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嫁到柳家那年,才十九岁。
柳家穷,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但秀芬不嫌。她看中的是柳家老大柳大柱,人老实,肯干,对她好。
结婚第二年,秀芬生了个闺女。柳大柱高兴得满村跑,逢人就说“我有闺女了”。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柳大柱在山上采石时出了事,石头滚下来,人没送到卫生院就断了气。
那年秀芬二十三岁,闺女刚满周岁。
公婆哭得死去活来。秀芬抱着闺女,一滴泪没掉。她把柳大柱埋在后山,回来对公婆说:“爸,妈,我不走。这个家,我撑起来。”
当时柳家还有个小的,柳大柱的弟弟,柳二柱,才十一岁。
村里人都说秀芬傻。年纪轻轻,带着个拖油瓶,还不趁早改嫁,留在柳家受什么罪。秀芬不吭声,第二天就去镇上找活干。
她在砖厂搬过砖,在饭馆洗过碗,在集市上卖过菜。后来攒了点钱,买了头小猪仔,一边种地一边养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送闺女去学校,然后下地。中午回来给公婆做饭,下午继续下地,晚上回来喂猪、洗衣服、辅导闺女功课。
柳二柱读书用功,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秀芬咬着牙供他。小学、初中、高中,学费一年比一年贵,她卖猪、卖粮食、卖鸡蛋,实在凑不齐就跟娘家借。娘家兄弟劝她:“姐,你供他干啥?他又不是你儿子。你把他供出来了,他飞了,你什么也捞不着。”
秀芬说:“他是我小叔子,也是我弟。大柱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他这个弟弟。我答应过大柱,要把二柱供出来。”
柳二柱考上大学那年,秀芬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那头牛跟了柳家十几年,卖的那天,公公蹲在牛棚里抹眼泪。秀芬把钱塞进柳二柱的书包里,说:“去吧,好好念。家里的事别操心,有嫂子在。”
柳二柱跪在秀芬面前,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嫂子,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秀芬把他拉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柳二柱大学毕业后,被单位派到了外地。具体做什么工作,他从来没细说,只说是公家的事,要经常出差。第一年还回来过年,给秀芬买了件棉袄,给侄女买了书包。秀芬穿着那件棉袄,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弟买的”。
后来,柳二柱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少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秀芬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柳大柱的坟,自言自语:“大柱啊,你说二柱是不是忙?公家的事嘛,肯定忙。”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秀芬啊,你那个小叔子怕是把你忘了吧?”
“人家现在是城里人了,哪还记得你这个乡下嫂子。”
“我早说了,供他读书有什么用?养个白眼狼。”
秀芬不搭话,只是笑笑。逢年过节,她还是照常给柳二柱打电话,电话那头总是忙音。发短信,偶尔回一条:“嫂子,我在忙,回头打给你。”
那个“回头”,一等就是十年。
秀芬的闺女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后回镇上教书。公婆相继过世,走的时候,柳二柱都没回来。公公闭眼前,嘴里念叨着“二柱,二柱”,秀芬握着公公的手,说:“爸,二柱忙,我替他送您。”
公婆走后,家里就剩秀芬一个人。她还在种地,还在养猪,只是背越来越驼,头发越来越白。闺女劝她别干了,去镇上一起住。秀芬不肯:“我走了,你爸和你爷爷奶奶的坟谁管?你叔回来,找不到家怎么办?”
闺女气得直跺脚:“妈,他十年没回来了!你还惦记他?”
秀芬不说话,只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柳二柱那间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被罩每年洗一次,桌上放着他小时候用的笔筒和课本。
那天早上,秀芬正在院子里喂鸡。
警车进村的时候,她听见了警笛声。村里人纷纷跑出来看,警车在村口停下,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请问,柳二柱家怎么走?”
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指了指秀芬家的方向。
秀芬看着警车停在自家门口,手里的瓢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
“你们……你们是找二柱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领头的警察是个中年人,看了看秀芬,说:“您是柳二柱同志的家属?”
秀芬点点头,腿有点软:“他……他出事了?”
警察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秀芬。
秀芬不识字,叫来隔壁的村长。村长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秀芬……二柱他……他是烈士。”
秀芬眼前一黑,扶住了门框。
原来,柳二柱大学毕业后,被选到了一个特殊岗位。具体做什么,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十年前,他主动申请了一项长期任务,需要完全切断与家人的联系。组织上问他有什么困难,他只说了一句:“我有个嫂子,在老家,替我照顾了父母和兄长的坟。等我走了,麻烦组织上替我照看一下她。”
这十年,他辗转多地,执行过无数次危险任务。他不能给秀芬打电话,不能写信,不能回家。但他每个月都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托人匿名寄给村里的小学,资助贫困学生。汇款单上的名字,写的是“柳大柱”——那是他哥的名字,也是秀芬丈夫的名字。
去年,他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
警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枚勋章,还有一封信。信是柳二柱十年前写的,一直存放在组织那里,嘱咐如果他回不来,就交给嫂子。
秀芬不识字,村长念给她听:
嫂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你别难过。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十一岁那年,你本来可以改嫁,可以丢下我,可你没有。你供我读书,给我做饭,替我遮风挡雨。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最感激的人也是你。
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他们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我听见了,但我不能解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嫂子,我哥走的那年,你二十三岁。你守了这个家一辈子。下辈子,换我守你。
二柱
秀芬听完,没有哭。她走进柳二柱那间房,把勋章放在桌上,把那封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出来的时候,对警察说:“同志,谢谢你们。二柱他……他做得对。他是柳家的种。”
那天下午,秀芬去后山,在柳大柱的坟旁挖了个坑。她把柳二柱小时候穿的一件旧衣服埋了进去,堆了个小土包。
她坐在坟前,从日头偏西坐到天黑。
“大柱,二柱来找你了。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再乱跑了。”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村里人后来才知道,柳二柱这十年,默默资助了村里十几个贫困学生。那些汇款单上,写的都是“柳大柱”。
秀芬还是住在老房子里,还是种地,还是养猪。只是每年清明,她会去后山,在柳大柱和柳二柱的坟前各放一碗饺子。
一碗猪肉白菜,一碗韭菜鸡蛋。
都是柳二柱小时候最爱吃的馅。
有人问她:“秀芬,你后悔吗?”
她摇摇头:“有啥后悔的。他是我弟。我供他读书,不是为了让他报答我。我是为了让他做个好人。”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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