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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那天夜里三点,我膀胱憋得慌,爬起来上厕所,拖鞋都没顾上穿。

走廊灯没开,就借着窗外路灯那点黄光,我看见婆婆从公公屋里出来。

她身上穿件真丝睡衣,暗红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个药盒,踮着脚往自己屋走。

我赶紧缩回卫生间,心口咚咚跳,连尿都憋回去半截。她从我门口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停了一下,也就一两秒,然后拖鞋蹭着地皮走了。

我没敢出声,她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小米粥,婆婆已经在阳台上收衣服了,跟没事人一样。公公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嘴里哼着《沙家浜》里那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调子跑得没边儿。

吃早饭的时候,公公把筷子一放,说今天去菜市场买条鱼,中午炖着吃。婆婆眼皮都没抬,说买就买呗,刺多,你小心点。

我端着碗,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跟老周结婚二十六年了,儿子都上班了。公公七十三,婆婆七十一,老两口住东边那间,我跟老周住西边那间。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住了快三十年。

公公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婆婆三千八。两人工资卡各管各的,家里买菜买米,谁碰上谁掏钱。这么多年,没见他们为钱红过脸。

可也没见他们多热乎。

平时一个看电视,一个去楼下跟人下棋,饭桌上话也不多。婆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都这把年纪了,搭伙过日子呗。”

老周是个闷葫芦,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回家就知道鼓捣他那几盆花。我问他,你爸你妈晚上是不是老吵架?他说没听见啊,睡得跟死猪似的。

话到这儿,我也就没往下说。

那天中午公公真买了条鲤鱼回来,活蹦乱跳的,在厨房水池子里扑腾。婆婆系上围裙去刮鳞,嘴里嘟囔:“三斤多,吃不完剩了又得我收拾。”

公公没接话,站旁边哼歌,手还在灶台边上打拍子。

我帮着择葱,眼睛没处放。婆婆刮着鱼鳞,忽然说了一句:“你爸那个助听器又坏了,左边没声儿,凑合戴吧。”

我说那去社区医院问问,能不能调调。

她说问过了,说得换新的,一个好几千,算了,反正他也不常出门。

我哦了一声,心里更犯嘀咕。你说她夜里从公公屋里出来,手里攥着的就是那个助听器盒子?黑灯瞎火的,去给他修助听器?

这话搁谁身上不堵得慌。我跟我娘家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事儿。

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对门刘姐。刘姐正蹲在单元门口择韭菜,旁边搁着个菜篮子,里面还有半袋小米,说是她闺女从乡下捎来的。

我站那儿聊了两句,刘姐忽然压低声音:“你家公公婆婆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心里一紧,说没有啊,怎么了。

刘姐说,前天晚上她起来关窗户,看见你公公一个人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坐了好半天,烟头扔了一地。

我说我公公不抽烟啊。

刘姐愣了一下,说那可能是我看岔了,反正是个老头,背影像。

我提着空垃圾桶往回走,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公公不抽烟,这是肯定的。婆婆闻不得烟味,早年间公公抽过,后来戒了。那楼下坐着的要是公公,他干嘛去了?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他拽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说你爸你妈最近是不是有事儿?

老周正脱袜子,说能有啥事,不天天那样吗。

我说你妈夜里三点从你爸屋里出来,穿件真丝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东西。

老周把袜子往床上一扔,说你想啥呢?我妈那屋空调坏了,我爸那屋空调好使,她去凉快凉快不行啊?

我说那真丝睡衣呢?你妈平时睡觉穿啥你不知道?

老周不吭声了。婆婆平时就穿件旧棉布汗衫,领口都洗懈了,那件真丝睡衣我见她挂在柜子里好几年,从来没上过身。

老周憋了半天,说要不我问问?

我说你可别问,问了就是事儿。你爸今天还买了条鱼,哼着歌,高兴着呢。

老周说那不就得了,没事儿你非琢磨出事儿来。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

隔天我去社区医院给我自己拿降压药,在候诊椅上坐着等叫号,旁边坐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手里攥着个老年机,屏幕裂了道缝,还在那儿戳戳点点。

她跟我搭话,说闺女你帮我看看,这短信怎么删,我儿子给我发了八十多条,一条都舍不得删,手机都满了。

我接过来一看,全是“妈你吃了吗”“妈今天降温多穿点”“妈我周末回去”。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说大娘,这些留着占地方,删了吧。

她赶紧抢回去,说不删不删,删了就没了。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这些短信我得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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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你说人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有人惦记吗?

拿完药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看见公公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个助听器,正跟店员比划。

我没进去,站外面听了一耳朵。公公说,这个左边没声了,能不能单配一只?店员说不好配,型号老了,得两只一起换。

公公说那算了,我再想想。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来买药啊。

我说嗯,血压有点高。

他说你妈血压也高,天天吃药,那个药盒她走哪儿带哪儿,跟宝贝似的。

我说爸,你助听器坏了咋不换一个?

他摆摆手,说费那钱干啥,反正你妈说话我听得见,别人说话听不清正好,省得闹心。

说完他又哼起歌来了,还是《沙家浜》,这回换了段“智斗”,阿庆嫂那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调子倒是准了。

我看着他背着手往家走,旧毛背心后头磨得起球了,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晚上吃饭,那条鱼热了第二顿。婆婆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公公,公公把鱼眼睛挑出来搁她碗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可动作顺溜得像天天如此。

我低头扒饭,忽然觉得自个儿想多了。

可到了夜里,我又醒了。这回不是憋尿,是心里有事睡不着。我翻了个身,听见走廊有动静。

我没起来,竖着耳朵听。是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放那儿吧,明天再说。”

婆婆说:“明天别忘了,人家让八点去。”

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再然后是关门声。

第二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公公那件旧毛背心搭在晾衣绳上,旁边挂着婆婆那件真丝睡衣,洗过了,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晃。

吃早饭的时候,公公说今天去老年大学报名,学个书法班。婆婆说你不是手抖吗,写什么书法。

公公说抖着写呗,又不考状元。

婆婆没再吭声,低头喝粥。喝完粥她把碗一推,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桌上——是个新助听器,包装盒拆了,机器上还贴着价签。

公公看了一眼,说多少钱。

婆婆说你别管,我拿我工资卡买的。

公公说你的钱不是留着给孙子娶媳妇吗。

婆婆说孙子才上初中,娶媳妇早着呢。你先戴着,听不清我说话,跟你吵架都吵不利索。

公公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他把助听器戴上,歪着头调了调,然后大声说:“你说啥?我听不见!”

婆婆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老不正经的。”

我端着碗,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婆婆从公公屋里出来,是给他找药。公公那几天耳朵疼,半夜睡不着,婆婆过去给他滴耳药水。真丝睡衣是公公前年去南方旅游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那天翻出来,是因为自己的旧汗衫洗了没干。

药盒里装的就是滴耳液,还有一张小纸条,公公写的,字歪歪扭扭:“一天三次,别忘。”

这事我谁也没说。老周到现在也不知道。

前两天社区发鸡蛋票,一人十斤。婆婆把她的票塞给我,说你年轻,跑得快,你去领。我说你自己去呗,顺便溜达溜达。

她说我得陪你爸去老年大学报名,他一个人找不着地方。

我看着她搀着公公下楼,两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公公戴着新助听器,婆婆凑在他右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他能听见。

你说这日子,吵吵闹闹一辈子,到最后不就是个伴儿吗?夜里三点的事,天亮就翻篇了。

那些藏在药盒里的纸条,晾衣绳上的真丝睡衣,还有跑调的《沙家浜》,哪一样都比嘴上说的实在。

前两天我去楼下倒垃圾,又碰见刘姐。她问我,你公公婆婆最近挺好的?

我说挺好,天天一块去老年大学。

刘姐说那敢情好,我家那口子天天跟我瞪眼,嫌我广场舞跳得晚。

我说你也别跳太晚,天黑路滑的。

刘姐说可不是嘛,昨天我们队里那个红扇子还断了两根竹骨,得换新的了。

我笑了笑,没再往下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念着念着,也就念顺了。你家里有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当时堵得慌,过后想想,其实啥也不是?说出来听听,咱也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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