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桂芬,今年七十二岁,在咱们这个小县城的人民公园跳了八年交谊舞,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我就把那些老头子那点花花肠子全抖搂出来,你们可别嫌我说话难听——跳舞的老头子,其实全奔着老三样来:第一是占便宜,第二是骗钱花,第三是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他到死。这话我憋了好几年,要不是前两天老李头干的那件缺德事,我可能还烂在肚子里。
我是五十五岁那年从棉纺厂退休的,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省城,家里就剩我一人。起初日子也清闲,可天天对着四面墙,心里空落落的。隔壁王姐拉我去公园散心,说那儿有人跳交谊舞,热闹。我心想跳就跳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会儿公园东边小广场一到傍晚就热闹得很,录音机一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圈。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老头走过来,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文绉绉的:“大姐,第一次来吧?我姓周,教跳舞的,带你走两步?”我脸一红,摆手说不会。他笑得特别和善:“没事,慢慢来,咱这儿都是退休的,图个乐呵。”
就这么着,我跟着周老师学起了慢三慢四。周老师六十五,丧偶,闺女在外地,以前是中学数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教得也耐心。学了一个月,我基本能跟上节拍了。周老师夸我有悟性,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后来每次去公园,我都先找他,他也总在固定位置等我。
跳了半年,周老师开始跟我聊家常,说他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常常煮点面条对付。我心一软,有时候包了饺子就给他带一饭盒。他吃了直夸:“桂芬,你这手艺真好,比饭店强多了。”那会儿我还挺高兴,觉得有人陪着说说话、跳跳舞,日子总算有点滋味。
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了。周老师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往我腰下挪。跳舞本来搂腰是正常的,可他的手越来越靠下,有时候还捏一把。我停下来说他,他笑嘻嘻地解释:“哎呀,年纪大了手没准头,你别多心。”一次两次我忍了,第三次我直接甩开他的手:“周老师,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跳了。”他脸一沉,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装什么正经,来跳舞的不都这样?”
气得我两天没去公园。后来王姐拉我,说别为那种人扫兴,我给你介绍别的舞伴。王姐介绍了老李头,就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
老李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农机站开了一辈子车,皮肤黑,嗓门大,笑起来哈哈哈的,看着特实在。他跳舞水平一般,但特别热乎,每次见了我就喊:“桂芬姐,来啦!”然后递矿泉水。我从周老师那受了气,老李头的爽朗让我觉得舒服,慢慢就固定跟他搭伴了。
老李头跟我跳了半年多,规矩得很,手从来没乱放过。我暗自庆幸,总算遇到个正经人。有一天跳完舞,老李头坐在长椅上叹气,说儿子要买房,首付还差五万,找亲戚借了一圈没借够。我问他:“你退休金也不少,怎么没攒下?”他说:“前几年被一个卖保健品的骗了八万,攒的那点老本全搭进去了,现在后悔得直拍大腿。”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看他一个大老爷们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时候我刚领了补发的住房公积金,加上自己存的,一共六万块。闺女在省城有房有车,不怎么花我的钱,我就寻思老李头平时对我也不错,借给他应应急也行。但我多了个心眼,让他写借条。老李头二话不说,找张纸就写:“今借张桂芬五万元,一年内还清。借款人李长贵。”还按了手印。我觉得他挺诚实的,就把钱转到他卡上了。
钱借出去之后,老李头对我更热乎了,天天早上打电话问安,晚上跳完舞还送我到家楼下。有一回我感冒了没去公园,他提着水果来家里看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削苹果。我闺女那段时间正跟我闹矛盾,嫌我不肯去省城养老,老李头听说了,劝我:“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过得开心比啥都强。以后我照顾你。”我听了心头一热,觉得这辈子还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是老天爷可怜我。
可过了半年,老李头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跳舞的时候总心不在焉,有时候约好了他却没来。我问他咋了,他说儿子那边出了点事,忙着跑腿。我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王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桂芬,你知道不?老李头跟城南那个刘桂香跳上了,俩人搂得那叫一个紧,还去广场那边的小树林里待了半个钟头。”
我脑袋“嗡”一下,当场愣住。王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拉住我:“你别急,我就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却翻江倒海。当天晚上我特意去公园,老李头果然没来。我打他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支支吾吾说在儿子家帮忙。我说那我去你儿子家看看,他立刻慌了:“别别别,我儿子家乱得很,改天吧。”
我心里凉了半截,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第二天我托人打听,刘桂香是城南菜市场卖豆腐的,五十八岁,早就离了婚,爱打扮,烫着红头发,大冬天也穿裙子。有人看见老李头天天接她跳舞,俩人还在公园对面的饺子馆吃饭。
我气不过,晚上守在公园门口,果然看见老李头骑着电动车,后面坐着刘桂香,一只手搂着他的腰,笑得花枝乱颤。我冲上去喊:“李长贵!你给我下来!”老李头吓得差点摔倒,刘桂香倒是泼辣,跳下车冲我嚷嚷:“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说:“我是他舞伴,他欠我五万块钱呢!”刘桂香一听,回头瞪老李头:“你借她的钱?”老李头满头大汗,结结巴巴说:“那是……那是她硬要借给我的。”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胸口,我气得浑身发抖:“李长贵你拍拍良心,当时谁哭着说儿子买房缺钱?我拿你当正经人才借给你,你倒好,拿我的钱养别人去!”
刘桂香听完“哟”了一声,翻个白眼:“你们这些老女人真是的,跳舞就是图个乐,你还当真了?他跟你跳是给你面子,你还想占着他啊?”我气得说不出话,扭头就走。那晚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哭了一宿。我哭的不是那五万块钱,是觉得自己傻,以为终于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是拿我当冤大头。
后来老李头也不躲了,直接撕破脸。我找他理论,他反而耍无赖:“钱我以后会还,但现在没有。你去告吧,法院还能把我这个老头子关起来?”我拿着借条去咨询律师,律师说可以起诉,但要等排期,而且就算赢了,他名下没房产没存款,执行起来也难。我听了心凉,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那段时间我天天窝在家里,饭也吃不下,人瘦了一圈。闺女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硬是从省城赶回来。她一进门看我那样子就哭了:“妈,你早该告诉我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受委屈,我在省城咋能安心?”我抱着闺女哇哇哭,把老李头借钱骗人的事全说了。闺女气得拍桌子:“咱告他!必须告他!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在闺女的陪同下,我去法院立了案。老李头收到传票慌了,托人来说和,说愿意先还两万,剩下的分期。闺女生气:“不行,必须一次性还清,否则就让他上失信名单,看他以后还怎么骗人!”那阵子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少老太太跑来找我说话,我才知道老李头不止骗了我一个。他这几年借着跳舞,先后跟七八个老太太搭过伴,有的借几百,有的借几千,最多的是我。还有一个姓孙的阿姨,被他骗去两万块钱,因为没借条,只能吃了哑巴亏。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周老师也来凑热闹。他听说我起诉老李头,专门找到我,说:“桂芬,我早跟你说那姓李的不地道,你还不信。你看我虽然手脚不太老实,但至少不骗钱啊。”我瞪了他一眼,他讪讪走了。那会儿我才明白,这交谊舞圈子里,有的老头子图色,有的图财,有的又图色又图财,能碰上一个真心实意跳舞打发晚年的,比中彩票还难。
开庭那天,老李头穿着一件旧夹克,低头耷脑地坐在被告席上。法官问借款是否属实,他支支吾吾想抵赖。我把借条拿出来,还有转账记录、录音。老李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憋了半天,忽然开始卖惨:“法官大人,我是真没钱啊,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五,还要吃饭看病……”法官问他:“那你为什么有钱给刘桂香买金镯子?”老李头愣住了,原来刘桂香戴着那副金镯子招摇过市,被认识的人看见过。
最终法院判老李头十五日内还清五万元,否则强制执行退休金。老李头当场瘫在椅子上。出了法院大门,我长长舒了口气。闺女搂着我说:“妈,走,咱去吃顿好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李头后来把钱还了,据说是他儿子怕丢人,东拼西凑给垫上的。他再也没在公园露过面,听说搬到城郊跟儿子住了。刘桂香也不跳了,好像又找了个开麻将馆的老头。
经历了这些事,我本不想再去公园了。可架不住王姐劝:“桂芬,你不能因为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咱跳舞是为了锻炼身体,不是给他们那些老头子当韭菜割的。”我想想也是,我又没做亏心事,凭啥躲着?但这次我学精了,再有人请我跳舞,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跳舞可以,钱的事免谈,手也规矩点,不然我当场翻脸。”
慢慢地,我反倒成了公园里的“明白人”。新来的老太太不懂行情,我就把交谊舞圈那点事掰开揉碎了讲给她们听。有个五十来岁的妹子,刚从厂里内退,被一个戴金表的男人哄得晕头转向,天天给他买烟买酒。我跟她说:“姐妹,你瞅他那手表是镀金的,他裤兜里揣着降压药和痔疮膏,哪个正经舞伴跟你跳两回就张口要你给他买皮带?你醒醒吧。”那妹子一开始还不乐意听,后来有一次她撞见那男人搂着另一个老太太说同样的话,才哭着来找我:“大姐,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这俩月退休金就扔水里了。”
还有一位姓赵的老爷子,六十五岁,老伴没了,闺女远嫁,他也是来跳舞的。我观察了他大半年,人家老老实实,就站在边上看着,偶尔有人请他,他也就规规矩矩跳一曲。后来我主动请他跳,他紧张得手直抖,脸红到脖子根。我问他咋这么紧张,他说:“我老伴生前爱跳舞,我这是替她来跳的。我怕跟别人跳,她吃醋,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听了鼻子一酸,原来这舞池里,也有痴情人。
现在每天早上,我依旧去公园跳舞,但再也不是为了找什么“老伴”。我就为了出出汗,跟姐妹们聊聊天。有时候看到那些新来的老头儿,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见了漂亮老太太眼睛就发光,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又是个奔着老三样来的。我懒得去拆穿,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只管管好自己。
不过有两件事我后来干了,觉得挺痛快。第一件,我把老李头的事写成了打油诗,贴在小广场的公告栏上:“跳舞老头有三宝,骗钱骗色骗养老。老娘吃了这个亏,提醒姐妹别上当。”第二天就被撕了,但看到的人不少,好几个老太太私下跟我说,早就该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了。第二件,我去街道办建议,给公园交谊舞活动定了规矩:舞伴之间不许有金钱往来,不许动手动脚,违反三次就取消活动资格。街道的人挺支持,还专门派了志愿者在广场盯着。
如今公园里确实干净了不少,那些揩油的、借钱的老头儿要么收敛了,要么转场走了。有个以前跟老李头称兄道弟的老头,见到我绕着走。我也懒得搭理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人活到这把年纪,本该活得通透体面,可偏偏有些老头子,把心思全用在那点歪门邪道上,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前些日子,闺女又打电话劝我去省城。我说再等两年吧,我在这儿还能帮姐妹们挡挡坑,等我把那些骗人的招数全摸清了,再去你们那享福。闺女笑着说:“妈,你现在可是县城名人了,好多阿姨说要跟你学‘反诈骗’呢。”我也笑,笑完又有点心酸。
说实话,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当初要是没去跳舞,是不是就不会被老李头骗?可转念一想,我去了,学了不少东西,至少现在我能一眼看穿那些老头子的小心思。他们就来老三样:第一,跳舞时有意无意蹭你的手;第二,聊熟了就开始诉苦哭穷;第三,等把你哄热乎了就伸手借钱。姐妹们要记住,真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这三样,你转身就走,一个字都别信。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想让大家都别去跳舞,而是想让那些跟我一样退休了、只想找个乐子的人长个心眼。跳舞本身是好事,能锻炼身体,能交朋友,但心里得绷根弦。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饭,更没有无缘无故对你嘘寒问暖的老头子。他今天给你递瓶水,明天就可能跟你说“手头紧”。
现在我每天跳完舞,还是习惯性地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看夕阳,看看那些跳舞的身影。有些老太太跳得真好看,裙摆转起来像花一样。有些老头也跳得正派,扶腰的手规规矩矩,眼神清亮。我就想,要是每个人都能守住那份规矩,这园子里的黄昏,该多安宁啊。
上个月,我过七十二岁生日。王姐和几个姐妹在公园给我订了个小蛋糕,我们一起唱生日歌。有个新来的老太太问我:“桂芬姐,你这几年跳下来,最大的收获是啥?”我想了想,笑着说:“最大的收获是,我终于弄明白了啥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家笑成一团,我也笑了。可笑着笑着,我眼角有点湿。不是为了那个骗我的老李头,而是为了自己——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跌过跟头,流过眼泪,但总算没趴下,还能站在这儿说笑,还能给别的姐妹提个醒,这就够了。
蛋糕上的蜡烛被风吹灭的时候,我许了个愿:但愿这公园里的舞步,以后都是干干净净的。但愿那些孤单了半辈子的老姐妹们,都能被人真心实意地搂着腰,而不是被人惦记着口袋里的那点养老钱。跳完这支舞,我们还得回家,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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