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蹲在冰柜前,把最里面一瓶已经落了灰的橙味饮料拿出来。
瓶身凉得扎手,标签边上还挂着水珠。
我开超市十二年了,以前这个天气,冰柜门一天不知道要开多少回。尤其放学那阵,孩子、年轻人、下班的工人,一拨接一拨,两排饮料不用等到晚上就能空出大半。
可最近不一样。
冰柜里那些饮料,摆得整整齐齐。
整齐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老婆秀梅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你别翻了,再翻它也卖不出去。”
我没吭声,把瓶子转过来看日期。
还剩四个多月。
仓库里还有十九箱同款。
秀梅看我还蹲着,火一下上来了:“上个月我是不是跟你说少进点?你非说天热了肯定好卖。现在好了,钱全压里面,你自己喝吧。”
我站起来,冰柜门“砰”一声合上。
“以前哪年不是这么进?”
“以前是以前。”
她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放。
“你看看现在大街上,还有几个人手里拿饮料?”
这话我本来没往心里去。
可当天晚上,我站在店门口抽烟,真盯着路上的人看了半个小时。
我们超市开在一个老小区和两个新小区中间,旁边有理发店、药房、五金店,再往前两百米是公交站。
七点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穿校服的孩子骑车过去,车筐里放着保温杯。
一对年轻男女从健身房出来,男的手里拎着透明水杯。
送外卖的小伙停下来买烟,腰上也别着一个塑料水壶。
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进店,我以为她要给孩子拿饮料,结果她从包里摸出个小杯子。
孩子指了一下冰柜。
“奶奶,我要那个。”
老太太看了一眼价格。
“家里有水,回去喝。”
孩子也没闹,跟着走了。
我夹着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秀梅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以前孩子进超市,看见冰柜就走不动。
现在连孩子都没那么馋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近三个月的进货单全翻了出来。
矿泉水还行。
无糖茶勉强。
纯牛奶变化也不算大。
掉得最厉害的是碳酸饮料、果味饮料,还有那些以前卖得很快的甜茶。
有一种一升装的果汁,去年这个时候一个星期能走十几瓶。
今年有时候三天卖不掉一瓶。
我拿计算器摁了半天。
秀梅在旁边拖地,拖把到了我脚底下也没停。
“抬脚。”
我把脚抬起来。
她拖过去,又拖回来。
“算明白没有?”
“少卖差不多三成。”
“三成?”
她直起腰,“你光算卖出去的,仓库里压着的呢?”
我没接话。
她更来气。
“你就是不肯承认自己进多了。”
我把进货单一合。
“我不是不承认,我是在找原因。”
“原因就是没人买。”
“为什么没人买?”
秀梅笑了一声。
“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天上午九点多,送饮料的老周来了。
老周给我们这片送货有七八年,五十出头,肚子挺大,夏天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以前他的货车一到,我得腾地方。
那天车门一拉开,我愣了一下。
里面居然还有大半车。
我问:“今天刚出来?”
老周拿毛巾擦了把脖子。
“六点多就出来了。”
“那怎么还有这么多?”
他朝车里看了一眼。
“卖不动呗。”
我一下来了精神。
“你别的店也这样?”
老周没马上回答,先搬了两箱矿泉水下来。
我说:“饮料先别搬。”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昨天报了六箱?”
“不要了。”
“都给你开单了。”
“那也不要。”
老周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以前为了多拿两箱赠品,我俩都能磨半天。现在货都到门口了,我第一次往外推。
他最后把那两箱水放到墙边,自己坐在矿泉水箱上。
“你是不是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人不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不是我一家?”
老周笑了。
“你还以为你老婆把客人得罪光了?”
收银台后的秀梅立刻抬头。
“老周,你说谁呢?”
“开玩笑,开玩笑。”
老周赶紧摆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我指指门口,两个人出去抽。
老周点上烟,第一口还没吐干净,就说:“我跑十几家店,这两个月都一个样。以前一天一车不够,现在一车能剩回来。昨天还有个老板跟我吵,说我是不是把临期货全塞他那儿了。”
“厂家没说?”
“厂家能说啥?让我们搞活动呗。”
“降价也不行?”
“有时候行。”
老周弹了弹烟灰。
“可现在不是便宜五毛一块就能解决的事。”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看了眼我店门口那一排促销海报。
“老陈,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说。”
“你们还在按以前的脑子卖东西。”
我心里本来就堵,听完更不舒服。
“什么叫以前的脑子?”
“以前天气一热,人进店就是可乐、汽水、果汁,顺手拿。现在人家买东西,先翻过来看一眼。”
“看啥?”
“配料表,糖,热量。”
我笑了。
“你别扯了,老头老太太也看?”
老周把烟掐了。
“老头老太太不一定看,可他们孩子看。孩子回家天天说少糖少盐,老人听多了也怕。年轻人更不用说,今天控糖,明天减脂。你以为大家突然不渴了?”
他往我冰柜里指。
“不是不渴,是喝的东西变了。”
这句话我当时没服。
我开了十二年超市。
老周就是个送货的。
论什么东西好卖,我总觉得自己比他懂。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跟秀梅说:“老周现在也会讲大道理了。”
秀梅夹了一筷子豆角。
“人家跑十几家店,你守一家店,你凭什么觉得你比他知道得多?”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跟钱一伙。”
她头都没抬。
“谁不让我赔钱,我跟谁一伙。”
这话不好听。
可我没法反驳。
下午,我专门搬了把塑料凳坐在收银台边。
我想看看顾客到底怎么买。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区里的王师傅,六十多岁。
以前他干完活就买一瓶冰红茶。
那天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我故意问:“王师傅,今天不喝冰红茶了?”
他笑:“戒了。”
“你还能戒这个?”
“我闺女不让喝,说里面糖多。”
他付完钱,又回头补了一句。
“其实喝白水也一样,习惯了。”
没过十分钟,两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进来。
一个拿起果茶,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另一个问:“多少糖?”
“这瓶好像挺高。”
“那算了。”
最后两个人一人拿了一瓶无糖茶。
傍晚一个工地上的年轻人来买面包。
我问他喝点啥。
他说:“有冰水吗?”
我说有。
他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以前你不是喝可乐?”
“叔,那玩意儿现在七八块一瓶,我一天两瓶,一个月多少钱?”
他说完笑了。
“再说我媳妇天天骂我肚子大。”
我也笑。
可等他出去,我就笑不出来了。
健康是一头。
价格又是一头。
我转身看着满冰柜的饮料,第一次觉得这些花花绿绿的瓶子不是商品,是一摞摞被我压住的钱。
晚上盘货,我跟秀梅又吵了一架。
起因就五箱饮料。
供应商给的活动是进十箱送一箱。
我觉得既然能送,就再补一点。
秀梅听完,脸都变了。
“仓库里还有,你还进?”
“这是另外一个牌子。”
“牌子不一样,喝的人就突然回来了?”
“马上国庆后还有几个活动,学校那边——”
“你每次都说马上。”
她把账本拍在柜台上。
“夏天的时候你说马上天热,开学的时候你说马上开学,现在又说马上有活动。老陈,你能不能看看眼前?”
店里还有两个客人。
我觉得脸上挂不住。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点声?”
“有客人。”
“有客人怎么了?欠的钱又不是客人替咱还。”
我火也上来了。
“欠什么钱?不就是压了点货吗?做生意哪有不压货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突然不说了。
这种不说,比骂我还难受。
她转身进了仓库。
我以为她又去理货。
过了一会儿,她抱出三个纸箱,放在我面前。
最上面那箱封口胶已经发黄了。
“你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去年冬天进的冲泡饮品。
没卖完。
第二箱是春节前进的礼盒。
还剩八盒。
第三箱,是我今年春天跟风进的一批功能饮料。
只走了一半。
秀梅说:“每次你都觉得下一个月能卖。”
我没说话。
“你知道这三堆加起来多少钱吗?”
“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你要真知道,就不会每次供应商说送一箱,你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我最烦她翻旧账。
“行了。”
“怎么又行了?”
“我说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下次照样进。”
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
店里只剩冰柜压缩机嗡嗡响。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三个纸箱又抱回仓库。
那晚关门以后,我一个人在仓库待到十一点多。
仓库不到二十平方米。
两边都是货架,中间只能过一个人。
最里面堆着饮料。
红的、绿的、橙的、蓝的。
以前我看见货多,心里踏实。
觉得店里什么都有,客人才愿意来。
那天我却第一次算起,这一箱箱到底占了我多少钱。
算到最后,我在纸箱上坐了十几分钟。
两万多。
只算卖得慢的饮料。
如果再把别的滞销货算进去,我没敢继续。
秀梅站在门口。
“回不回家?”
“你先回。”
“明早六点还得开门。”
“我知道。”
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以前我总笑她,大夏天还带温水。
那晚我看着那个杯子,突然想到,这东西以前在我们店里几乎没人买。
这半年却补了三次货。
第二天,我把最近半年的销售小票抽样翻了一遍。
不会做什么复杂表格,我就拿笔记。
卖得多的画正字。
矿泉水,一个又一个正字。
无糖茶,也不少。
电解质水有波动,天气热的时候走得快。
普通碳酸饮料,明显少了。
大瓶装比小瓶装更慢。
有些顾客还是会买,但很多人不是像以前那样随手拿,而是碰上聚餐、带孩子或者搞活动才买。
我越记越心凉。
因为这说明不是某一天生意差。
习惯真变了。
中午,隔壁理发店的小齐过来换零钱。
我问他:“你们店里年轻人现在喝啥?”
小齐说:“水啊。”
“都不喝饮料?”
“也喝。”
他把零钱揣兜里,“但不像以前了。以前我一天两三瓶,现在偶尔喝。”
“为什么?”
“贵呗。”
他想了想。
“还有就是现在手机上天天刷到控糖。看多了,拿起来也会犹豫。”
“真有这么大影响?”
“叔,你别觉得年轻人都讲究健康。”
小齐笑起来。
“主要是又想省钱,又怕胖。两个理由撞一起,白水最便宜。”
这话比老周说得更直接。
我开始留意周围。
不是做什么调查,就是一个卖货的人被逼急了以后,开始认真看自己的客人。
以前我觉得开店就是三件事:进货、摆货、收钱。
后来我才发现,我很久没真正看过进门的人了。
一个妈妈带孩子来买早餐,孩子伸手拿乳酸菌饮料。
妈妈说:“家里还有,别拿。”
一个跑网约车的师傅拿两瓶水,站在柜台边接了一杯我烧的热水。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拿起汽水,问完价格,又放回去。
“叔,有两块钱的水吗?”
我指给他。
他付钱时手机壳都裂了。
我突然就没法把“不买饮料”简单归到健康上。
有的人是怕糖。
有的人是觉得贵。
有的人只是发现,原来不喝也行。
周五下午,饮料业务员小吴来了。
他二十七八岁,每次进门都笑。
“陈哥,最近怎么样?”
我说:“你说呢?”
他往冰柜里扫了一眼,笑得有点勉强。
“最近整个市场是淡一点。”
“不是一点。”
我把账本推给他。
“你看看。”
他没看。
“陈哥,我们这周有政策。经典款十件送一件,二十件——”
“不要。”
小吴愣了。
以前他还没把政策说完,我就开始算赠品了。
“陈哥,这次力度真挺大。”
“卖不出去,送我十箱也没用。”
他笑容彻底没了。
“也不能这么说。马上——”
“别跟我说马上。”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跟秀梅那晚说我的一模一样。
小吴坐下来。
“那你想怎么弄?”
“临期能不能调?”
“这个……”
“别这个那个。”
我指着仓库,“你上次让我压的那批,我现在还有十二箱。你当时跟我说肯定好走。”
“陈哥,我没说肯定。”
“你说天气热起来一天至少一箱。”
小吴脸也红了。
“那是按往年情况。”
“所以我现在问你,今年情况变了,能不能调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日期还有多久?”
“最近的一批四个多月。”
“那不算临期。”
“我知道不算。”
我压着火,“所以现在调,大家损失都小。真等到剩一个月,你再跟我说不能退,有意思吗?”
小吴说要问领导。
我让他当面打。
他说领导忙。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问清楚什么时候再来谈进货。
两个人僵了十来分钟。
最后他拿手机出去打电话。
秀梅一直在后面听。
等小吴出去,她才说:“你早这么硬气一点,也不至于压这么多。”
我本来想顶她一句。
话到嘴边又咽了。
“以前我觉得不进货,人家就不给政策。”
“不给就不给。”
“说得轻巧。”
“是,我不懂政策。”
她把塑料袋一卷一卷塞进抽屉。
“我就知道卖不掉的东西放仓库里,不会自己变成钱。”
我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小吴回复,说可以帮我调一部分,但不能全调。
条件是把日期较新的调到附近销量好的门店,剩下的让我做活动。
我答应了。
这本来应该算件好事。
可真正的麻烦,第二天才来。
周六早上,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拿着两瓶饮料到柜台。
她指着货架上的黄色促销牌。
“不是第二件半价吗?”
我一看,牌子是昨晚秀梅贴的。
“对。”
她扫码付款。
付完以后看手机。
“老板,不对啊。”
我过去看。
原价六块,第二件只减了两块五。
我立刻查系统。
原来促销设置时选错了规格。
我给她退了一块钱。
女人倒没发火,只说:“你们这种牌子最好写清楚,老人看不懂。”
我连声说对不起。
她走以后,秀梅脸色难看。
“昨天不是你设置的吗?”
“我设置的。”
“你还说让我别碰电脑。”
“我弄错了。”
“你弄错一句就完了?”
我抬头。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她把促销牌撕下来。
“我就是烦。货是你进的,活动是你要做的,现在价格又弄错。天天折腾。”
我本来已经认错了。
她这么一说,我那股火又顶上来。
“我不折腾怎么办?等着过期?”
“谁让你进那么多?”
又绕回来了。
我把鼠标一推。
“行,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对,店也是我开的,货也是我进的,十二年都是我一个人瞎折腾,行了吧?”
秀梅突然看着我。
“店是你一个人开的?”
我愣住。
她声音不大。
“老陈,你再说一遍。”
我这才知道说过头了。
这家店刚开的时候,我们俩一天站十五六个小时。
孩子小,没地方放,就在收银台后面铺个纸箱让他睡。
第一年冬天,店里没暖气。
秀梅脚上生冻疮,晚上回去泡热水,第二天照样六点来开门。
我刚才那句“店也是我开的”,扎的不是这两个月的账。
扎的是十二年。
我想解释。
她已经把围裙解了。
“中午你自己看店。”
“你去哪?”
“回家。”
“饭呢?”
她看着我。
“你饿了自己吃。”
门帘一掀,她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半天没动。
门口挂着的塑料门帘来回晃。
一个老人进来问鸡蛋多少钱,我说错了一次,他又问,我才回过神。
那天中午我吃了桶泡面。
水加多了,味道很淡。
吃到一半,老周又送货来了。
他看店里没人,问:“老板娘呢?”
“回家了。”
“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都快跟这桶面一个色了。”
我没心情跟他贫。
老周自己搬了水进来。
这回我只要了矿泉水和两箱无糖茶。
他看了单子一眼。
“学会了?”
“少废话。”
“我就说嘛。”
他把最后一箱水落地,拍了拍手。
“老陈,其实你这还算反应快的。”
“我都压两万多了,还快?”
“我上午刚从一家店出来,老板仓库里堆了四万多。”
“这么多?”
“前两个月为了拿返利压的。”
我摇头。
“厂家不管?”
老周坐在冰柜旁边。
“你怎么还想着别人管你?”
我心里正窝火。
“你今天专门来教育我的是吧?”
“我教育你干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
“我自己也愁。”
我看见单子底下有几行退货记录。
老周叹了口气。
“我这活儿以前按量拿钱。店里进得多,我赚得多。现在店里都不敢压,我收入也掉。”
“那你还劝我少进?”
“你赔光了,我以后给谁送?”
我看了他一眼。
老周笑了一下。
“再说了,大家都不容易,不能光顾自己那点提成。”
就是这句话。
很普通。
普通得我后来想起来,却总觉得脸上有点热。
我开店这些年,总觉得自己精。
买十送一,我会算。
满多少返多少,我会算。
厂家给冰柜、给陈列费、给季度奖励,我也会算。
可我算来算去,没算顾客到底还要不要这个东西。
更没算秀梅一次次劝我少进货时,到底在怕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给她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了。
“干吗?”
“晚上回来不?”
“不知道。”
“店里忙。”
“忙你就忙。”
“我中午吃的泡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水加多了。”
她没忍住。
“你连泡面都能泡坏,你还能干啥?”
我听她骂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来吧。”
“看情况。”
“我那句话说错了。”
她没吭声。
“店不是我一个人开的。”
还是没声。
“你回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饮料不这么卖了。”
“什么意思?”
“回来再说。”
她把电话挂了。
晚上六点四十,她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两盒盒饭。
一盒放我面前。
没叫我吃。
我自己拆开。
是青椒肉丝。
她知道我不爱吃肥肉,那盒里面基本都是瘦的。
我吃了几口,才说:“我想把饮料区砍掉一部分。”
她抬头。
“砍多少?”
“三分之一。”
“舍得?”
“卖不动摆那么多干吗?”
她没接我的揶揄。
“空出来摆什么?”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别动。”
我看着她。
以前她只要反对我,我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她胆子小。
那晚我第一次没急着证明自己对。
“那你觉得呢?”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问我?”
“店不是咱俩的吗?”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过了会儿才说:“我觉得别一下撤太多。先把重复的口味减掉,卖得最慢的别补。空一点位置出来,看什么走得快再加。”
“保温杯呢?”
“那东西能卖多少?”
“最近补了三回。”
她抬头看我。
“你还记得?”
“我今天刚想起来。”
她笑了一下。
“你总算开始看自己店里的东西了。”
我没反驳。
那晚我们关门以后,第一次把饮料货架一层一层重新看。
不是看摆得齐不齐。
是看哪些东西真的有人拿。
同一个口味三个牌子,我们只留走得快的两个。
大瓶果汁暂停补货。
几款甜味很重、销量一直掉的,卖完不再进。
无糖茶多留一排。
矿泉水的位置往前挪。
冰柜下面原来放大瓶碳酸饮料的地方,腾了一层出来。
秀梅说:“别全塞满。”
我问:“空着多难看。”
“空着就空着。”
她说,“以前你就是见不得货架空,恨不得每条缝都塞上货。”
我想了想。
还真是。
第二天早上,货架有一小块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看,浑身不得劲。
做零售的人都有点这种毛病。
货架空,就觉得生意没做好。
可那块空位置让我忍了三天。
第四天,一个卖日用品的业务员过来。
我挑了几种容量不大的随行杯和水杯。
没多进。
每样两个。
秀梅看见单子,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进?”
我赶紧说:“一共十二个。”
她拿过单子看。
“真十二个?”
“骗你干吗?”
“以前一个颜色你都能进十二个。”
“以前的事能不能少提?”
“不能。”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倒笑了。
杯子摆上去以后,第一天只卖一个。
第二天一个没卖。
第三天卖两个。
谈不上多好。
但我没急。
这回我不再觉得东西上架就应该立刻卖光。
第五天,一个高中女生买水时拿起杯子看了半天。
“老板,这个漏不漏?”
“我没用过,不敢保证。”
她笑了。
“你这老板怎么还不会推销?”
“我说漏不了,回头漏你书包里,你不得回来找我?”
她最后买了一个。
付款的时候她说:“学校不让带有颜色的饮料进去,水杯能带。”
我这才知道,附近那所学校最近对学生带进校的饮品管得严了一些。
我没有把这个原因无限放大。
毕竟我们店的顾客不全是学生。
但它又让我明白一件事。
客人的习惯不是突然被一个原因改变的。
是一点一点叠起来的。
价格、健康意识、学校规定、工作习惯、短视频上的控糖内容,甚至家里买了净水器,都可能让一个人少买一瓶饮料。
以前我只盯着天气。
天热,就觉得饮料该卖。
可人不是温度计。
十月中旬,天气凉下来。
按往年经验,饮料本来就该进入淡季。
我没再赌冬天会不会有什么反常销量,而是直接跟小吴说,常规饮料按实际走量补。
一次少送。
送勤一点。
他有些不愿意。
“陈哥,我们配送也有成本。”
“我知道。”
“你这样两箱三箱地要,我们不好安排。”
“那我可以跟水一起要。”
“起送量不够怎么办?”
“凑够再送。”
“断货呢?”
“真断了就断一天。”
小吴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以前“断货”两个字最能吓住我。
我总怕客人来一次买不到,以后就不来了。
所以宁愿压十箱,也不愿少一箱。
现在我说:“断一天总比过期十箱强。”
小吴笑了。
“陈哥,你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秀梅在旁边说:“赔钱赔明白了。”
我瞪她。
她根本不怕。
小吴最后也答应了。
因为不只是我一家这么要求。
他说现在很多小店都开始少量多次补货。
我问:“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也得改。”
他说。
“上面现在也在调品。”
我点点头。
这话我只信一半。
做生意,别人怎么调是别人的事。
我得先管自己的仓库。
真正让我和秀梅把旧账翻开的,是月底对账。
那天晚上,我们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她拿手机算账,我拿计算器。
算到仓库库存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知道我前阵子为什么老跟你急吗?”
“怕赔钱呗。”
“不是。”
我抬头。
她把手机放下。
“咱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我一直单独放着。上个月进货周转,你是不是动了?”
我心里一下沉了。
我确实动过。
但只周转了十来天,后来补回去了。
“已经补上了。”
“我问你是不是动了?”
“是。”
她脸色变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就周转一下。”
“那是孩子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动?”
我也急了。
“店里现金不够,我不周转怎么办?货款不付?”
“那你就少进货!”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外面有人从卷帘门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秀梅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看到那个账户少了一万多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我后来不是补了吗?”
“这是补不补的问题吗?”
她声音开始发抖。
“你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
她接着说:“你总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个家,所以你干什么都有道理。进货是为了店,周转是为了店,压钱也是为了店。可这个店到底是为了让我们日子好过,还是让我们天天围着它填窟窿?”
我说不出话。
这是我们这段时间最厉害的一次冲突。
却也是最安静的一次。
没有摔东西。
没有骂人。
她说完以后,就坐在塑料凳上。
眼泪掉下来,她自己拿袖子擦了。
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开店的时候。
我们借了亲戚六万块。
第一批货进来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秀梅却拿着账本算到凌晨。
那时候我觉得她扫兴。
后来店慢慢有了生意,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说少进点,我觉得她胆小。
她说别追活动,我觉得她不懂经营。
她说留点现金,我觉得钱放着就是浪费。
可真到了饮料滞销,我才发现,她一直怕的不是我判断错一次。
她怕的是我永远觉得自己不会错。
我坐到她旁边。
“那一万多,我不该动。”
她没说话。
“就算动,也该先告诉你。”
还是没说话。
“以后孩子的钱不碰。”
她抬头。
“不是光孩子的钱。”
“那还有什么?”
“家里的钱和店里的钱分开。”
“以前也分着。”
“账面分着有什么用?你缺了就拿。”
我被说得脸热。
“那你说怎么办。”
她吸了吸鼻子。
“单独开个账户。每个月家里固定留多少,店里留多少。店里没钱进货,就不进。别再拿家里的钱给你的判断兜底。”
“我的判断”四个字,她说得很重。
我听着刺耳。
可我点了头。
“行。”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这么快。
“真行?”
“真行。”
“别过两个月又说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也先跟你说。”
她盯了我几秒。
“老陈,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哪天一睁眼,发现咱俩这些年挣的钱全变成仓库里的纸箱。”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货架。
是去银行把账分开。
店里的流动资金留店里。
家里的生活费、孩子的钱单独留。
以前我嫌这样麻烦。
现在我才发现,麻烦至少能让人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可以冒险。
回店以后,我又做了一件更让我肉疼的事。
清库存。
不是打着“清仓”两个字糊弄顾客。
是真清。
日期还充足、但销量慢的饮料,我把价格降下来。
能跟供应商协调调货的调货。
实在走不动的,宁愿少赚。
我还在每一种促销牌下面把原价和活动价写清楚。
上次那个女人说“老人看不懂”,我记住了。
秀梅拿着马克笔写价格。
字比我好看。
我负责贴。
贴到那款橙味饮料时,我说:“这个降这么多,基本不挣钱。”
她说:“不亏就行。”
“以前一瓶能挣一块多。”
“以前卖得出去。”
我被堵得没话说。
第一周,库存确实下去了一点。
可没有奇迹。
没有出现一群顾客突然冲进来抢饮料。
我反而踏实了。
现实就是这样。
你进错的货,不会因为你终于想明白了,就一夜之间变成现金。
只能一点点处理。
有个老顾客看见活动,拿了四瓶。
我还提醒他:“叔,你先看看日期,日期没问题,就是我们做活动。”
他翻了一下。
“还有好几个月呢。”
“对。”
“那给我再拿两瓶,家里来人喝。”
六瓶卖出去。
我居然比以前一天卖六箱还高兴。
因为这次不是为了冲进货返利。
是实打实把压着的钱拿回来。
老周再来时,仓库过道已经宽了一截。
他站门口看了半天。
“嚯,能走人了。”
“以前不能走?”
“以前得侧着。”
“滚。”
他笑着搬水。
我问他:“最近饮料还是不行?”
“比夏末好一点,有些品起来了。”
“哪些?”
他报了几个。
我没马上记。
而是问:“我店里呢?”
老周愣了。
“你问我?”
“你不是天天跑吗?”
“你店你自己看。”
我也笑了。
“这回说得对。”
我自己的店,当然得看自己的数据。
别人卖得好的东西,不代表我也该进。
这是我以前最容易犯的毛病。
业务员一句“隔壁店一天两箱”,我就坐不住。
现在他再说,我会先问一句:“我这里上个月卖了多少?”
答不上来,就不谈。
十一月初,店里的饮料库存终于降到我能接受的程度。
那十九箱橙味饮料,最后剩三箱。
其中几箱做活动卖了。
四箱调去了另一家店。
还有几箱跟单位团购搭着走掉。
剩下三箱日期还够,我没再慌。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妈妈进店。
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孩子走到冰柜前,又看中了饮料。
“妈妈,我想喝这个。”
女人看了看。
“今天喝过甜的了。”
孩子不愿意。
“就要。”
她蹲下来跟他说:“你可以选牛奶或者水。”
孩子磨蹭半天,最后拿了一瓶水。
我站在收银台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被奶奶牵走的孩子。
以前我会想,这单又少赚几块。
现在我只是扫码。
一瓶水,两块钱。
女人付款后顺手看见旁边的水杯。
“这个多少钱?”
“二十二。”
“漏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笑了。
“卖出去几个了,目前没人回来骂我。”
她也笑。
最后买了一个。
二十四块。
如果只算饮料,我少卖了一瓶六块钱的。
可这笔生意并没有消失。
只是顾客需要的东西变了。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秀梅。
她一边点零钱一边说:“所以你以前就是死脑筋。”
“我现在不死了?”
“现在半死。”
我说:“你嘴就不能好一点?”
“能。”
她把零钱往抽屉里一推。
“老板,明天别进饮料了。”
我条件反射:“为什么?”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第二天老周来时,果然又问我要不要补那款橙味饮料。
“活动还在,八箱送一箱。”
我正在门口拆快递纸箱。
听见“送一箱”,手还是下意识停了一下。
这毛病不是一天能改。
我抬头看仓库。
最里面还剩三箱。
冰柜里还有七瓶。
我问秀梅:“昨天卖几瓶?”
她翻了下记录。
“两瓶。”
老周站旁边不说话。
我算了算。
“不要。”
他说:“确定?”
“确定。”
“活动月底没了。”
“没了就没了。”
老周笑。
“进步挺大。”
我说:“你少阴阳我。”
他没走,又压低声音。
“其实下个月可能涨一点价。”
以前这句话也能拿住我。
我问:“确定吗?”
“不确定,听说。”
“那等确定再说。”
“涨了你别后悔。”
“涨五毛我少挣五毛。”
我拍了拍身后的仓库门。
“压十箱,我睡不着。”
老周竖了下大拇指。
秀梅在收银台后没说话。
等他走了,她才问:“真不进?”
“不进。”
“涨价怎么办?”
“你怎么还劝上了?”
“我试试你。”
我把纸箱压扁。
“别试了,我现在一听买十送一就头疼。”
她笑得直不起腰。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慢慢顺下来。
可月底又出了个岔子。
附近一家新开的连锁便利店做活动。
饮料价格压得很低。
我们店里原本稍微回升的销量,又掉了一截。
我第一反应还是烦。
尤其看见有老顾客从我们门口经过,手里提着那家店的袋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跟秀梅说:“要不咱们也降?”
“降什么?”
“饮料。”
“人家连锁店拿货价跟你一样吗?”
“不一样。”
“那你跟什么?”
“客人都跑了。”
“买饮料的跑一点,不代表买别的也跑。”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指着收银系统。
“看啊。”
我真看了。
客单数量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看。
少的主要还是饮料。
米面、鸡蛋、调味品、早餐食品和日用品变化并不大。
我差点又被眼前那点动静带着跑。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所谓“滞销”最容易让人慌的,不只是钱压住了。
而是它会让你怀疑自己的生意是不是整个不行了。
人一慌,就想做动作。
降价。
进新品。
搞活动。
跟别人拼。
可动作不一定有用。
有时候只是让自己觉得“我没坐着等死”。
我这次忍住了。
连锁店活动做了十天。
有些客人去那边囤了饮料。
十天后,还是照样来我这里买盐、买葱姜、买早餐、取快递时顺手买水。
我没有赢谁。
也没有把客人抢回来。
日子就是重新稳住了。
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下来。
冰柜里的饮料更慢。
但仓库不再堆得让我心慌。
我把冰柜关了一台。
省一点电。
另一台保留少量常卖的。
有人要冰的,还有。
没人买,也不至于一整排机器空耗。
以前我绝对舍不得关。
总觉得店门口冰柜亮着才像超市。
现在电费单摆在手里,比“像不像”重要。
秀梅还把空出来的位置摆上了纸巾和厨房用品。
销量不算爆。
但稳定。
有一天晚上,我们提前十分钟关门。
这在以前很少见。
我总怕最后十分钟错过生意。
那天外面下小雨,一个人都没有。
秀梅说:“关吧。”
我居然真关了。
卷帘门往下落的时候,我听见冰柜压缩机停下来的声音。
店里一下安静。
秀梅拿起她那个旧保温杯。
杯盖边缘已经磕掉一小块漆。
我说:“给你换一个吧。”
“还能用。”
“店里那么多。”
“卖钱的东西,我用它干吗?”
“拿一个能穷?”
她看我一眼。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怎么说?”
“以前店里的东西,自己家碰一下你都心疼,说那都是钱。”
我笑了。
确实。
刚开店那几年,我们儿子想拿根火腿肠,我都让秀梅记账。
不是抠。
是穷怕了。
后来钱稍微宽裕了,我又开始把钱变成货。
好像只有货堆在那里,我才觉得家底还在。
现在我才慢慢接受,货不是钱。
卖出去才算。
我从架子上拿了个深灰色的杯子。
扫码。
自己付了二十二块。
秀梅愣了。
“你有病啊,自家店还扫码?”
“账分开。”
我把小票塞她手里。
“家里的钱买店里的货。”
她看了我一会儿。
没笑。
也没说我装。
只是把旧保温杯里的水倒进新杯子,拧紧盖子,倒过来试了试。
没漏。
“还行。”
她说。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松了一块。
一月底,小吴过来做年度盘点。
他站在饮料区看了看。
“陈哥,你这排面缩得够狠。”
“卖多少摆多少。”
“过年不多备点?”
“会备。”
我说,“但按去年春节实际销量备,不按你的活动备。”
他笑。
“现在防我跟防贼一样。”
“不是防你。”
我把去年的记录拿出来。
“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账。咱俩都没错。”
小吴怔了一下。
“那今年新品试不试?”
“拿两箱。”
“才两箱?”
“卖完再拿。”
“活动最低五箱。”
“那不参加。”
他沉默两秒。
“行,我想办法给你两箱。”
这次我们谁也没红脸。
我也终于明白,业务员想多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
他拿工资,有任务。
我想少压货,也不是故意难为他。
生意里很多矛盾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账本后面。
真正要命的是,你自己没有账,只听别人告诉你什么划算。
春节前,饮料销量确实起来了一些。
家庭聚餐多,整箱购买也多。
如果换成以前,我一定会拍大腿,说早知道多进。
可这次卖到只剩两箱时,我也没后悔。
补得上就补。
补不上,少赚一点。
大年二十八,老周送来最后一车。
他问我:“今年仓库满没满?”
“你自己看。”
他探头进去。
里面有货,但过道很宽。
“舒服。”
“你去年还笑我。”
“去年你那仓库,老鼠进去都得减肥。”
我骂了他一句。
他笑着把水搬下来。
临走前,他忽然问:“那批橙味的清完没有?”
我一愣。
真忘了。
跑到里面一看。
货架最下面还有最后一箱。
就是最开始让我蹲在冰柜前发愁的那款。
我把箱子拖出来。
日期还剩一个多月。
老周看了一眼。
“这一箱得赶紧了。”
我说:“知道。”
秀梅从收银台过来。
“还有一箱?”
“嗯。”
“你不是说清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又不是一瓶没有。”
她瞪我。
我赶紧说:“这次不赖进货,真是漏在最下面了。”
老周在旁边笑。
“你俩慢慢审案,我走了。”
最后那一箱,我没有硬塞给顾客。
也没有摆个特别夸张的“骨折价”。
我把它放到正常促销区,标清日期。
春节那几天卖掉了七瓶。
初六还有五瓶。
初七早上,一个在附近做保洁的大姐来买东西,看见以后问:“这个怎么这么便宜?”
我说:“日期还有二十多天,店里最后几瓶,清货。”
她拿起来看看。
“没过期就行。”
她要拿五瓶。
我说:“你喝得完吗?”
她笑:“家里三个孩子呢。”
“那行。”
她付完钱提着走。
我站在门口,看那塑料袋里的五瓶橙色饮料一晃一晃。
没有如释重负的大场面。
就是五瓶饮料,终于卖完了。
我回去把那张促销价签撕下来。
胶粘得很牢。
撕到最后,纸角还留在货架上。
我拿湿抹布一点点擦。
秀梅问:“干吗呢?”
“清干净。”
“早干吗去了。”
“又来了。”
她没继续说。
我擦完,货架上空出一小块。
以前我肯定马上找东西填。
这次我没动。
下午有个业务员来推新品。
瓶子做得漂亮,口味也新。
他说附近卖得特别好。
我问他最低多少。
“十箱,十送二。”
听到“送二”,我还是笑了一下。
秀梅在收银台后面也抬起头。
业务员以为我动心了。
“哥,真合适。等于一箱省——”
“我知道怎么算。”
我打断他。
“先拿两箱行不行?”
“不行,政策就是十箱。”
“那算了。”
“哥,这新品最近真火。”
“火是你的数据。”
我指了指自己店里的收银机。
“我得先看我的数据。”
业务员又劝了几句。
我没松口。
他走以后,秀梅从后面出来。
“刚才差点以为你又要犯病。”
“你就这么看我?”
“主要有前科。”
我把那张新品宣传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没扔。
东西不是不能进。
只是等我确定店里有人要,再进。
开春以后,天气又慢慢热起来。
饮料销量比冬天好。
但跟几年前比,还是不一样。
有些年轻人依然会买可乐。
孩子也还是会馋果汁。
工人干完活,偶尔照样拧开一瓶冰饮一口气喝半瓶。
并没有出现“大街上一个喝饮料的人都没有”这种事。
只是随手买的人少了。
选择变多了。
犹豫变多了。
有些消费习惯,确实回不到以前了。
我现在每天开门,还是先看冰柜。
不过不再看它满不满。
我看昨天什么卖了,什么没动。
连续一周没怎么动的,我就少补。
有人连续问两三次的,我记下来。
以前觉得这些太琐碎。
现在才知道,小店就是靠这些琐碎活着。
有一天,一个老同行来串门。
他看见我饮料区缩了,直摇头。
“你这店越开越小气。”
我给他倒水。
“怎么小气?”
“货不全。”
“常卖的都有。”
“开超市就得货全。顾客进来什么都能买到。”
这话我以前也信。
我问他:“你仓库现在多少饮料?”
他顿了一下。
“没多少。”
“多少?”
“三四万吧。”
“那你厉害。”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过两个月天热,不愁卖。”
我没跟他争。
因为两个月以后也许他真能卖掉。
每家店位置不同,客群不同。
我吃过的亏,不代表别人一定会吃。
但临走时,他还是问我:“你真觉得现在人不爱喝饮料了?”
我想了一会儿。
“不是不爱喝。”
“那是什么?”
“没以前那么非喝不可了。”
他说:“有区别吗?”
“有。”
我指着门外。
“以前口渴,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买瓶饮料。现在有人带杯子,有人喝水,有人嫌贵,有人控糖。饮料从必拿变成了想一想再拿。”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你那个库存表怎么弄的?”
我笑了。
“你不是说我小气吗?”
“少废话,给我看看。”
我把自己记的简单表格给他看。
其实很土。
品名。
进价。
售价。
上次进货时间。
七天销量。
现有库存。
预计还能卖多少天。
就这几项。
他看了半天。
“你自己弄的?”
“我老婆先记的,我后来跟着弄。”
他说:“挺麻烦。”
“压三万块更麻烦。”
他把表拍了张照片。
走的时候没再说货全不全。
晚上我跟秀梅提起这事。
她说:“你现在还会教别人了?”
“互相参考。”
“少装。”
“那我怎么说?”
“就说你赔怕了。”
我想想。
“也对。”
她关掉收银台的灯。
店里暗了一半。
冰柜的白光还亮着。
里面没有以前那么满。
矿泉水占了一层。
无糖茶占了一层。
普通饮料还有,只是每一种都没堆太深。
旁边摆着几个水杯。
最下面还有两排牛奶。
看起来不如以前热闹。
账却比以前轻松。
至少我知道每一箱货为什么在那里。
五月有一天,温度突然升高。
中午连续来了几拨人买冰饮。
一个小时,冰柜空了不少。
我看着那几个空位,老毛病又犯了。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赶紧补,明天多进。
我已经拿起手机准备给老周发消息。
秀梅在旁边问:“干吗?”
“补货。”
“今天卖多少?”
“挺多。”
“多少?”
我停住。
打开系统查。
看完我自己笑了。
“怎么了?”
“没我感觉的多。”
只是因为很久没看见连续有人拿饮料,我下意识觉得“爆了”。
实际一算,只比平时多十几瓶。
远远不到需要压货的程度。
秀梅没挖苦我。
她只说:“那明天正常补?”
“正常补。”
我把手机放下。
这一刻比卖掉最后一箱橙味饮料更让我踏实。
因为我知道,真正该清掉的不是仓库里那点货。
是我脑子里那套用了很多年的习惯。
可这话我没跟秀梅说。
我一说,她肯定又笑我开始讲大道理。
六月,老周过来送水。
天特别热。
他后背全湿透了。
我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
他拧开喝了半瓶。
我问:“现在饮料怎么样?”
“天气热,好一些。”
“跟以前比呢?”
“还是差。”
他说完,忽然笑了。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跟你说什么?”
“哪句?”
“你们还在按以前的脑子卖东西。”
“记得。”
“当时你那个脸,恨不得拿扫把赶我。”
“你那说话方式也欠揍。”
老周哈哈笑。
笑完,他靠在货车门边。
“其实我当时也没全说对。”
“怎么?”
“我以为大家就是怕糖。后来跑下来发现,哪有那么简单。”
他说有的店无糖饮料也卖得一般。
有的学校附近小瓶水卖得特别快。
有的写字楼附近咖啡和茶饮影响更明显。
有的小区老人多,传统饮料照样有人买。
“所以啊,”他说,“不能说大家都不喝了。”
我点头。
“是。”
“只能说没以前那么好卖。”
“这个我信。”
老周看着我店里的货架。
“你现在库存比我都算得细。”
“被我老婆骂出来的。”
秀梅在里面喊:“老周,你别听他胡说,是赔钱赔出来的!”
老周笑得差点呛水。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们盘完货,秀梅把那个深灰色水杯放在柜台上。
用了半年,杯身已经有几道划痕。
就是我当初扫码二十二块买给她的那个。
我拿起来看。
“还没漏?”
“没有。”
“质量可以啊。”
“嗯。”
她把杯子拿回去。
“你那二十二块没白花。”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当初仓库里那十九箱橙味饮料。
同样是钱。
二十二块买一个天天用的杯子,她以前舍不得。
两万多块压在仓库里,我以前却敢告诉自己,那叫库存,不叫浪费。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小钱看得见,心疼。
大钱变成一箱箱货,反而麻木。
可我现在不敢再这么想了。
到了今年夏天,我还是卖饮料。
冰柜也还开着。
可我再没按照“男女老少天热都得喝”的想法备货。
有人买,我就卖。
没人买,我就少进。
这听着简单得像废话。
我却花了一大笔压在仓库里的钱,才真正学会。
有顾客问我:“老板,你家饮料怎么不像以前摆那么多了?”
我会说:“够卖就行。”
有些人点点头。
有些人根本不在乎。
这也让我明白,很多我们做生意的人自己特别在乎的东西,顾客可能根本没注意。
他只想买自己需要的。
买到了,价格合适,日期没问题,走了。
不会因为你仓库堆着五十箱同款饮料,就觉得你更有实力。
八月底,我又碰到一次大活动。
还是小吴。
还是熟悉的套路。
完成多少箱给返利。
达到多少再多两个点。
算下来确实诱人。
小吴把计算器摁给我看。
“陈哥,你看,做到这个档,单箱能省不少。”
我盯着数字看了半天。
说一点不心动是假话。
开店挣的就是几毛一块。
一箱省几块,几十箱就是几百。
以前我一定会想,反正迟早能卖。
可我打开自己的销量记录。
算完以后,把计算器推回去。
“做不到。”
“差不了多少。”
“不是差多少的问题。”
“你只要比平时多压十几箱。”
“那十几箱什么时候卖完?”
小吴不说话。
“如果为了省三百块,我得多压两千多块的货,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三百我不要。”
他说:“那挺可惜。”
“是可惜。”
我点头。
“可惜也比后悔强。”
秀梅正好从仓库出来。
她没插嘴。
等小吴走后,她才看着我。
“真不要?”
“不要。”
“那可是三百多。”
“你别勾我。”
她笑。
“我就是想听你自己再说一遍。”
我指着她:“你现在越来越坏。”
她把手里的空纸箱往我怀里一塞。
“扔了去。”
我抱着纸箱出去。
垃圾桶旁边堆着附近几家店扔掉的包装箱。
最上面正好有一个饮料纸箱。
十箱送一箱的活动字样印得很大。
我站那儿看了两秒,把自己的空箱压扁,塞进去。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年前。
如果是那时候,我看到“十送一”,第一反应肯定是算自己能赚多少。
现在我第一反应是,我能不能把那十箱卖掉。
就这么一点变化。
让我和秀梅少吵了很多架。
也让仓库终于像仓库,不像我不肯认错的证据。
九月开学以后,那个买过水杯的高中女生又来了。
她背着书包,还是先拿水。
结账时,她看见我,忽然说:“老板,你以前那个杯子还有吗?”
“哪个?”
“二十多块,灰色的。”
“有类似的。”
“我上次那个摔坏了。”
我从架子上拿给她看。
她挑了一个。
付款的时候我随口问:“你们现在还是不让带饮料?”
“也不是完全不让。”
她说,“主要我们自己也不怎么带了,买水省钱。”
她说得特别自然。
没有什么健康宣言。
也没有大道理。
就是省钱。
她走后,我看着那瓶两块钱的水和二十多块的杯子,忽然觉得这一年我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总想给变化找一个特别大的理由。
其实普通人的生活哪有那么整齐。
有人为了身体。
有人为了钱包。
有人听家里人的。
有人只是喝腻了。
有人今天戒糖,明天照样买可乐。
这才是我每天柜台前看到的真实样子。
所以我也不再跟别人说“现在没人喝饮料了”。
这话太绝对。
但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少饮料比以前难卖,我会让他先别听厂家,也别听网上那些一惊一乍的说法。
先看看自己店里的小票。
看看谁还在买。
谁不买了。
买的人换成什么。
价格有没有变化。
附近的人群有没有变化。
再决定下一箱货进不进。
十一月,我们结了一次账。
秀梅把数字算完,叫我过去。
“你看。”
“看什么?”
“饮料营业额还是比前几年低。”
“我知道。”
“但报损低了。”
我凑过去看。
确实。
不仅报损低,库存占用也低了不少。
我问:“那是不是证明我现在厉害了?”
她把账本合上。
“证明你终于听劝了。”
“那也是厉害。”
“脸皮厉害。”
我正想还嘴,她又说:“孩子下学期的钱,我转好了。”
我一下安静。
“多少?”
她报了个数。
“都留够了?”
“够了。”
“店里周转呢?”
“也够。”
我坐在她旁边,重新把账翻开。
没有突然发财。
利润甚至谈不上多漂亮。
可家里的钱是家里的。
店里的钱是店里的。
仓库没有一堆等着我们去赌未来的饮料。
我看着那几行数字,心里比哪一年拿到大额返利都稳。
秀梅问:“看够没有?”
“再看会儿。”
“数字还能自己长?”
“不能。”
我说,“就是看着舒服。”
她没笑我。
过了一会儿,把那个灰色水杯推给我。
“给我接点水。”
我拿着杯子去饮水机。
水流进去,冒着一点热气。
我突然想起最早那个晚上。
她也是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那时候仓库里堆着货,我还在嘴硬。
我说我是在找原因。
其实我最不愿意找的原因,就是自己。
现在再回头看,饮料滞销只是把问题提前掀开了。
如果那批货照样卖得飞快,我可能还会继续压货。
继续觉得自己经验多。
继续把供应商的优惠当利润。
继续觉得秀梅什么都不懂。
直到哪一次压的不是两万,而是五万、十万。
生活里最让人憋屈的,往往不是谁存心害你。
是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小吴要完成任务,有他的道理。
老周要挣钱,有他的压力。
我想多赚一点,也不是罪过。
秀梅守着家里的现金,更不是胆小。
可如果我仗着“我是为了这个家”,就可以不商量、不看变化、拿家里的钱给自己的判断兜底,那最后受委屈的人一定是离我最近的那个。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秀梅没跟我吵,如果老周没说那句“不是不渴,是喝的东西变了”,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肯停下来看看。
也许会更久。
因为承认外面的市场变了不难。
难的是承认自己那套用了十几年的经验,也可能不管用了。
前几天晚上,我关店前又去看了一遍仓库。
过道很宽。
矿泉水码了六箱。
无糖茶四箱。
普通饮料每样两三箱。
最里面没有那种高高垒起来、看着就让我心虚的纸箱墙。
秀梅站在门口催我。
“还看啥?”
“看看。”
“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我关掉仓库灯。
“以前货多我才安心。”
“现在呢?”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
“现在钱没全压在里面,我安心。”
她白我一眼。
“总算会说句人话。”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收银台,她拿起那个用了快一年的灰色水杯。
杯盖已经磨花了。
我说:“换一个吧。”
“还能用。”
“店里新到了几个。”
“卖钱。”
还是这两个字。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我没再劝。
只把她的杯子接过来,重新拧紧。
她先出了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冰柜。
里面还有饮料。
当然还有。
红的、绿的、透明的,灯一照,瓶身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只是它们不再挤得满满当当。
我关掉一排灯,锁门。
秀梅站在台阶下面等我。
以前我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她一生气就喊我全名。
后来关系缓下来,又开始叫“老陈”。
那天她见我磨蹭,冲我喊了一句:
“老陈,走不走?水都凉了。”
我把卷帘门最后一道锁扣好。
“来了。”
这次我没回头再检查仓库。
做小生意的人最怕承认自己看错,因为每一次看错后面都是真金白银。可夫妻一起守店,最伤人的也许不是压错一批货,而是一个人拿“我懂生意”堵住另一个人的嘴。要是家里一方负责经营、一方负责守钱,遇到这种事,到底该谁说了算,恐怕很多开店夫妻都有自己的答案。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开超市、小卖部,正被滞销和压货折腾,把这段经历转给他看看。少压一箱货、少赌一次“肯定能卖”,也许就能少吵一场架;你要是也碰到过类似的事,点个赞,在评论里说说你现在最不敢多进的是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