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门口站了一个人,站了一分多钟,没进来。

我手上的拆线刀没停。那是件男式大衣的袖子,接缝走了双线,得一根一根挑。我挑得很稳。稳到我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她穿一双旧白鞋,鞋边磨得发灰,左脚那只的鞋带是后换的,颜色深一点。我认得那双鞋。也认得她站着那个姿势——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自己还不知道。

罗蓉一紧张就这样。认识十二年,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把挑出来的线头绕在食指上,绕成一个小团。铺子里就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一张裁衣板,一根水管改的挂衣杆。门口那块木招牌是我三年前写的,两个字,掉了一角漆。云栖路这一片的人都以为我是一个人过,我没纠正过。

右手中指上套着个黄铜顶针,边上磨得发亮。这顶针不是我买的,谁给的,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戴了好多年。

“萍子。”她进来了。

“嗯。”

“你这铺子……又开起来了。”

“上个月开的。”我把线头掐断,“衣服放台子上,三天后来取。”

她没动。我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她瘦了,颧骨支出来,脖子上有一圈晒痕。以前她最讲究这个,出门必涂两层,说晒黑了像乡下人。

“我不是来改衣服的。”

“哦。”

“我下周走。去临州。”

我拿剪子把里衬剪开一道口子。这件大衣里衬粘得死,得用蒸汽熏一下才好撕。我说:“那边潮。”

“嗯。”

“几点的车?”

“还没定。”

“哦。”

她不说话了。我听得见她的呼吸。这铺子小,安静的时候能听见隔壁老蒲中午下面条,锅盖磕锅沿。现在不到中午,什么都没有。

过了会儿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锁门锁紧点。这条街后半夜有醉汉。”

我说知道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手搭在门框上:“萍子,那件外套,还在你这儿吗?”

我手里那把拆线刀停了一下。

“哪件外套。”

她看着我。看了有三四秒。然后她把门带上,门轴吱呀一声,外头日头照进来一小块,又收回去。

我把拆线刀放下,去把门栓插上。手插了两遍才插进槽里。

铺子后头有个小阁楼。我三年前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东西全堆在上头,四个纸箱。上个月我回来,拆了三个,剩最后一个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我上去,把那个箱子拖出来,掀开盖。

最上面是件藏青色的女式外套,袖口磨破一块,破口上别着一枚别针。那别针是我的,我这儿的别针跟别处不一样,是我拿钢丝自己弯的,头压得扁。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圆柱形。

我没掏。

我把外套重新叠好,压回箱子最底下,盖上盖。蹲在阁楼上蹲了一会儿,膝盖响了一声。

02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她坐下了。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罗蓉说。

“想什么。”

“想你昨天那个眼神。”

“我什么眼神。”

“你装不认得我。”

我没接。我从铁皮盒里挑线轴,盒盖上一道凹痕,是我自己砸的,那年冬天手滑。

她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烧饼,还热,油把袋子洇透了。她放在裁衣板上。“你以前爱吃那家的。”

那家店早关了。这两个是别处买的。我没说。

“萍子。”

“嗯。”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我把烧饼往边上推了推,免得油蹭到料子。“问什么。”

“问三年前。”

“三年前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笑。“你连问都不问。”

我低头把那件大衣的里衬撕开,嘶的一声。

罗蓉说:“你就是这样的。你什么都不问,你自己在心里编一套,编完了就按你编的走。十二年了,一点没变。”

“我编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后悔了,抿了一下嘴。她一后悔就抿嘴,抿得很用力,嘴唇都白了。

我把剪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罗蓉,你下周走,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

“那就不送。”

她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中间就隔了一秒。后来她干脆蹲下去,去系鞋带。左脚那只。

系了一次,松了。系第二次,系好了。她蹲在那儿,手撑着膝盖,多蹲了一会儿才起来。

我看着她系鞋带。我没说话。

“我那天是去找他的。”她突然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哪天。”

“你知道哪天。”

我看着她。她也看我。她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转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算了。”她拿起包,“烧饼你吃了,凉了不好吃。”

她走到门口,又说:“他那个人,你是真不了解。你走了三年,他一句都没跟我说过。我去找他,他也不见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裁衣板前,把那两个烧饼吃了。一个咸的,一个糖的。

她记错了。我从小到大只吃咸的。

03

三年前那天,我去布市是去找藏青线。

那家店说断货,要等三天。我想着店里还有半卷,够用,就没等。

回来的时候云栖路那段在修管道,我绕了一圈,从后巷进的。铺子门半开着。我以为是我自己忘关了。

推门的时候我没出声。

我看见罗蓉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陈立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我站在门口。

我看得很清楚。她在哭。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自己拿手背抹。她一边抹一边说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陈立没说话。他就是按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后来罗蓉站起来,站到一半腿软了,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他胳膊上。她鞋带松了。陈立蹲下去,给她系上了。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们怎么了。

是——我终于有个理由走了。

那年我铺子空了大半年。老客户都去商场改衣服的柜台了,来的都是换拉链、收裤脚,一块两块的事。我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在楼道里站一分钟,把脸上的东西收一收,才敢下楼。我跟陈立说生意还行。跟罗蓉说生意还行。罗蓉每次来都说她店里忙,说她们那个牌子又要开新店,说她下个月可能升店长。我听着,点头,笑。

我不怕陈立的手放在谁背上。我怕的是罗蓉敢在他面前塌成那样,而我不敢。

我跟他过了七年,一次都没敢塌过。

那天陈立手里好像拿着一样东西,银亮亮的,一截。我当时没在意。

今天想起来,也没往下想。

04

隔了两天,隔壁老蒲来借螺丝刀。

他在门口站着,围裙上沾着铁锈粉,说家里水龙头滴答,垫圈得拧一拧。我在抽屉里翻,翻了两个铁盒都没翻着。我这儿工具从来都归在盒子里,一样不乱。

“算了算了。”老蒲摆手,“我回去找找。”

他走了。我蹲下去想把缝纫机挪一挪,底下的灰攒了一寸厚。手撑到踏板,看见踏板旁边那道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把螺丝刀。木柄,握的地方磨得发白。

不是我的。

我把它拔出来。踏板上四颗螺丝,靠里那颗没了。

我把那把螺丝刀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木柄上磨白的那块,形状是个手掌。磨成那样,得握很多次。

我把线轴盒端到桌上,倒出来。

一盒线,三十几个轴,什么颜色都有。我按色系排,从浅到深,排到一半,觉得顺序不对,全扫回去,重新排。排完了,又觉得深色不该放最右边,再扫回去。

排到天黑,我没开灯。

这三年我一次没哭。在临州那家样衣间里,我一天站十个小时,做样衣,拆了做,做了拆。师傅都说我手稳。手稳的人不吃香,可手稳的人不会出错,不会出错的人没人管你在想什么。

我不怕他瞒我什么。我怕的是他看出来我撑不住了,还帮我瞒着我自己。

排完了我坐在黑里,听隔壁收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过了一会儿,外头有脚步声过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两三秒,又走了。

我没去开门。

05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门,陈立站在门口。

他穿那身蓝灰色的工装,袖口沾着白胶印子,头发短了,鬓角有几根白的。他站在台阶下面,没上来。

“萍。”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眼睛是红的。

“我找你三年。”

“嗯。”

“你一句话都不留。”

“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我找了你三年,你为啥不肯听我解释一句?”

我手里拿着扫帚,把门口的线头往外扫。云栖路早上有人骑三轮车过,铃铛响了两声。

“你解释什么。”

他卡住了。他这人一卡就爱重复别人的话。

“我……我那天是去修你那台机器的。”他说,“踏板松了一颗螺丝。我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带了螺丝刀。”

我扫地的动作没停。

“罗蓉是后来的。她进来,站在门口站了半天,然后就蹲下去了。”

“嗯。”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抬头了。

“她说,你撑不住了。”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跟你说。”他说,“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那阵子天天笑,你一笑我就不敢说。”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看见我给她系鞋带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腿上蹭。他手上有道白胶印子,蹭不掉。

“你走了之后,罗蓉来找过我一回。”他说,“她说你不是因为我走的。我问她是因为什么,她不说。”

他停了停。

“上个月我听人说你把铺子租回来了。我来过三回,站在对面看,没敢进。”

我把扫帚靠在门框上。

“陈立。”我说,“你回去吧。”

他看了我很久。

“萍,你就是不想听,对不对。”

“我听了。”

“你没听。”

他走了。走到街口回了一下头。老蒲在隔壁门口剥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回屋,把缝纫机上那把螺丝刀拿起来。

罗蓉说,那天是她去找他的。

陈立说,那天是他先在店里,罗蓉后来的。

我把螺丝刀翻过来看。木柄上那块磨白的地方,正好是手握的位置。三年了,它一直卡在踏板旁边那道缝里。

06

罗蓉住在望江里,一栋老楼,五楼,没电梯。

我拎着那件外套上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两步就暗,得跺一下脚。

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的外套。”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看,也没让我进去。过了一会儿她侧身:“进来吧,屋里乱。”

屋里确实乱。纸箱摞到腰高,一半封了胶带。窗台上晾着一双洗过的白鞋。她给我倒水,杯子是个缺口的搪瓷缸。

我坐在一个纸箱上。

“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天你跟陈立说什么了。”

她坐在对面,手里转着杯子。

“什么都没说。”

“他说你说了。”

“他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我撑不住了。”

罗蓉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往下看。“那是他自己想的。”

我看着她。

“我那天去找他,是想让他管管你。”她说,“我那阵子每周去你店里一趟,你台子上的衣服一回比一回少。你还跟我说你忙死了。你说忙死了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她停了一下。

“我去了之后,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自己那阵子也不好过。我们店里换了老板,新来那个人天天挑我毛病,我忍了半年,忍不住了。”

“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跟我说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楼下有人喊收纸箱,喊了两声,走了。

“我蹲在你店里哭,哭的一半是你,一半是我自己。”她说,“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鞋带是他给我系的。你就是看见这个了吧。”

我没说话。

“你走了之后我去找过他一回。”她说,“我跟他说你不是因为他走的。他问我因为什么,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我说不出口。”她把杯子放下,“萍子,你那阵子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看着那个搪瓷缸上的缺口。

“我不是不想过了。”我说,“我是不想那么过了。”

她抬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那十秒,我看见你哭。我当时就知道不是那种事。”

“那你走什么。”

“你敢在他面前塌。”我说,“我跟他过了七年,我一次都没敢。我每天早上在楼道里站一分钟,把脸收一收才敢下楼。我那天看见你蹲在那儿,我就想,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

罗蓉没说话。她把那件外套翻过来,摸口袋。

“你口袋里有东西,你掏了吗。”

“没掏。”

她伸手进去,掏出一卷线。藏青色的。

“你那天跟我说你缺藏青线。”她说,“我那天早上路过布市顺手买的。后来忘了。是不是那天买的,我也不敢说死了,反正一直在口袋里。”

我接过来。线卷上的商标早磨没了,纸芯有点潮。

“这个色我等了三年。”我说。

罗蓉说:“那你现在有了。”

我下楼的时候她送到楼梯口,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周四上午的车。”她说。

“嗯。”

“你来不来送。”

“看看吧。”

出楼道的时候,日头照在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我走了两条街,鞋跟磕在地上,一下一下。

回到店里,我把那卷藏青线绕到一个空线轴上。绕得不太齐,有几圈压在一起,我也没拆开重绕。

缝纫机踏板上少的那颗螺丝,我找了一颗配上,拧紧了,用的是他那把螺丝刀。踩下去,不响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螺丝刀我没收,还是插回踏板旁边那道缝里,插那儿顺手。

罗蓉那件外套我改好了,挂在门口最外面那个钩子上。她周四走,来不来取都行。

钩子被外套压得歪了一下,我抬手掰了掰,没掰太正,差不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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