救助站的走廊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为什么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肯回家。
他想起结婚头两年。那时候他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挣八百。秀娟在村里给人裁衣服,挣得不多,但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做的辣椒炒肉特别好吃,每次他多吃一碗饭她就高兴。儿子出生那年,她抱着孩子说:“建军,咱好好过日子。”
后来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他脾气不好,她脾气也倔。他嫌她花钱多,她嫌他挣得少。他摔过碗,她砸过盆。吵完架谁都不低头,能冷战半个月。他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谁家不吵架?可他没想过,有些话扎在心里,是拔不出来的。
她姐后来打电话来骂他,说:“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她说你讲‘你走啊’的时候,眼睛都没看她一下。她说你根本不在乎她走不走。”
老唐蹲在救助站门口的樟树下,抽了半包烟。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说完那句话就去睡了,连被子都没给她留一床。她大概是半夜走的,外面还下着雨。
秀娟不肯跟他回去。救助站的人说,得慢慢来,不能逼她。老唐在长沙待了三天,每天去看她。头两天她都不理他,第三天他带了碗辣椒炒肉——他在救助站旁边的快餐店买的。她看见那个菜,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嚼。
老唐说:“秀娟,儿子二十了,在深圳上班。他……他一直问你。”
她筷子停了。
“我跟他说你去外地打工了。他小时候信,后来就不信了。他恨你。”
她放下筷子,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他该恨我。”她说。
这是她十四年来,跟老唐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老唐心里像被人攥着拧。他想说“不怪你,怪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怪谁不怪谁,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十四年,她在外头流浪,他在家里熬着。谁都不好过。
走的那天,老唐把身上剩的一千多块钱塞给她。她不要。他说:“你拿着,买点吃的。”她攥着钱,手在抖。
“建军,”她叫他名字了,“你回去吧。我不配当妈,也不配当你老婆。”
老唐站在救助站门口,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想说“我等你”,但没说出口。十四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又怎么样呢。可他今年四十八了,她四十六了。再等十四年,他们都六十多了。
他坐大巴回工地的路上,儿子打电话来问他在哪。他说在长沙。儿子问去长沙干嘛。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妈找到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爸你说什么?”
“你妈找到了。在救助站。她……她不肯回来。”
儿子没说话。老唐听见电话里有风声,估计是在楼顶或者阳台上。
“她过得好不好?”
“不好。”
“那你呢?”
老唐看着大巴窗外灰蒙蒙的天,公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他说:“我也说不上好。”
儿子在电话那头突然哭了。二十岁的小伙子,哭得跟六岁那年一模一样。老唐攥着手机,听儿子哭。他不会劝人,这辈子都没学会。
“爸,”儿子哭完了说,“过年我回去。你带我去看她。”
老唐说好。
挂了电话,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秀娟坐在救助站床边的样子,灰色的外套,短短的头发,手上全是茧。她抬头看他那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个太熟悉的人。
十四年。她想逃的到底是什么,他想留的又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说“你走啊”的时候,要是站起来拉她一把,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可能什么都不一样了。
可日子回不去了。
大巴还在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老唐把手机揣进兜里,闭着眼,没再睁开。
他想起有一年过年,秀娟用红纸剪了个“福”字贴在门上,倒着贴的。他问为什么倒着贴。她说“福到了呀”。他笑她迷信。她也笑,眼睛弯弯的。
那个福字后来被儿子撕了。现在门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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