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滚!现在就滚!我宋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瓷碗砸在大理石餐桌上,碎片四溅。年夜饭的蒸汽还没散尽,红烧肉的油花溅到我手背上,烫得发疼。宋正昌站在主位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脖子上青筋暴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爆竹的回声。妻子宋念禾死死拽住她父亲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岳母缩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上铺着的餐巾滑落在地。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拉出行李箱。

那一夜,我订了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凌晨两点,万家灯火渐渐暗下去的时候,我拖着箱子出了门。楼道里隐约传来宋念禾压抑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七天后,宋正昌的公司宣告破产。

第1章 年夜饭上的那声“滚”

我叫程屿,今年三十四岁。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和念禾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省城回到她老家——江边一座三线小城。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给岳母买的羊绒大衣,给岳父定制的按摩椅垫。念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调着车载空调的温度,手指绞在安全带上来回搓。

我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结婚三年,岳父宋正昌从没给过我好脸色。倒不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恰恰相反,结婚时我没要他家一分钱,房子首付是我一个人攒的,念禾生病住院是我日夜陪护的。问题出在第一次见面。

那顿饭是念禾安排的,在城里一家不算便宜的饭店。我刚从工地上赶过来,工装裤上还沾着泥点,手里提着两瓶超市买的酒。宋正昌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磨破的袖口停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念禾说:“你爸还没穷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三年。

年夜饭是晚上七点开席的。圆桌上摆了十六个菜,宋正昌坐在正对门的主位,面前放着那瓶我带来的茅台。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瓶身,嘴角撇了撇,放回去,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摸出一瓶没标签的散装酒,给自己倒满。

“爸,这瓶茅台……”念禾想打圆场。

“喝不惯。”宋正昌打断她,眼皮都没抬。

桌上沉默了片刻。岳母赶紧端了盘饺子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我夹了块鱼肉放到念禾碗里,又给岳母夹了一筷子青菜。宋正昌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程屿,我问你一句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那个破公司,去年挣了多少钱?”

念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够生活。”

“够生活?”宋正昌冷笑一声,“我宋正昌的女儿,嫁给你就图个‘够生活’?你知不知道老周家的女婿去年给他爸换了辆奔驰?老李家那个更出息,直接给老丈人买了套门面房!”

“爸,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念禾声音发颤。

宋正昌越说越来劲,酒精把他那张本来就不和善的脸烧得通红:“我当初怎么说的?我说念禾嫁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这种没根基的乡下来的!你倒好,非他不嫁!现在呢?三年了,连个孩子都不敢要,挤在那个八十平的破房子里……”

“够了。”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宋正昌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念禾嫁给我,没有吃过一天苦。房子虽然不大,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至于孩子——是我们暂时不想要,不是不敢要。”

宋正昌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站起来,手指戳向门口方向:“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顶嘴?这是我家!你吃我的喝我的……”

“爸!”念禾站起来拉他。

“滚!”宋正昌甩开女儿的手,抓起面前的瓷碗砸在桌上。碗碎了,碎片弹到念禾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我心头一紧,站起来去拉念禾的手检查伤势。

“滚!现在就滚!我宋家不差你一双筷子!”

我松开念禾,慢慢直起身。宋正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白眼狼”“没出息”“攀高枝”,一句比一句难听。念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桌布上。岳母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摔门。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拉出行李箱。念禾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程屿……你别走,我爸他喝多了……”

我掰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留下来陪你爸妈过年。”

“那你呢?”

“我回老家看看我妈。”

我拉上箱子拉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航班。凌晨两点二十,省城飞往我老家那座小城。经济舱全价,两千三百块,我眼睛都没眨就付了款。

念禾靠在门框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把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七天。七天后我来接你。”

“程屿……”

“没事。”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后面,念禾还站在那里。我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除夕夜的冷风里。

那个晚上,我在机场候机厅坐了四个小时。手机响了几十次,全是念禾打来的。我接了两次,一次说“到了给你发消息”,一次说“别哭了,早点睡”。宋正昌没有打来,岳母也没有。

登机的时候,空姐多看了我两眼——大年三十的航班,整个机舱就坐了不到十个人。我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天。就七天。

第2章 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我老家在西南一座三线小城,母亲一个人住在老纺织厂的家属院里。父亲走得早,我妈靠踩缝纫机把我拉扯大。她话不多,但从小就跟我说一句话:“人活一口气。”

凌晨五点落地的时候,外面下着细雨。我没让我妈来接,自己打了辆车。到家门口敲了两下,门很快就开了——我妈站在门后面,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围裙。

“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想你了。”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门。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清炒菜薹,都用碗扣着保温。旁边还有一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你打电话说回来,我就多做了两个菜。”她转身去厨房热汤,背影佝偻着,白头发又多了不少。

我坐在那张比我年纪还大的木桌前,夹了一筷子菜薹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我妈端着汤出来,坐在我对面。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大年三十跑回来,没有问念禾为什么没跟着,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饭。等我放下筷子,她才开口:“跟念禾吵架了?”

“没吵。”

“那就是跟她家里。”

我沉默。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从里屋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该买房买房,该做生意做生意。别让人看扁了。”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不用。”

“你听我说——”

“真不用。”我握住她粗糙的手,“妈,你儿子没有你想的那么没用。”

我妈愣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眼神里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把存折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那间屋里。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奖状,书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我和念禾结婚那天拍的,我妈穿着新衣服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那是我妈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想起很多事情。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宋正昌提了一个条件:彩礼三十万,少一分都不行。我妈把老房子抵押出去,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是我跟工程队预支了半年的工资。

宋正昌拿到钱的时候,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三十万,念禾偷偷塞回给我妈了。她瞒着她爸,把钱转到了我妈的卡上,还发了条短信:“妈,这钱您留着养老。程屿不知道,您也别告诉他。”

我妈收到短信那天哭了一下午。她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反复念叨一句话:“念禾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人家。”

我没辜负念禾。可她爸,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但宋正昌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我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那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拿到过三家头部机构的offer。他不知道我在工程队干了三年,从最底层的施工员做到了项目副经理。他更不知道——去年年初,我和几个朋友合伙成立的公司,已经拿下了省城开发区两个亿的基建项目。

我不说,是因为念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爸好面子,你要是比他强太多,他心里更过不去。”

所以我一直忍着。穿旧衣服,开二手车,在饭桌上低着头。宋正昌每次拿话刺我,我都当没听见。我想着,只要念禾在我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直到那碗砸在桌上。

碎瓷片弹到念禾手背上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断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我眯着眼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江城市正昌建材有限公司被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涉诉金额逾八千万……”

正昌建材。宋正昌的公司。

我点开新闻,手指微微发紧。报道里写得清清楚楚:正昌建材因一笔三千万的银行贷款逾期,被债权方告上法庭,法院已冻结公司全部账户和资产。如果七天内不能还上这笔钱,公司将被强制执行破产清算。

三千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正昌建材表面风光,实际上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宋正昌好面子,到处铺摊子,房地产、建材、物流什么都做,结果前年房地产暴雷,把他的资金链全拖垮了。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硬撑到现在。

而现在,撑不住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妈在厨房里煮汤圆,香甜的蒸汽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第3章 念禾的眼泪

大年初二,念禾给我打了第十九个电话。

前十八个我都没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手机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按了接听键。

“程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

“老家。”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七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我爸……我爸的公司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银行的人昨天来了家里,说要查封房子和车子。我妈高血压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爸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念禾的声音断断续续,“程屿,你……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能帮忙?你那个朋友不是做投资的吗?”

她说的“那个朋友”,是我合伙人陆沉。念禾见过他一次,只知道他是做金融的,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更不知道我和他一起开公司。

“我问问。”我简短地说。

“真的?”念禾的声音里突然有了希望,“程屿,你……你不生我爸的气了?”

“没生气。”

“那你早点回来好不好?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岳母虚弱的声音在喊念禾,念禾匆匆说了句“你尽快”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我妈端着洗好的衣服出来晾,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念禾打来的?”

“嗯。”

“她爸的事?”

我抬头看她。我妈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早上新闻里看到了。那个正昌建材,是不是他家的?”

“是。”

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洞察力。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地。几只麻雀在晾衣绳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风从远处的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的味道。

“妈,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滚。”

我妈没接话。

“他砸了碗,碎瓷片弹到念禾手上。她手背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了。”我声音很平,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他骂我是乡下来的没根基的白眼狼,说念禾嫁给我就是跳火坑。这些话我听了三年,我能忍。但他不该伤着念禾。”

我妈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老式肥皂那种干干净净的气息。她没有劝我,也没有替宋正昌说好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妈就一句话——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扫描件,抬头赫然写着:江城市正昌建材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宋正昌,乙方那一栏——程屿。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正昌建材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宋正昌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银行不接他电话,亲戚朋友躲着他走,连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会计都辞职了。走投无路之下,他经人介绍找到了省城一家投资公司。

他不知道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那天在会议室里,他西装革履地坐在我对面,口若悬河地讲他公司的“发展前景”和“盈利预期”。我翻着他递过来的报表,心里一阵阵发凉。数据全是假的,窟窿比他说的至少大两倍。但我还是签了。

三千万。我以公司名义注入资金,换取正昌建材40%的股权。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若正昌建材在六个月内不能改善经营状况,投资方有权要求原股东按约定价格回购全部股权。

这条款是我让律师加的。陆沉当时不理解,问我为什么给自己留这个后手。我说:“我怕他拿着钱再去赌。”

果然,那三千万进去之后,宋正昌只还了银行一部分贷款,剩下的又被他投进了一个什么物流园项目。结果那个项目手续不全,被政府叫停,三千万又打了水漂。

现在,六个月的期限到了。

按协议,宋正昌需要以六千万的价格回购股权。可他的公司已经是个空壳子,别说六千万,六十万都拿不出来。一旦启动法律程序,正昌建材就会彻底完蛋。而如果我不启动程序——我自己公司那三千万,就打了水漂。

这些事,宋正昌不知道,念禾也不知道。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远处的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移动着。我想起念禾手背上那道伤口,想起她哭着问我“你不生我爸的气了”,想起我妈说的那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吗?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一个画面格外清晰:念禾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程屿,以后我跟你过”。

第二天一早,我给陆沉打了电话。

“老陆,正昌建材那个事,先别启动回购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确定?六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再不启动,咱们那三千万就真悬了。”

“我知道。”

“程屿,你岳父那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你就算帮了他,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我知道。”

“那你——”

“老陆,帮我约一下江城法院的人。我想申请诉前调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最后陆沉叹了口气:“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给他留退路,他未必给你留脸面。”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天际线上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早饭,声音穿过薄薄的晨雾,像小时候一样温暖。

七天。还有五天。

第4章 岳母的那通电话

正月初四,岳母给我打来电话。

这是三年来的头一回。以前都是念禾在中间传话,岳母偶尔在电话那头小声说两句,无非是“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跟念禾吵架”之类的话。她怕宋正昌,怕了一辈子。

“小程啊……”岳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合眼,“你……你在老家还好吧?”

“妈,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岳母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话:“小程,我知道你爸那天做得不对。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就是嘴坏,心不坏的。他那天喝了酒,说的都是胡话……”

“妈,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岳母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念禾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一大圈。你爸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我妈晾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屋檐的冰凌上折过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妈,我爸的公司……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岳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哭了。哭声不大,但那种绝望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一边哭一边说:“银行的人前天来了,说再过几天就要封房子。老宋他……他打了一圈电话,一个肯帮忙的都没有。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

“念禾呢?”

“念禾在想办法。她给以前的同学打电话,给同事打电话……可她那点人脉,能借到几个钱?小程,我不是要你出钱,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你爸一辈子好强,现在弄成这样,他心里苦啊……”

我听着岳母断断续续的哭诉,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宋正昌坐在客厅主位上高谈阔论的样子,他指着电视里的企业家说“这种人都是靠关系”的样子,他喝了酒拍桌子骂“乡下来的没一个好东西”的样子。

还有另一幅画面:念禾手背上那道细长的伤口,结了痂,但周围一圈青紫。

“妈,你让念禾接个电话。”

电话转到了念禾手里。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听着像是感冒了:“程屿……”

“嗯。”

“你……你回来吧。我爸的事……我不逼你帮忙。我就是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铁钩吹得叮叮当当响,我妈在院子里喊“程屿,把酱油递给我”,一切都那么真实。

“念禾,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帮你爸把这次的事扛过去,你爸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念禾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很稳:“程屿,我嫁给你那天就说过,以后我跟你过。我爸要是再那样对你,我跟你走。”

“哪怕你爸的公司救不回来?”

“哪怕救不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院子里的风突然大起来,把晾衣绳上的一件白衬衫吹落在地。我妈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搭上去。

“念禾,让妈别哭了。跟她说,初六那天,会有人去家里谈公司的事。”

“……什么意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直到我妈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进来,看了我一眼,把碗往桌上一搁:“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妈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突然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倔。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硬是一滴眼泪没掉。后来考上大学,全村人都说程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还是不声不响的。现在娶了媳妇,还是一样。”

她顿了顿,又咬了一口饺子:“念禾那孩子,像你爸。心软,但是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是我妈一早起来包的。吃着吃着,我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了两口。

初六那天,会有人去宋家。

那个人,是我。

第5章 七天期限

正月初五,我订了回程的机票。这次是白天飞,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云层像铺开的棉花一样铺到天边。我的手机响了一路,全是陆沉发来的消息。

“法院那边约好了,初六上午九点,调解室。”

“律师函已经准备好,但没发。”

“协议条款我重新核对了一遍,没问题。”

“你真要亲自去?”

最后一条消息,我回了三个字:“我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没有回省城的家,直接打车去了江城。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听说我去正昌建材那条街,从后视镜里多看了我两眼。

“去那儿啊?那公司听说快倒了。”

“嗯。”

“老板姓宋是吧?以前挺风光的,我家装修还用过他家的板材。后来听说摊子铺太大,扯着蛋了。”司机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合适,清了清嗓子,“这年头,做生意哪有稳当的。”

我没接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江城的街道比省城窄一些,路两边种着老梧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

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正昌建材的招牌挂在二楼,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子。一楼是仓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能看见里面堆着凌乱的板材和纸箱。门口一个保安模样的老头坐在凳子上打瞌睡。

我付了车钱,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我上次来是四个月前。那天宋正昌在二楼会议室里口若悬河,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满嘴都是“资源整合”“资本运作”“未来三年上市计划”。会议室外面,员工们挤在格子间里敲键盘、打电话,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呢?

我穿过马路,走近那栋楼。保安老头被脚步声惊醒,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找谁?”

“宋总在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姓程。约好的。”

老头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小声说了几句。然后他放下电话,冲我点点头:“上去吧,二楼左拐。”

我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楼梯间光线很暗,墙壁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灯光。我走过去,推开门。

宋正昌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四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两颊塌陷下去,头发几乎全白了。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催款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脸猛地涨红了。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来看我笑话?”

我没理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比上次来的时候空旷了许多。墙上原来挂着的字画不见了,柜子里的摆件也没了,连那套他引以为傲的红木茶具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角落里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蔫蔫地垂着,缺水缺得厉害。

“法院初六上午九点有个调解会。”我把一份文件袋放在桌上,“你如果不去,法院会直接启动强制执行程序。到时候这栋楼,你家里的房子车子,全部查封。”

宋正昌盯着那个文件袋,嘴唇哆嗦着。他伸出手想拿,又缩了回去。

“是……是你搞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个什么投资公司……是你?”

“是我。”

宋正昌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瞪着我,眼睛红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老牛。

“你……你故意的?你故意看着我到处借钱,故意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求人,你——”

“我故意的?”我打断他,站起来和他对视,“宋正昌,去年秋天是谁拿着假报表来找我投资?是谁拍着胸脯说三个月就能扭亏为盈?是谁拿了三千万转头又去投什么物流园?你告诉我,这三千万你有一分钱用在正道上吗?”

宋正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慢慢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那你现在来干什么?看我破产?看我坐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新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这是债务重组方案。我公司再注资两千万,帮你还上银行那笔贷款。但有两个条件。”

宋正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一,正昌建材从明天起由我派人接管经营,你退居二线,只保留监督权。第二——”我停了一下,“初六的调解会上,你要当着念禾和岳母的面,把那天年夜饭上的事情说清楚。”

宋正昌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是帮念禾。还有,帮我自己。那三千万是我和我妈的全部家底,我不想打水漂。”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桩。

“宋叔,”我用了结婚以来第一次用的称呼,“初六见。”

第6章 岳父的沉默

初五晚上,我住进了江城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气扇。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正昌下午那张脸。说实话,看到他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我心里并不痛快。没什么好痛快的。一个六十岁的男人,一辈子好面子,现在被现实抽得鼻青脸肿,换谁看了都不好受。

手机亮了一下,是念禾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

“嗯。在江城。”

“你……要见我爸?”

“明天见。”

“程屿,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爸又吵起来。怕你……怕你不要我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我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我去接你。”

初六早上八点半,我打车到了宋家楼下。

那栋楼是宋正昌十年前买的,六层小楼,带个院子。以前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现在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月季,枝条被人踩得东倒西歪。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念禾。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毛衣皱巴巴的。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嘴唇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别哭。”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妈呢?”

“在楼上躺着。我爸……在客厅坐着。”

我牵着念禾的手进了客厅。宋正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岳母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扶着栏杆,脚步虚浮。她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小程来了……”

“妈,您坐。”我扶她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份债务重组协议,放在茶几上。

“法院的调解会是九点。在这之前,我先把方案说清楚。”

宋正昌盯着那份协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第一,我公司注资两千万,帮正昌建材还清银行贷款。第二,从下个月起,正昌建材由我派人接管,您退居二线。第三——”我看着他,“您要把年夜饭那天的事,跟念禾和妈说清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宋正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念禾的手在我掌心里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宋正昌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那天……那天我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不算数。”

我没说话。念禾也没说话。岳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程屿,我知道你恨我。”宋正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看不起我,我也认了。我宋正昌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今天我求你,帮帮这个家。你阿姨身体不好,念禾还年轻,这个家不能垮……”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满头白发,弯着腰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芦苇。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那种压抑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

念禾松开我的手,走过去蹲在她爸面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岳母在旁边捂着脸哭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宋正昌的背还在抖,念禾的眼泪滴在她爸的袖子上,岳母哭得像个孩子。这个家,被宋正昌撑了三十年,现在这根柱子塌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走过去,蹲在宋正昌面前,伸手握住了他撑在膝盖上的手。

“宋叔,公司的事您不用操心。我的人会接手,该还的债还上,该裁的人裁掉,该关的项目关掉。您在家歇着,养养身体。等开春了,您要是有精神,帮我盯盯仓库也行。”

宋正昌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浑浊得看不清东西,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两个字:“程屿……”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九点的调解会,咱爷俩一起去。”

第7章 调解室里的签字

江城市法院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公平正义”的书法。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我和宋正昌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银行的代理人。念禾和岳母坐在旁听席上,岳母的手紧紧攥着念禾的胳膊。

法官核对完双方身份,开始陈述调解方案。银行贷款本金三千万,加上逾期利息和罚金,总计三千二百七十八万。我公司先期垫付两千万,剩余部分以正昌建材的资产做抵押,分三年还清。

银行代理人翻着文件,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宋正昌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得裤子布料都在轻轻颤动。

“宋先生,您确认这个方案吗?”法官问。

宋正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法官把调解书推过来,递给他一支笔。宋正昌接过笔,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停了好几秒。那几秒钟里,整个调解室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念禾在旁听席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然后宋正昌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慢。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冬末的太阳虽然不热,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宋正昌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看了好一会儿。

“程屿。”他喊我。

我回头。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那栋庄严的灰色大楼。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谢谢,又像是要说对不起。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右手。

我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这双手砌过墙,搬过砖,签过无数份合同,也砸过碗筷。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念禾从后面跑过来,一手挽住我的胳膊,一手挽住她爸的胳膊。岳母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回家吧,”岳母轻声说,“我煮了汤。”

第8章 接管

正月初八,我的人正式进驻正昌建材。

带队的是陆沉。他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戴了副金丝眼镜,站在那栋六层老楼门口的时候,把保安老头吓了一跳。陆沉身后跟着五个人: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一个运营主管,两个审计。

“程总,你这老丈人的公司,账做得比我想象的还烂。”陆沉第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三千万的贷款,他账上只体现了八百万。剩下两千多万去哪了?我查了一下午,全是白条和口头协议。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连个收据都没有。”

“能追回来吗?”

“够呛。对方公司上个月注销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宋正昌做生意靠的是人情和关系,账目一塌糊涂。以前赚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现在要一笔一笔清算,到处都是窟窿。

“慢慢来。先把银行那笔还上,把账户解冻。其他的,能追多少追多少。”

“行。对了,你岳父今天来公司了。”

“他去了?”

“嗯。在仓库转了一圈,跟几个老员工说了会儿话。也没闹,就是东看看西看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给他留间办公室。不用大,能放张桌子就行。”

“你还真打算让他回来?”

“不让他管事,但让他有个地方去。他一辈子扑在这公司上,你让他突然闲下来,他受不了。”

电话那头陆沉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站在省城家里的阳台上。念禾从屋里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吃饭了没有,天冷多穿衣服。”念禾靠在我肩膀上,“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

我搂住她的腰,没说话。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念禾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温暖。

“程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

我低下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远处高楼的灯火。那里面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念禾,我帮你爸,不是因为他值得帮。”我说,“是因为你。还有妈。还有那个家。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踮起脚,在我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

第9章 陆沉查到的那些事

正月十五那天,陆沉约我在公司见面。

他的办公室在省城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全景。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查清楚了。”他挂了电话,把文件夹扔给我,“你岳父那两千万,有一部分是被骗了,但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

“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每一笔都被陆沉用红笔圈了出来。最上面一笔:去年三月,正昌建材向江城一家叫“正阳教育”的机构转账八百万,备注写着“投资款”。

“正阳教育,”陆沉说,“法人代表叫宋正阳。”

我抬起头:“宋正阳?”

“你岳父的堂弟。这人在江城开了个民办培训机构,前年因为违规办学被教育局吊销了执照。去年找你岳父借钱,说要转型做线上教育,拿了八百万,三个月后公司注销,人跑去了东南亚。”

我翻到下一页。另一笔:去年六月,正昌建材向“昌盛物流”转账六百万。法人代表叫宋建昌,宋正昌的亲弟弟。

“宋建昌在江城开了个物流公司,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六百万进去,买了三辆二手货车,雇了四个司机,跑了三个月,全赔光了。公司现在还在,但账上只剩两千块。”

我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陆沉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程屿,你岳父这两千万,有一千四百万是被自己家亲戚坑的。剩下的六百万,是他在澳门赌场输的。”

我猛地抬头。

“澳门?”

“去年八月到十月,他去了澳门四次。每次待两三天。用的是公司账户直接转账到赌场贵宾厅的账户。”陆沉把另一页文件推过来,“我查了出入境记录,那几个月他频繁往返珠海和澳门。”

我盯着那份文件。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贵宾厅的汇款凭证,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宋正昌,那个在年夜饭上拍桌子骂我“没根基”的宋正昌,那个一辈子好面子、看不起乡下人的宋正昌,把自己公司的救命钱扔在了赌桌上。

“这些事,他跟谁说过?”

“没人。连你岳母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宋正昌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那副样子——佝偻着背,满桌催款单,烟灰缸里塞满烟头。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因为公司垮了才那样。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因为心虚。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因为知道这个家是被他自己亲手推下去的。

“程屿,”陆沉喊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些事,要不要告诉你岳母和念禾?”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先不说。”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等公司的事理顺了再说。”

陆沉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再不好,也是念禾的爸。有些事让念禾知道了,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陆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第10章 办公室里的那碗饺子

正月二十,正昌建材的银行账户解冻了。

陆沉带着团队忙了半个月,把公司的账目理了个七七八八。该还的还,该追的追,该裁的裁。原来三十多号人的公司,最后只留了十二个。仓库清掉了一半库存,办公楼退租了两层,只留下一楼做展厅,二楼办公。

宋正昌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靠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陆沉给他配了张旧办公桌和一把转椅,桌上放了一部电话和几份行业报纸。没有电脑,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

他每天上午九点来,下午四点走。来了就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偶尔去仓库转转,跟老员工聊两句。没有人给他汇报工作,没有人找他签字,他像一个被时代抛下的老兵,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正月二十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司。

推开宋正昌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桌前看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些,但精神比那天在调解室里好了不少。

“公司的事,陆沉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宋正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仓库清了一半,人裁了二十个。小刘跟了我十二年,也走了。”

“小刘的补偿金给足了。另外我让陆沉给他介绍了个新工作,下个月去开发区那边上班。”

宋正昌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他桌上,“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说让你尝尝。”

宋正昌盯着那个饭盒,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打开盖子。饺子的热气冒出来,带着韭菜和香油的味道,在办公室的冷空气里格外明显。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你妈……她包的?”

“嗯。”

他又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程屿,”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天骂你妈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年夜饭那天,宋正昌骂我“乡下来的没根基的”,顺带捎了一句“你那个寡妇妈也没教好你”。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我当时忍住了没还嘴,但每个字都记得。

“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宋正昌说,“我宋正昌这辈子没跟几个人低过头。但你妈……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我……”

他没说下去,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吃饺子。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满头白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保温饭盒掉眼泪。

“宋叔,”我开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他抬起头。

“去年八月到十月,你去澳门干什么?”

宋正昌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的热气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慢慢把筷子放下,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查到了。”

“查到了。”

宋正昌闭上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久到保温饭盒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我就是……不甘心。”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做了一辈子建材,被人骗,被人坑。想着去搏一把,翻个本。结果越输越多,越输越想翻。”

“你知不知道那六百万是公司的救命钱?”

“知道。”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所以后来我到处借钱,想把窟窿填上。可没人肯借给我。那些以前跟我喝酒称兄道弟的,一个都不接我电话。”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后肯帮我的,是你。我宋正昌骂了三年的乡下女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梧桐枝上,歪着头往里看。

“程屿,你妈那碗饺子,我吃了。”宋正昌站起来,把饭盒盖好,双手递还给我,“你回去告诉她,就说老宋说,她养了个好儿子。”

我接过饭盒。饭盒还带着余温,隔着塑料壳传到掌心里。

“那六百万的事,我不会告诉念禾和妈。”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往后,离赌桌远点。”

宋正昌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11章 念禾的秘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念禾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她爸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抽烟,风很大,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她在楼下喊他,他不应,只是站在那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念禾喊着喊着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我,没有叫醒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给岳母打了个电话。岳母说宋正昌最近挺好的,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公司坐坐,晚上早早睡觉。戒了烟,酒也不喝了。

念禾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二月的风还很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宋正昌扛着她去逛庙会,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宋正昌在村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想起结婚那天宋正昌红着眼睛把她交到我手里。

也想起年夜饭那天,宋正昌砸碗的样子。

她回到卧室,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念禾”。她钻进被窝,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程屿,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去年偷偷把我爸给的那三十万彩礼……还给你妈了。”

我睁开眼睛。

“我知道。”我说。

念禾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了。你给她转钱那天,她就给我打电话了。”我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说念禾是个好姑娘,让我别辜负你。”

念禾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轻轻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程屿,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什么?”

“说你其实挺厉害的。说你有自己的公司。说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念禾,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我不想让你爸觉得我是在跟他较劲。”

“可你明明比他厉害多了。”

“厉害不厉害,不在公司大小。”我低下头看她,“你爸把公司做到那么大,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佩服他。只是后来他走岔了路。”

念禾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也有笑意。

“程屿。”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我了。”

“好。”

她凑上来亲了我一下,然后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闷声说了一句:“明天去看看我爸吧。我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好。”

第12章 梧桐树下的春天

三月初,江城的梧桐树开始抽芽。

正昌建材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一小簇一小簇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宋正昌每天早上来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拿把扫帚把院子扫一遍。扫完地,给梧桐树浇点水,然后上楼泡杯茶,坐在窗前看报纸。

公司运转平稳。陆沉派来的运营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方成,脑子活,做事利索。他把正昌建材原来的业务砍掉了一大半,只保留了板材批发这一块。虽然利润薄,但稳定。仓库里的库存清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十二个老员工都是踏实肯干的,工资按时发,五险一金交齐。

宋正昌不管事,但方成有事会来问他。毕竟做了几十年建材,行业里的门道,老宋比谁都清楚。每次方成来问,宋正昌都讲得很仔细,从进货渠道到客户维护,从货款结算到仓储管理,事无巨细。讲完之后又补一句:“我就这么一说,具体怎么办你定。”

方成后来跟陆沉说:“老宋这人吧,脾气是臭了点,但业务上真有两把刷子。”

三月底那天,我去了江城。

春天来得晚,但到底来了。江城的大街小巷都绿了,江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拂来拂去。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上了二楼。宋正昌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拿着把剪刀给那盆绿萝修枝。

“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念禾说这周末想回来吃饭,问你想吃什么。”

宋正昌剪掉一片黄叶,想了想:“让你妈做红烧肉吧。念禾从小就爱吃。”

“行。”

我走到窗前,跟他并排站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一个月前精神多了,叶子舒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树根底下的泥土被松过,还撒了一层复合肥。

“你松的土?”

“嗯。这树根被水泥封了好几年,不透气。我把水泥凿开了一圈。”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黑黑的。以前那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宋正昌,现在穿着件旧夹克,蹲在地上凿水泥松土,像个退休的老园丁。

“宋叔,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我公司在省城那边有个新项目,做仓储物流。我想让方成过去负责,正昌这边你多盯着点。不用你管账管人,就帮着看看仓库,跟老客户联络联络。”

宋正昌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让我回来管?”

“不是管。是帮忙。方成走了,这边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坐镇。你干了三十年,没人比你更懂。”

宋正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印着“正昌建材”四个红字,漆掉了大半,但他一直用着。

“行。”他说,“我试试。”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正昌在后面喊了一声:“程屿。”

我回头。

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那个搪瓷杯,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但他只是清了清嗓子,说:“周末回来吃饭,让你妈别做太多菜。吃不完浪费。”

我笑了笑:“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方成在一楼展厅理货。看见我下来,凑过来小声说:“程总,你岳父最近挺认真的。每天早上八点就到了,比我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昨天还跟我去了一趟老客户那儿,帮我说成了笔生意。”

“他愿意干就让他干。但别累着他。”

“明白。”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老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宋正昌正站在窗前,手里还捧着那个搪瓷杯。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镀了一层金边。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没笑,但眼神比以前软多了。

我也冲他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念禾发来一张照片,是岳母在厨房里炖红烧肉,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脸上笑得眯了眼。下面配了一行字:“妈问你几点到,我说你已经在路上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驶过江城的街道。梧桐树从车窗外掠过,新叶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跟春天打招呼。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舒缓。

我想起年夜饭那天晚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楼上的窗户后面,念禾站在那里看着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七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宋正昌的公司会破产,不知道我会坐在法院的调解室里握住他的手,更不知道春天的梧桐树会重新发芽。

但我知道一件事:念禾在等我。我妈在等我。还有一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往回走。

日子还长着呢。

第13章 红烧肉

周末,我和念禾回了江城。

车刚停在院子门口,念禾就推开车门跑了进去。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母女俩在院子当中抱在一起。念禾把脸埋在岳母肩膀上,岳母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宋正昌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刮了胡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像是特意去买的。

“坐。”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他递过来一杯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龙井,今年的新茶。以前他从来不给我泡茶。

“公司那边,方成昨天跟我聊了。”宋正昌坐到对面,拿起一个草莓在手里转着,“他说下个月板材的价格要涨,让我问你要不要提前备点货。”

“你觉得呢?”

宋正昌想了想:“涨是肯定要涨的。但涨多少不好说。我建议先备一半,看看行情再说。”

“行。你跟方成商量着办。”

他点了点头,把草莓塞进嘴里。客厅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一条河水流到了平缓的地方,不急不躁地往前淌。

念禾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肉块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冒着热气。她先端到我面前让我闻了闻,又端到她爸面前。

“爸,你闻闻,妈烧的红烧肉。”

宋正昌凑近闻了一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香。你妈烧的比我烧的好。”

“那当然。”岳母端着另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白了宋正昌一眼,“你烧的红烧肉,除了咸没别的味儿。”

“我那不是盐放多了嘛……”

“你哪回没放多?”

念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看着她笑,看着岳母把菜摆满桌子,看着宋正昌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红烧肉上,把那层酱汁照得透亮。

吃饭的时候,宋正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我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扒自己的饭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程屿,吃啊。”岳母招呼我,“你爸特意让我多放冰糖,说你爱吃甜口的。”

我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甜咸适口。我妈烧的红烧肉是咸鲜口的,岳母烧的是甜口的。两种味道,两个家。

念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睛,嘴角弯弯的。

吃完饭,宋正昌拉着我去院子里看那棵梧桐树。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巴掌大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个院子。宋正昌指着树根旁边一小片新翻的土说:“我打算在这儿种几棵月季。你妈喜欢月季。”

“月季刺多。”

“刺多怕什么,开花好看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地上,用手捏碎一个土块,仔细地把里面的石子挑出来。那双手还是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动作很轻,像是在侍弄什么宝贝。

“宋叔。”

“嗯?”

“我妈说,等五一的时候她想来江城住几天。看看念禾,也看看你。”

宋正昌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我。

“让你妈来。”他说,“我给她做红烧肉。咸口的。”

我笑了。

第14章 母亲来江城

五一那天,我妈坐高铁来了江城。

我去车站接她。她穿了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我接过来掂了掂,沉得压手。

“妈,你带的什么?”

“腊肉、香肠,还有你爱吃的霉豆腐。”她拍了拍袋子,“给念禾她妈也带了点。自己做的,干净。”

我开车带她回宋家。路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江城变化真大”“这楼以前没有吧”。她上一次来江城,是我和念禾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宋正昌全程没给她好脸色,吃饭的时候连主桌都没让她坐。我妈什么都没说,吃了两口就下了桌,自己躲在厨房里帮岳母洗碗。

那天晚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洋葱辣的”。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

车子停在宋家院子门口。念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妈下车,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妈,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我妈拍着念禾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岳母从院子里迎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了我妈的手。

“亲家母,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给你带了点腊肉,自己做的。”

“哎呀,你太客气了。”岳母接过编织袋,两个老太太并肩往院子里走,嘴里聊着腊肉怎么做好吃。念禾跟在后面,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岳母比我妈高半个头,但两个人走在一起却格外和谐,像是多年的老姐妹。

宋正昌站在客厅门口,看见我妈进来,微微弯了弯腰。

“来了。”

“来了。”我妈冲他点了点头,“老宋,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宋正昌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那就好。”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我在老家山上采的野菊花,晒干了。泡水喝,清肝明目。你试试。”

宋正昌接过那个布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布包是用旧手帕缝的,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

“你自己缝的?”

“嗯。山上采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宋正昌把布包捏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他只是说了句:“进屋坐吧。茶泡好了。”

午饭是岳母和我妈一起做的。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一个烧红烧肉,一个炒腊肉。灶台上摆满了碗碟,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香喷喷的。

吃饭的时候,宋正昌坐在主位上,我妈坐在他旁边。念禾和我在对面,岳母坐在我妈另一边。桌上摆了十二个菜,红的绿的摆得满满当当。

宋正昌端起酒杯,站起来。杯子里是茶,他戒酒了。

“今天这顿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我老宋先说两句。”

全桌人都看着他。

“第一句,给亲家母赔个不是。”他转向我妈,弯了弯腰,“以前的事,是我老宋做得不对。你一个人把程屿拉扯大,不容易。我那天……我那天说的话,是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

“第二句,”宋正昌又转向我和念禾,“程屿,念禾,爸以前对你们……对程屿,有偏见。是我眼光浅。以后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爸不掺和。”

念禾眼眶红了。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第三句,”宋正昌把杯子举高了一点,“这杯茶,敬这个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说完他仰头把茶喝了。我妈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岳母在旁边偷偷擦眼角。念禾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低头拿手背擦。

我站起来,拿起茶壶给宋正昌续了杯水。他坐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舒了口气,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那天下午,我妈和岳母在院子里摘菜聊天。宋正昌蹲在梧桐树下种月季,我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研究怎么施肥。念禾靠在我肩膀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三个老人的背影。

“程屿。”

“嗯。”

“你妈跟我妈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不知道。”

“你爸——”念禾顿了一下,改了口,“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一家人一起扛,这句我信。”我搂紧她的肩膀,“至于他以后真的不掺和了——我估计够呛。”

念禾扑哧笑出声来,在我胸口锤了一拳。

院子里传来宋正昌的喊声:“程屿!你过来看看,这棵月季种歪了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三个老人蹲在梧桐树下,围着一棵刚栽好的月季苗。宋正昌用手扶着苗,我妈在培土,岳母端着水瓢准备浇水。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

“歪了。往左挪一点。”

宋正昌把苗往左移了移。

“行了吗?”

“行了。”

我妈培上最后一捧土,岳母轻轻浇了一圈水。那棵月季苗在风里晃了晃,站稳了。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上面还挂着水珠。

宋正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看着那棵月季,又看了看我妈,看了看岳母,最后看了看我。

“活了。”他说。

“嗯,活了。”我说。

第15章 年夜饭

转眼到了腊月。

正昌建材活过来了。虽然规模比以前小了很多,但经营稳当,账目清楚,每个月都有盈利。方成在省城那边把仓储物流的项目做得风生水起,宋正昌在江城管着板材批发的业务,两个人配合得不错。那十二个老员工一个没走,年底还发了奖金。

宋正昌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去公司转转,晚上陪岳母散步。他把院子里的月季养开了花,红的粉的黄的,一年四季不断。梧桐树底下的水泥地被他凿开了一圈,铺上了碎石小路,边上种了一圈麦冬。

我妈在江城住了半个月,跟岳母处成了姐妹。两个人经常视频通话,一个教另一个做菜,一个给另一个看新种的花。五一那次之后,我妈又来了两次,每次都要去宋家院子里坐坐,跟宋正昌下两盘棋。宋正昌的棋艺比我妈差远了,但每次输了都嘴硬,说“再来再来”。

腊月二十八,我和念禾回江城过年。

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宋正昌正站在梯子上挂灯笼。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两个大红灯笼。岳母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往左挂一点”。

念禾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宋正昌挂好灯笼,低头看见她,笑了:“回来啦?屋里暖和,快进去。”

年夜饭是岳母和我妈一起做的。我妈昨天就到了,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了一天,炖了鸡,烧了鱼,卤了牛肉,炸了丸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比三年前那顿年夜饭还丰盛。

宋正昌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先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程屿,”他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

我站起来。

“去年的事,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宋正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你帮了我,帮了这个家。我宋正昌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你,我服。”

他把酒喝了。

我也把酒喝了。茅台还是那个茅台,但味道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念禾在旁边给我夹了块鱼肉,又给她爸夹了一块。岳母和我妈坐在一边,两个老太太头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

宋正昌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把茅台推开换成散酒,也没有砸碗,没有骂人。他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着我妈说:“亲家母,这肉你烧的?比我烧的好。”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上回还说你烧的好。”

“上回是上回。”

满桌人都笑了。

念禾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灯火,有笑意,还有一种让我心里发烫的东西。

“程屿,”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握紧她的手。窗外,江城的夜空里绽开了一朵烟花,五彩的光映在玻璃窗上,碎成满屋的星星。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走在除夕夜冷风里的自己。那时候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个摔碗让我滚的老头会不会有一天主动给我倒酒,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圆回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念禾在等我。所以我要回来。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但总归是往前走的。

互动话题:如果你是程屿,年夜饭上被岳父当众羞辱,你会怎么做?你觉得宋正昌的改变真实吗?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

暖心祝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只要心里有爱,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愿每一个家庭都能在磕磕绊绊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