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要求所有人上交工资说要统一理财,我立马赞成,把月薪3万6的工作辞了,找了个文员的活,月薪1800
周日晚饭,公公把筷子搁在碗上,说有个事要商量。
饭桌上一共五个人。公公周建民坐在主位,我丈夫周皓在我左手边,他哥周磊和嫂子李芳坐对面。婆婆王秀兰还在厨房里忙着端汤。
“从下个月起,各家把工资交上来,我统一管。”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大老二,两家都交。我记个账,年底对账。”
李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我们一个月就那么点,交上来这日子……”
“什么叫就那么点。”公公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咚一声,“你们两个双职工,一个月小两万,还不够花?交上来我给你们规划,比你们自己乱花强。”
“不是爸,我那个工资……”李芳还想说,周磊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拿筷子戳碗底的饭粒。
我坐在那儿,闻着厨房飘出来的排骨汤味。婆婆端着一碗汤从我身后经过,脚步慢了下来,又走了。
“小林,你们这边呢。”公公看向我。
我把嘴里的饭咽干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行啊爸。我没意见。”
桌边一下安静了。李芳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冷笑。周磊本来在剔牙,手举在半空忘了放。
周皓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那就这么定了。”公公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端杯子的手很稳,稳得有些刻意。
回去的路上,周皓开车。我坐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
“你今天怎么答应得那么快。”他盯着前面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钱放一起管,挺好的。”
“你那一个月三万六……”
“三万六怎么了。”
周皓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插手咱们的事吗。”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小林,你是不是在憋什么招。”
“你想多了。”我把车窗升上来,“你爸要管,就让他管。”
车到小区楼下,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我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了没意见。”我推开车门,“累了一天,上去吧。”
那天夜里,我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衣柜上。
“小林。”周皓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你是不是对我爸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
“睡觉吧。”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又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去跟我爸说。”
“说什么。”
“说不交了。”
“不用。”我翻了个身,“你爸想管就让他管,我没意见。”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然后呼吸声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
早上到公司,一切照旧。我的工位靠窗,打开电脑,猎头又发来一封邮件,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个总监岗,月薪四万五。我把邮件最小化,继续做报表。
午饭时,部门的小赵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林姐,听说咱们这块下半年要调整,你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我夹了块鸡肉。
“就是感觉你最近特别……我说不上来,不像以前那么拼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两点,我去找了总监。
“辞职?”
“嗯。”
“林晚,外面给你开了多少。”他摘下眼镜。
“没有,就是累了。”
“歇个长假也行啊,没必要辞职。”
“不用,办手续吧。”
总监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离职手续走完是周五。从写字楼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秋天的阳光碎在上面,白花花一片。
我坐了三站地铁,去了一栋老写字楼。楼下的保安认得我,点了下头。三楼,挂着“行政部”牌子的办公室。我敲门进去。
刘姐抬头,推了推老花镜:“真来啊?我们这工资——”
“一千八,我知道。”
“你……”刘姐是周皓的远房表姐,以前给我介绍过好几次工作,我都没接。这次是我自己找来的。
“行吧。”她把入职表推过来。
一周后,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前一摞待归档的合同。同事王姐给我倒了杯热水。
“小林,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项目的。”
“工资挺高吧。”
“还行。”
“那怎么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热水:“离家近。”
王姐点点头,没再问。
十号发工资,一千八到账。我盯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看了两秒,点开微信,找到公公,转了一千八过去。
公公没回。
两个小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小林,这个月工资发了?”
“发了爸,一千八,都转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语音断了。
周日又到了聚餐的日子。
我和周皓到的时候,李芳正靠在厨房门口跟婆婆说话,看见我进来,眼神一飘,话头断了。
菜上齐,公公坐在主位,没动筷子。等大家都坐定了,他才开口。
“小林,你工作怎么回事。”
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辞了。”
“为什么辞。”
“干了这么多年,想换个轻松的。”
“一个月三万六,说辞就辞?”公公声音不重,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爸,你不是要统一理财吗。”我抬头看他,“我现在一个月一千八,也交给你管。一样的。”
饭桌上没人说话。
周磊低头扒饭。李芳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婆婆坐在角落,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周皓坐在我旁边,一个字没说。
公公看了我半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
“爸,”我放下筷子,“你要是觉得一千八太少不好管,我再找找,看有没有更低的。”
李芳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周磊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
公公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不像生气,倒像在算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工资的事。筷子碰碗沿的声响,比平时轻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周皓一直沉默。到家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小林,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爸他……”
“他怎么了。”
周皓张了张嘴,摆摆手:“算了。”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周磊发来的微信。
“弟妹,你今天那话说得挺好。跟你说个事,我爸上个月跟我借了两万块钱,你知道这事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公公跟儿子借钱。他有退休金,婆婆也有。两个老人一个月加起来小一万,怎么会跟儿子借钱。
而且借的是周磊——饭桌上连筷子都不敢多夹一根的大儿子。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在饭桌上,婆婆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说一句话。
她端碗的手,一直在抖。
周磊那条微信,我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借的。”
他回得很快:“上个月二十五号。说过几天就还,到今天没动静。弟妹,我就跟你说说,你别往外传。”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光斜着铺在地砖上。
“他借钱干什么。”我打过去。
“没细说。”过了两秒,周磊补了一条,“就说周转。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
周转。一个退休老头,两个老人一个月小一万退休金,房子是自己的,没病没灾。周转什么。
“这钱哪来的。”
这次他隔了五分钟才回:“李芳的。她嫁过来时候的卡,一直没动。”
我盯着这行字。李芳在饭桌上连多夹一筷子菜都要看公公脸色,她的陪嫁钱,被周磊拿出去给了公公。
“她知道吗。”
周磊没回。
卧室门缝里透出光,周皓在里面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一阵一阵。我坐了很久,回了一句“钱的事你自己掂量,我不往外说”,然后把对话删了。
玄关灯一关,屋里黑下来。我进屋,周皓侧躺着,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周磊找你干嘛。”
“问咱们家水管工电话。”
“哦。”他往下滑了一屏,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那顿饭桌,公公端杯子的手,婆婆抖着的碗沿。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银行。
家庭卡是结婚第二年办的,每月我和周皓各转五千进去,还房贷,交水电。卡在我这儿,密码他知道。我打了半年的流水。
十二月十六号,转出五万,收款人:周建民。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那张纸对折,展开,再对折。空调风吹过来,纸边哗哗地响。
去年十二月,周皓跟我提过一笔钱。
“我们部门团建,预付款我先垫了,下个月报销。”
“垫了多少。”
“五万。”
“怎么这么多。”
“含场地机票,走流程嘛,下个月就回来了。”
下个月他确实说钱回来了。我没问细节。
五万,转给周建民,十二月十六号。我把流水单叠好,放进包最里层的夹袋。
回家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结婚那年的铁皮盒。里面是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红存折,婚礼礼金存的两万八。那时候周皓说,这钱不动,留着生孩子。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存折还是那张存折。我把抽屉推回去。
那天晚上,周皓在厨房切菜,刀剁得响。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去年十二月你垫的那五万,报销回来了吗。”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又剁下去:“回来了啊,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过年之前。”他没回头,把切好的葱拨到一边,“怎么了。”
“没怎么,我看了眼卡。”
他“哦”了一声,端起盘子往锅里倒,油声一下大起来,把后面的话盖住了。热气腾上来扑在脸上,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那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快,吃完就进书房说加班。
第二天上午我去楼下取快递,抱箱子上楼,刘姐在楼梯口叫住我。
“小林。”她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捏了又捏,“昨天你问的事……”
“怎么了姐。”
“没什么。”她摆摆手,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好插嘴。就是——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晚上来家里坐坐。”
周三下午,李芳来找我。
她没打招呼,直接到了我单位楼下。老写字楼门口没地方坐,我们就在旁边奶茶店坐下。她点了杯柠檬水,一口没喝。
“周磊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两万是我的卡。”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我不是心疼钱。我是……他连跟我商量都不商量。”
她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戳了好几下。
“那天饭桌上你说一千八,我差点笑出来。”她扯了下嘴角,“我心里想,总算有人不惯着他了。结果回家周磊骂我,说我不懂事。”
“他骂你什么。”
“说我要跟着你一块反对,爸也不会把火撒我们身上。”她停了一下,“现在爸天天问他,你们家这个月工资呢。”
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又出去。我问她:“爸缺钱缺到这份上,你知道原因吗。”
李芳摇头:“我只知道去年他找过周皓。具体干啥,周磊不说。”
去年找过周皓。
从奶茶店出来,太阳晒得眼睛发花。两件事拼在一起,像两块磁铁啪地吸住。
周四晚上周磊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阳台接的。
“弟妹,李芳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
“你别听她的。”他那头有电视声,“她懂什么,这家里的事,她一个外人。”
我听着这句,没说话。李芳嫁过来八年,生了两个孩子,在周磊嘴里还是“外人”。
“我知道了。”我说,“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辆电动车进了车棚,灯灭了。
我翻出通讯录,点开“表姐刘”。
周五下班我绕到刘姐家。她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得腿酸。门一开,飘出一股炖萝卜的味。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
“哟,怎么来了。”她把我往里让,“吃饭没,锅里炖着萝卜。”
“吃过了。”我把饭盒搁在鞋柜上,“上次借你的,还你。”
“还特地跑一趟。”她拿抹布擦手,“坐。”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给我倒水,杯壁上挂着水珠。我端着杯子,没绕弯子。
“姐,去年年底,周皓他爸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你怎么问这个。”
“他跟我借钱了。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刘姐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事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她压低声音:“去年秋天,你公公跟着小区里一个老同事,投了个养老公寓的会员。说交十八万,以后住进去打三折,还能拿分红。”
我手里的杯子没动。
“那十八万是他跟秀兰攒了十多年的。”她的手指在围裙上蹭,“投进去三个月,那公司的人就联系不上了。十月开过一次会,说资金紧张,后来就没动静了。”
“秀兰知道吗。”
“知道。知道也没用。”她摇头,“你公公一辈子好面子,这种事不可能往外说。他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说完让我别再告诉别人。”
“跟儿子也不说?”
“跟周皓说过。”她看我一眼,“去年冬天,腊月前后,周皓来我家坐过一晚。”
腊月。十二月十六号。
厨房里的萝卜咕嘟咕嘟响。刘姐给我续了半杯水,水线在杯子里晃。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
从刘姐家出来,天已经黑透。路灯下有一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我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去年腊月,周皓来刘姐家坐了一晚,他跟我说加班。去年十二月十六号,家庭卡转出五万,他跟我说团建。去年秋天,公公投进去十八万,血本无归。
三件事,都在那个冬天。
我掏出手机,翻到去年十二月那条记录。他发:“团建的预付款先垫了,你别担心,走流程呢。”末尾还有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去。周皓已经睡了。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没开灯,把流水单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起名叫“家里”。
周日中午,一进院门我就看见院里多了辆电动车。屋里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灰夹克,膝盖上搭个布包。我认得他,周皓的舅,婆婆的弟弟,从县里来的。
公公给我介绍:“你舅。”
“舅。”
老头点点头,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菜上齐,婆婆今天没让人帮忙,自己在桌边坐下。我们五个,加个舅,六个人。吃到一半,舅把筷子搁下。
“小林啊,我听你爸说了。”他咂咂嘴,“你这孩子,好好的工作辞了,图啥。”
我把嘴里的饭咽了:“换个轻松的。”
“轻松。”他笑了一声,“你一个月挣一千八,图轻松,让周皓一个人养家?”
“我们俩的事,自己能商量。”
“我这不是商量。”老头的脸沉下来,“你爸一片好心,想把一大家子拢一块,你们倒好,他收钱你们就闹。小林,我说话不中听,你心里嫌你爸管得宽,面上别表现出来。”
桌上没人敢动筷子。婆婆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边。
我把碗放下:“舅,我没闹。我一千八也交,爸要收的,我一句没少。”
“你交一千八跟交三万六能一样吗。”
“一样啊。”我看着他,“爸说的是统一理财,没说要按数额提意见。理财讲的是率,不是量。”
老头愣了一下。李芳在对面把头低下去,肩膀又在抖。
婆婆忽然站起来,端着一碟咸菜绕到我这边,放下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也很凉。
公公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小林,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一家人敞开说。工作辞了是你的事,我不拦。但从这个月起,周皓的工资也得交,交上来我替他保管。”
周皓的筷子停了。我看向他。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
“周皓,你说句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那一眼很短。
“……听爸的。”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的声音。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行。”我说,“那你们商量。”
这一餐剩下谁都没什么话。舅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走的时候拍了拍周皓的肩。李芳在门口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回家路上,婆婆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锅里有汤。”
我在车上看着这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她今天整场没跟我说一句话,就按了下我的肩。
到站下车,周皓回头等我。
“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一路不吭声。”
“我在想事情。”
他看着我的侧脸,路灯在他鼻梁上晃。“小林,我爸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什么怎么了,他就是想管钱。”
钥匙掏出来,对着锁孔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银行,把家庭卡里剩下的钱对半分,一半转进我自己的工资卡。流水单打印三份,拍照存了两个地方。
晚上周皓回来,我把三张纸摊在餐桌上。一张流水,一张转账截图,一张空白。
他站在桌边看了两秒,没伸手拿。“你查我。”
“我查我的钱。”
他坐下来,盯着那行数字。“小林,你听我说。”
“你说。”
“去年我爸那边出了点事,急用钱。他跟我开口,我心软了就先给了。我本来想跟你说——”
“本来想。”我看着他,“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天,大半年,你本来想说几次。”
他张了张嘴。
“团建预付款。报销回来了。过年之前。”我一条一条念,“这些都是你本来想说的?”
“我怕你跟我爸吵。你们俩一吵,夹中间的是我。”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以为能圆过去。”他声音哑了,“那钱我想自己慢慢补回卡里,谁知道我爸又——”
他停住了。
“又什么。”
他低头不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扣了很久。
“又借了。”我替他说完,“上个月,从周磊那儿借了两万。”
他猛地抬头:“周磊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爸这个缺口是个无底洞。你想拿我们俩的工资去填,是不是。”
“不是填……他那个人,你给他点时间——”
“给他时间。”我把三张纸收起来,“周皓,我最后问你一句。去年那十八万,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他在客厅沙发,我在卧室。我躺着看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公公那天在饭桌上说“统一理财”,一开口先看的是李芳。他知道李芳会闹,也知道李芳闹不赢。他真正要盯的是我。
三万六。他缺口最大的一块。他让周皓也交,是因为周皓的工资里有一半是我们的家庭卡,本来就是我垫的。
从下个月起,家里两笔工资进他的账。十八万的窟窿,他想用我们的日子慢慢填。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周皓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煮了两碗面。
他坐起来的时候,面刚出锅。我把碗推到他面前,坐下。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说,“那十八万的事,我不跟任何人提,也不往外说。”
他抬头看我。
“但有一条。从下个月起,家庭卡停了。房贷各付一半,直接打给对方。你爸那边,你的工资你自己决定,我一个字不问。”
他握着筷子停在半空。
“我的工资也不交了。”我说,“一千八我留着自己花。”
“小林——”
“我不是跟你闹。”我打断他,“我是把咱们俩的日子,从你爸那本账上分出来。”
窗外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一声一声飘上来。
那天中午我在单位楼下打了个电话。
梧桐树底下,我站在阴影里拨号。响了七声,那头才接。
“喂。”
“爸,是我。”
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地方台的戏曲。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动静,公公的声音远了点,像是走到了阳台。
“什么事。”
“跟你说一声,从下个月起,周皓的工资也不交了。”
那边沉默了。风灌进话筒,呼呼地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你那十八万的事,我知道了。”
话筒里那声呼吸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跟你说一声,是不想以后当面难看。”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钱我管不了,也不管。但我跟周皓的钱,得自己过日子。”
阳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碰到了栏杆。
“小林,你听我说,那钱不是没了,是周转——”
“爸。”我打断他,“周转的话,周磊那两万你先还了吧。李芳的陪嫁,一个姑娘攒的。”
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屏幕暗下去。风把叶子吹到鞋面上,一片,又一片。
第二天上班,王姐在茶水间看我接水,问了句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就是睡不好。”
“你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睡不好最要命。”她给我把水续满,“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一摊子事压得喘不上气。后来想明白了,天塌下来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垫。”
热水透过杯壁,一点一点烫手心。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沙发上的毯子已经收起来了。晚饭是周皓做的,两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你打电话了。”他给我盛饭。
“打了。”
他没问打了什么。我们坐下吃饭,谁都没提那件事。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磊。
“弟妹,那两万我爸还我了。谢了。”
我没回。秋天夜里凉,我起身关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客厅里传来他擦桌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付费卡点
十一月的风开始硬了。早上上班,我把围巾绕两圈,站在站牌下等车。旁边有人跺脚,呼出的气白白的。
煮面的时候顺手把厨房窗关严。周皓的碗摆在餐桌左边,他有时候坐,有时候不坐。不坐的那天,我把他的份装进保温盒,扣在桌上。
房贷各付各的。他每月十五号转一笔给我,备注两个字:房贷。我转给他的也写房贷。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账算得干干净净。
单位里混熟了。王姐教我用老式装订机,刘姐偶尔带自家腌的萝卜干,塞我一小袋。办公室暖气足,穿件薄毛衣就够。
“小林,你最近气色好点了。”王姐按着计算器。
“是吗。”
“上个月你脸都是青的,我一直没敢问。”
我笑了一下,把合同按年份码齐。
有天晚上,周皓修好了卫生间漏水的水龙头,坐在沙发上擦手。
“小林。”
“嗯。”
“那五万我补回卡里了。”他把毛巾叠好,“你要用就用。”
“卡停了,补它干吗。”
“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冰箱嗡一声,又停了。
“你是不是铁了心了。”
我没接话。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一件我的,一件他的。
周六上午我去菜市场。卖鱼的老张正刮鳞,抬头看见我。
“哟,好些日子没见你俩一块来了。”
“他加班。”
“男人啊。”他把鱼翻了个面,“你那个老公,上回买虾还跟我砍价呢。”
我笑了笑,付钱走人。
回来路上经过小区花坛,几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其中一个抬眼打量我。
“几楼的?”
“六楼。”
“哦,那个新搬来的。”她拍了拍被面上的灰,“小姑娘一个人住啊。”
“嗯。”
“一个人好,清静。”
我把菜拎上楼。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歇了一下,手心里全是塑料袋的勒痕。
十一月底,周磊打电话来。我在办公室接的,走到楼道。
“弟妹,我爸那事有下文了。”
“怎么了。”
“那伙人被抓了。”他那头有风,“前阵子维权群里说立案,昨天让去登记。登记完就等,看能追回来多少。”
“你打听了?”
“问了律师同学,说这种案子,回来三成就不错。”他顿了一下,“十八万,三成也就五万多。”
楼道风直灌,我把领子拉起来。
“你爸去了?”
“去了。昨天登记完,在公交站坐了俩钟头,秀兰满小区找。”他停了停,“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搬我舅那边住一阵。说我爸天天不吭声,家里跟冰窖一样。”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
“周磊。”
“嗯。”
“李芳那两万,还了吗。”
那头静了两秒。“还了,上月就还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站了会儿。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搭着天。
隔了两天,婆婆发微信来,还是四个字:“你来一趟。”
我请了半天假。到老房子时,公公正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膝盖上摊一张报纸,半天没翻页。我没打招呼,进了厨房。
婆婆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围裙没解。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
“小林。”
“妈。”
她拉我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搬我弟那儿住段时间。”
“跟他商量了?”
“说了。”她眼睛看着灶台,“他说随我。”
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锅底烧黄了一圈。她一辈子没跟丈夫红过脸,这次是真下了决心。
“妈,你别为难自己。”
“不为难。”她摇头,“过了一辈子,他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好面子,宁可把儿子家拖下水,也不肯跟我说句软话。”
她停了停,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角。豆青的玉镯子,摸上去温温的。
“妈,你——”
“不是给你的。”她按住我的手,“是给你留的。你拿着。”
我没再推。镯子搁在手心,凉了一阵,慢慢焐热了。
那周李芳在我单位楼下等过我一次。新羽绒服,脸色比上回好。
“钱要回来了。”她笑得有点勉强,“周磊这回主动,天天在我跟前献殷勤。”
“两万回来了。那根刺呢。”
她愣了一下,摇头:“不拔出来,就在那儿。他自己知道。”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拢了拢:“我还是那句话,谢谢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
“你自己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她笑了笑,“不过我这两天想通一件事。人得自己给自己留条路,不然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方砖上,一格一格。
婆婆搬走那天是周日。我去送。
东西不多,两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一盆养了十年的君子兰。她执意要带那盆花,说这花认地方,挪了就不开了。
公公没出屋。我在客厅收拾箱子,听见阳台推拉门响了一下,又合上了。
婆婆系好围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她说。
我帮她把箱子提到楼下。车是她弟弟派来的,来人叫了声姐,接过箱子。
临上车,婆婆拉了我一下。
“小林。”
“嗯。”
“日子还长。”她顿了顿,“你别为我们老两口,把自己绕进去。”
“我知道。”
她点点头,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我看见后座那个花盆晃了晃。
回头望一眼老房子,三楼的阳台上有人影站着。很快又不见了。
十二月初,周皓回老家处理他爸的事,去了两天。
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汤凉着。
“我爸想把老房子抵押出去。”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请律师要花钱,起诉那公司,能追回来一部分。”他抬头看我,“我说不行。”
“他怎么说。”
“说我不孝。”
他笑了一声,嘴角往下坠。“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跟他顶嘴。”
“你不容易。”
“小林。”他看着我,“我错了。”
我把水杯放下。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哑,“去年我爸开口的时候,我就该跟你讲。那五万,那十八万,我要是早说,你心里不会堵这口气。”
“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想清楚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了,眼泪没下来。
“周皓,不是那口气的事。”我说,“是你每次碰到要选的事,都选对自己最省事的那条路。瞒你爸,省事。瞒我,省事。今天你说错了,也是因为瞒不住了,省不了事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我说,“我是想明白了,你那个位子,我坐不进去。”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日子照过。冬至那天他买了饺子皮,我们一起包了一下午。
包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要搬出去吗。”
我捏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我没想好。”他低着头,把馅往皮里按,“我就觉得,你早晚得走。”
那天包了六十四个饺子,下锅烂了两个。
元旦前一周,我找了房子。老小区,一室一厅,离单位两站地。房东是退休老师,说不养宠物就成,当场定了。
搬家那天周皓上班,我自己叫了车。东西不多:衣服、书,还有那个铁皮盒。
盒子里户口本、房产证、一本红存折,两万八,结婚礼金。我翻开看了一眼,又盖上。
钥匙留在玄关柜上。结婚那年配的,钥匙圈上挂个小铜铃,一晃就响。我把它搁下的时候,铃响了一声。
面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搬完第三天,周皓来了。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他站在门口,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个马克杯,一条丝巾,都是落下的。
“还有别的吗。”
“没了。”
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楼道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钉在门框上。
“房子……还行吗。”
“行。”
“缺什么跟我说。”
“好。”
他站了有一分钟,才转身。脚步声下楼,一层一层远了。
我把丝巾拿出来抖开,浅灰的,带点旧。我把它系在椅子背上。
搬出来第四天,公公打电话来。
“小林,你在哪。”
“搬出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皓知道吗。”
“知道。”
“你回来吃顿饭。”他说,“就我跟你。”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小面馆。中午,没什么人。他坐在靠墙那桌,面前两杯茶。
他瘦了。灰棉袄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脖子。头发没染,白了一片。
“吃了吗。”
“没吃。”
他招手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热气腾腾。他先动筷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小林,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他端着茶杯转了两圈,“我那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十八万追不回来了。登记也登了,等也等了,就当买个教训。”
我没接话。
“我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他看着桌面,“摔了跤,不跟你婆婆说,也不跟孩子说,全闷在心里。想着把两家的工资收上来,慢慢填。填一年两年,窟窿就平了。”
面馆的抽油烟机嗡了一声。老板娘在后厨喊了句什么。
“我没想害你们。”他说。
“爸,我知道你没想害我们。”我放下筷子,“你想的是拿我们的日子,去填你的窟窿。”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下去。
“你今天不用解释。”我说,“我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那你要听什么。”
“你先把面吃完。”
他愣了愣,低头看那碗面,拿起了筷子。面上浮着油花,不怎么冒气了。他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停住,哑着嗓子说:“小林,是我对不住你。”
“知道了。”
“你跟周皓……”
“各过各的。”
“是不是因为我。”他把筷子搁下,“要是因为我,你们别——”
“爸,”我打断他,“不全是因为你。”
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没剩几口。
他放下碗,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
“家里那间屋子,还给你留着。”他说,“你要是想回来——”
“爸,不用留了。”
他手停在桌上。
“我不是搬出去。”我说,“我是走出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那串钥匙收回口袋,动作很慢。
出门结账,他抢着付。二十块,他数了两遍。
站到门口,风把招牌吹得咯吱响。他拢了拢衣领。
“你以后有难处,跟爸说。”
“不用了。”
“你那工作,一千八……”
“挺好的。”我说,“下班准点,王姐还给我留萝卜干。”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嗯。”
他往东边走,背有点驼。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走。
我站在原处等红灯。
对面有家五金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是年前挂的,还没摘。风一吹,灯笼慢慢转。
绿灯亮了。我过马路,拐进我住的那条巷子。楼下水果店老板娘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
“小林,今天的橘子甜,来两斤不。”
“来两斤。”
她称好装袋,递给我时多塞了一个:“尝个鲜。”
我拎着袋子上楼。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歇了一下。开门,灯亮起来,冰箱嗡了一声。
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挑一个,剥开。橘子皮的香一下散开,满屋子都是。
书架上那个铁皮盒在最高一层,红漆掉了好几块。我看了一眼,没去动它。
我剥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