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5岁卧床后才明白: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女老伴会是谁呢。
我是去年冬天倒下的。那天早上我想去够阳台上的咸菜坛子,脚底下一软,人就顺着瓷砖滑下去了。髋骨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闷闷的一下,像是冬天河水底下裂开的一层冰,不响,可你知道,它碎了。
在县医院躺了十七天,动了手术,钉了三根钢钉。医生说,七十五岁的人了,能下地走路就算好,别想跟从前一样满街遛弯儿了。我听着,点头。人到了这个岁数,医生说什么你还敢犟嘴吗。
出院回家那天,是大儿子背我上楼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他喘得厉害,脑门上全是汗,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胳膊都在抖。我看着他,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儿啊,慢点,别闪着。"
他说:"爸,你少说两句,歇着吧。"
那会儿我还以为,我就躺个把月,春天一到,地气一暖,我就又能拄着棍儿下楼买豆腐去了。
我没想到,这一躺,就把这辈子剩下的一点体面,全躺没了。
先说老伴。我老伴跟我过了四十九年。她是那种老式的女人,不识字,话也少,一辈子就是把锅台、针线、孩子围着转。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喝了酒爱拍桌子,她从来不跟我顶,就是端着碗躲到灶房去,等我气消了再出来。那时候我还觉得她窝囊。
我卧床的头一个月,她伺候我。擦身、翻身、喂饭、接尿,全是她。她给我擦背的时候,手抖,毛巾拧不干,水顺着我脊梁沟往下淌,滴在床单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我嫌她弄湿了褥子,还说她两句。她不说话,就重新去换。
后来我夜里尿急,喊她,她迷迷糊糊起来,摸黑去拿尿壶,碰翻了凳子,"哐"一声,她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起来,膝盖磕青了。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摸,忽然想起来,她也七十三了。
再往后,她自己先倒了。是心口疼。送去医院,说是冠心病,让住院。她不肯住,说家里还有个人躺着呢。医生骂她,说你不要命了。她就哭,说她走了,我家老头子没人管。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这辈子可能是欠她的。
后来是我女儿回来接的手。
我女儿在省城,做会计,一年回来两趟。她请假回来,请假条上写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老板脸色不好看。她回来住了十干,干活,干完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我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走的那天,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爸,我得回去了,再请假工作就没了。"
我说:"回吧,爸不怪你。"
她"嗯"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
她一走,家里就是我老伴硬撑着。可我老伴那年春天也住了半个月的院。她出院回来,走路要扶着墙,给我翻身,两个人一起滚到床边上,有一次差点都摔倒。
那阵子我心里烦躁,动不动就发火。我说养儿养女干什么用的,爹妈躺床上没人管。我说得难听。我老伴不接,只是有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给我剪脚趾甲,剪着剪着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咱俩要是哪天都动不了了,谁管咱们呢。"
我没答。我答不上来。
这话说到我心窝子里去了。
我大儿子五十二了,在工地上带班,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儿媳妇在县城超市收银。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孙子要养,有房贷要还。他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干活,修马桶、换灯泡、搬米面,干完了坐一会儿就走。他坐在我跟前的时候,眼睛总是躲着我。我知道他躲什么,他躲的是他自己心里那点亏欠。
我小儿子就更不用提了。他在南方,做小生意,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一年最多回来一次。他电话里问我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爸你要保重"。挂了。
你说他们不孝吗?倒也不是。他们对我也算有心,逢年过节的钱没少过,该买的药都买。可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能在我床边坐下来,一天、两天、一个月地守着我。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
这就是我躺了半年之后,明白的第一件事:
**儿女的孝心是真的,但儿女的孝心是有额度的。**他们有工作,有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贷款要还。他们能给你的,是钱,是电话,是逢年过节的那几天。他们给不了你的是日日夜夜,因为他们的日日夜夜,已经先给了别人。
这话说出来凉,可是我拿我这半年的日子换来的。
那最后是谁在管我?
是我老伴。
她七十有三,冠心病,膝盖有骨刺,一只手抖得端不住碗,可她一天给我翻六次身,给我擦一次身,换两次尿布,喂三顿饭。她给我擦身的时候,先把毛巾在自己的手上捂热了才给我擦,她说,凉水一激,你会咳嗽。
她给我接尿的时候,先把尿壶在怀里揣一会儿,她说,凉的,你不舒服。
她半夜给我翻身,翻完了自己坐在床边喘,喘匀了再躺下。有时候我醒着,听见她在黑暗里喘气,一声一声,像拉风箱。我就不出声,我装睡。我怕我一出声,她又要撑起精神跟我说话。
有一回,她给我擦完身,蹲在床边收拾水盆,我看见她后脖子上的皮,松松地垂着,全是老年斑,头发白得像霜。我忽然就哭了。
我哭不是为自己,是为她。我一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软话,现在躺着动不了,倒要她这么伺候我。我哭得没声,可她转过身来还是看见了,她赶紧过来,说:"哎哟你怎么了,哪儿疼?"
我说:"不疼。"
她说:"那你哭啥。"
我说:"我对不住你。"
她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她说:"说什么呀,这不就是两口子么。"
我现在明白了,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不是儿女。儿女是血缘,是牵挂,是你逢年过节盼的人,可他们是你这辈子走出去的路。老伴不是路,老伴是你脚底下踩着的那块地。你年轻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它在,你老了动不了了,才知道,没了它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是第二件事。
再说第三件,是我更晚才想明白的。
我瘫了以后,有一阵子情绪特别坏。我怨天怨地怨儿女,唯独不怨一个人——我自己。我年轻的时候抽烟喝酒,一晚上能喝一斤白的,爱吃肥肉,从不体检,谁劝我一句我骂谁一句。我现在这个身子,是六十岁那年就开始烂的根子,只是那会儿我还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时光能倒回三十年,我能不能管住自己那张嘴,管住自己那双腿?我大概也管不住。人不到墙根儿底下,是不肯低头的。
可我也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攒下的那些东西,全都靠不住。
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攒了一笔钱。那笔钱在大儿子那儿存着,他给我看病用,他孝顺,可那钱在他手上,不在我手上。我花一分钱,都得跟人开口。我把这事想明白了,心里就通透了:钱到了这个岁数,早就不归你了,你不过是从别人手里领生活费。
我这一辈子,唯一真正值钱的,是我老伴还愿意伺候我,是我三个孩子心里还有我。这两样东西,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天经地义,老了才知道,是命里额外的赏赐。
有个老邻居来看过我。他姓钱,比我大三岁,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他来了以后,坐在我床边,看我老伴拿着尿壶进进出出,忽然叹口气说:
"老周,你这命比我的好。"
我说:"我都这样了,还好?"
他说:"你有人给你接尿。我要是躺下了,得花钱请人。请来的人,是拿工资的,你夜里喊她,她骂你。"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了他一程——其实我没送,我躺着,看着他慢慢走出门去,背影瘦得像一张纸。他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心里那道口子,就是那天被撕开的。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想通了,反倒不难受了。
人这一辈子,前半生是自己的,后半生是别人的。你年轻的时候,身子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时间也是自己的,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等你老了躺下,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都交出去了。身子给了病,钱给了医院,时间给了那些还愿意坐在你床边的人。
你唯一能提前准备的,不是有多少钱,有几套房,而是:等你躺下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还愿意给你擦身、接尿、半夜爬起来听你哼哼。
那种人,不是你在存款簿上攒出来的。那种人,是你在四十九年里,一碗一碗的饭、一次一次的不闹翻、一句一句咽下去的软话里,慢慢攒出来的。
我老伴现在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给我缝一个布垫子,说垫久了肉不烂。她缝得慢,一天也就缝几行。屋里太阳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耳朵背了,我喊她两声她才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很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我又想,这四个字我大概也说不出口了,那就说出来给她听的那一天,早着呢。
我就这么躺着,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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