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梦瑶回到青禾县那套旧房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站在门口摸钥匙,手里还拎着给胡澄泓买的粥和水果。手机屏幕上,丈夫苏伟祺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药买回来了吗?”
她当时正蹲在胡澄泓租住的单间里,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顺手回了一句:“马上。”
可这一忙,她竟把这件事忘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朱梦瑶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她今天本来应该下班后直接回家,给苏伟祺买退烧药,再陪他去一趟诊所。
下午三点,苏伟祺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浑身发冷,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你下班帮我带盒退烧药,别买错了。”他说。
朱梦瑶那会儿正整理文件,随口应道:“知道了,你先躺着。”
四点多,胡澄泓打来电话,说自己在出租屋里摔了杯子,手背被划破,前女友又把他拉黑了。
“瑶瑶,我今天真的撑不住了,你过来陪我一会儿。”
朱梦瑶握着手机,迟疑了不到一分钟,便答应了。
她和胡澄泓认识十二年,从大学同学到工作后的朋友,一直没有断过联系。身边的人都说胡澄泓是她的男闺蜜,说得多了,朱梦瑶自己也习惯了。
在她心里,胡澄泓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朋友。
至于苏伟祺,他是丈夫,是最亲近的人,也是最不会真的离开她的人。
这个念头,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可很多错误,恰恰是从这种不需要证明的笃定开始的。
门推开后,屋里没开灯。
朱梦瑶摸到开关,看见客厅沙发上搭着苏伟祺的外套。他大概没去诊所,拖鞋歪在床边,桌上的水杯只剩一层薄薄的水。
“伟祺?”她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她快步走进卧室,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躺着,被子裹得很紧。朱梦瑶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皮肤,便被那股滚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烫?”
苏伟祺没有动。
她赶紧绕到床的另一侧,打开床头灯。男人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却干得起皮,呼吸又重又急。
朱梦瑶的心猛地一沉。
“伟祺,你醒醒。”
她拍了拍他的脸,苏伟祺终于睁开眼,眼神混沌,像隔着一层水看她。
“药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朱梦瑶愣住了。
她手里还提着粥和水果,包里有创可贴、消毒棉签,还有胡澄泓让她顺路买的胃药。唯独没有苏伟祺要的退烧药。
“我……我忘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伟祺看着她,像是没听清:“忘了?”
“我本来买的,可澄泓他手受伤了,我过去以后事情有点多,就……”朱梦瑶话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苏伟祺慢慢闭上了眼。
“你先别睡,我现在就去买。”她抓起手机,“附近药店应该还没关。”
苏伟祺没有回应。
朱梦瑶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那只手滚烫,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今天一直在他那儿?”
“他手伤了,又一个人在家,我总不能不管。”
“我呢?”
朱梦瑶怔了一下:“你不是在家吗?”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妥。
苏伟祺松开手,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对,我在家。”
他和朱梦瑶结婚十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而是两个人一开始都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后来工作忙,父母催得紧,他们又觉得顺其自然。
苏伟祺在一家维修店做技术主管,收入不算高,却很稳定。朱梦瑶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平时应酬和加班都比他多。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结婚前,他每天骑电动车接她下班;结婚后,她胃疼时,他半夜起来煮面。十年里,他们争吵过,也冷战过,但总能在第二天照常买菜、洗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伟祺一直以为,感情就是这样,不靠甜言蜜语,靠的是遇到事情时,你知道对方会站在身边。
可这几年,胡澄泓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他失恋,朱梦瑶去陪。
他换工作,朱梦瑶帮他改简历。
他半夜睡不着,朱梦瑶坐在阳台陪他聊天。
苏伟祺不是没有意见。
第一次,他只是问:“你们能不能别总是大半夜联系?”
朱梦瑶当场皱眉:“他那时候情绪很差,你让我怎么办?见死不救吗?”
第二次,胡澄泓生日,朱梦瑶临时取消了两人提前一周订好的餐厅。
苏伟祺一个人在饭店里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打包了她爱吃的菜带回家。
他没有发火,只说:“你总得分清谁是朋友,谁是家人。”
朱梦瑶当时听得很不舒服。
“你别总拿婚姻压人。朋友也不是有事才想起,难道结了婚就不能有自己的交际了?”
苏伟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有没有排在前面。”
朱梦瑶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愿意回答。
她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苏伟祺的等待,也习惯了胡澄泓的需要。一个给她稳定,一个让她觉得自己重要。
今晚之前,她一直觉得这种平衡没什么问题。
直到苏伟祺烧成这样,她却连一盒退烧药都忘了买。
“你别说话了。”朱梦瑶急得眼眶发红,“我现在就去药店,买完就回来。”
“你刚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不是故意忘的。”
“我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朱梦瑶立刻后悔了。
苏伟祺缓缓坐起来,身体因为高烧晃了一下。他靠着床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朱梦瑶拿起外套:“你先把水喝了,我去买药。”
“算了。”
“什么算了?”
“你不用去了。”
“苏伟祺,你都烧成这样了,还闹什么脾气?”
他抬头看她,眼神清醒了一些,也冷了下来。
“我不是闹脾气。朱梦瑶,你每次都说马上,每次都说这一次特殊,可十年里,特殊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算重要。”
朱梦瑶站在床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胡澄泓只是朋友。”
“我知道。”
“我照顾他,是因为他真的需要我。”
“我也真的需要你。”
“你一个大男人,发个烧自己不能去买药吗?”
话音落下,朱梦瑶自己先僵住了。
苏伟祺也不动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把他下午说过的话原样推了回去。那句话像一把迟来的刀,扎进了两个人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苏伟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朱梦瑶,”他轻声说,“不是我烧糊涂了,是我心凉了。”
朱梦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她只是着急,想说胡澄泓和他不一样。
可这些话在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在告诉苏伟祺:你确实不一样。
苏伟祺掀开被子,想下床。
“你干什么?”朱梦瑶赶紧扶他。
“去医院。”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买药吗?”
“我不去了。”
“你会不会又接到他的电话?”
朱梦瑶愣在原地。
苏伟祺扶着墙走到客厅,步子虚浮,却没有再让她碰自己。他拿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报出住址后,便坐在沙发上等。
朱梦瑶站在他面前,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救护车到来前,胡澄泓又打来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一声接一声。
屏幕上显示着“澄泓”。
苏伟祺看了一眼,转开脸。
朱梦瑶没有接。
电话挂断后,很快又打了过来。
“你接吧。”苏伟祺说。
“我不接。”
“他可能有事。”
“现在你比较重要。”
苏伟祺笑了一下:“你看,你只有在我倒下的时候,才会说这种话。”
救护人员进门时,朱梦瑶急忙帮着拿外套、找证件。她跟着一起上了车,坐在苏伟祺旁边。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脱水,需要输液观察。朱梦瑶站在病床边,看着针头扎进丈夫青白的手背,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了。
苏伟祺闭着眼,没有再跟她争辩。
凌晨两点,胡澄泓发来一条消息。
“瑶瑶,我刚才只是想问你到家没有。你老公是不是生气了?你别因为我跟他吵架。”
朱梦瑶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她回复:“以后不要再半夜叫我过去,也不要把你的情绪交给我处理。”
胡澄泓很快回:“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是朋友,但我不是你的伴侣,也不是你随时可以召之即来的人。”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只回了一个“好”。
朱梦瑶关掉手机。
这句话她早就该说了。
不是因为苏伟祺住进了医院,不是因为今晚闹了矛盾,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所谓男闺蜜,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称呼,不能成为她一次次越过婚姻边界的理由。
天快亮时,苏伟祺醒了。
朱梦瑶端着温水走过去,小心地问:“还难受吗?”
“好多了。”
“对不起。”
苏伟祺没有接水,只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
“你对不起的,不是忘买一盒药。”
“我知道。”
“你对不起的是,十年里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走。”
朱梦瑶眼眶发热:“你要走吗?”
苏伟祺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声音疲惫,却很清楚:“我已经决定了。等我出院,我们去办离婚。”
朱梦瑶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床单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就因为今天?”
“不是今天。”苏伟祺说,“今天只是让我终于承认,这段婚姻早就只剩我一个人在守。”
朱梦瑶想抓住他的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结婚那天,苏伟祺也曾这样牵过她。那时他说,以后不管谁生病,谁难过,谁遇到麻烦,另一个人都别把他一个人扔下。
她当时答应得很认真。
可后来,她把这句话忘得比一盒退烧药还快。
苏伟祺出院后,没有立刻搬走。他给了她三天时间收拾自己的东西,也给自己三天时间把这些年的共同生活重新分开。
朱梦瑶没有再找胡澄泓哭诉,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他。她辞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应酬,去菜市场买菜,整理衣柜,把两个人的照片一张张装进纸箱。
第三天早上,她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苏伟祺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梦瑶坐在他对面,迟迟没有落笔。
她想过挽留,想过保证以后会改变,想过把十年的感情重新讲一遍。可她最后只是问:“你退烧了吗?”
苏伟祺点头:“退了。”
“那就好。”
她低头签了字。
那天中午,窗外下起了小雨。朱梦瑶把厨房里那盒过期的退烧药扔进垃圾桶,又把胡澄泓的聊天窗口彻底设成免打扰。
十年婚姻没有毁在一场惊天动地的背叛里。
它毁在丈夫发烧时的一句“帮我买药”,毁在她明明答应了,却转身去照顾另一个男人;也毁在她一次次认定,苏伟祺会理解,会等待,会永远留在原地。
可人心不是药盒,过期了还能重新买一盒。
有些心凉了,再热的水,也捂不回原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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