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美琪,今年52岁,在香港观塘做了三十年美容院,如今在深圳福田开了一间小工作室。要说我怎么看出“港人突然不每周冲深圳了”,得从我那本泛黄的登记簿说起。
我大概是全香港最早一批过河觅食的人。2023年初开关那阵,我在上水站亲眼见过人潮——像一个漏了口的沙袋,哗哗地往北漏。那时候我每周末都带着两个女儿过关,目标明确:山姆会员店。推着一米多高的购物车,牛扒、麻薯、瑞士卷、成箱的可乐,塞得后备箱都关不上。回程的东铁线上,整节车厢都是同款冷冻袋,大家相视一笑,像参加了一场不用报名的集体活动。
那两年我那本登记簿记得密密麻麻。老顾客陈太,每周六雷打不动,睫毛、美甲、面部护理三件套,做完去卓悦中心吃酸菜鱼,晚上拎着两袋洗衣凝珠回香港。她有句名言:“在深圳花一千,等于在香港花三千,不冲才是傻的。”
可是今年开始,陈太的名字一个月才出现一两次了。我以为她换了地方,后来在福田碰到她,人家拉着我说了半天,我才明白——不是不来,是来的方式变了。
陈太现在不过周末的关了。她改成周三请半天假,跨境巴士直达,直奔深圳一家高端体检中心。全套深度体检加一台热玛吉,一年安排两回。她说周末过关排队一小时,餐厅排队一小时,商场里全是人,“我是来享受的,不是来受罪的。”再算账就更吓人:她去年一年在深圳医美和体检上花了差不多八万港币,是以前“周末扫货”时期的三倍。
我这才回头翻我的登记簿,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周六周日的香港客少了三成,但工作日多了不少——都是陈太这种错峰的。第二,来做单次消费的少了,预付年卡、疗程卡的多了一大堆,一充值就是一两万。第三,客人问的问题变了。以前问的是“附近哪家酸菜鱼好吃”,现在问的是“深圳哪里可以种牙”“你们这有没有那种深层抗衰的项目”“大湾区医保能不能用”。
我这个月还接待了两位新客人,是母女,从香港深水埗过来的。女儿替她妈约的是全套种植牙咨询——香港种一颗牙一两万港币,深圳种四颗的钱在香港只够种一颗半。老太太坐在我的工作室里,喝着我泡的凤凰单丛,慢悠悠说:“后生时候周末冲来冲去买零食,而今不冲了,冲来把该医的医好,该修的修好。”她拍拍自己的腮帮子,“零食食完就冇咗,牙种落去用二十年。”
我听得心里一动。是啊,大家不是不来了,是把钱从“买回来扛过关的东西”,换成了“做在身上、留在身上的东西”。
后来我看得更多了。有香港客人不再山姆扫货,而是报了深圳的运动康复私教课,一节课五百人民币,一周两节,比香港便宜一半,人却更年轻更专业。有客人在港岛租着劏房,却在大湾区报了房车营地会员,每月北上露营一次,装备买了小十万。还有个后生仔,我女儿的年纪,把周末在深圳的行程从“商场打卡”改成了“深山徒步加溯溪”,请了向导,买了全套装备,他说山姆的麻薯吃三次就腻了,梧桐山的溪水却是每次都不同。
我统计过我认识的三十几个常北上的港人。周末高频短途冲关的,从两年前的二十七个,跌到如今的九个。但这九个之外,剩下的那些,人均花销反倒翻了一倍不止。他们不冲了,他们“驻”了——有人办了大湾区的健身年卡,有人约了整年的皮肤管理,有人干脆分期做了近视激光。
香港有报纸说“北上消费退潮”,我看着直摇头。潮没有退,是改道了。以前那股水漫过罗湖桥,流进超市和餐厅,漫过货架就退回去了;现在这股水渗得深了,渗进牙科诊所、体检中心、美容机构、健身房、营地里去了。表面上商场里拎购物袋的港人少了,实际上留在这座城市身体里的钱,比以前多得多。
上个月陈太做完护理,我请她在楼下吃了碗肠粉。她望着窗外福田的夜景,忽然说:“美琪,你知不知道点解我们不周末冲了?”
我说求二八(为什么)。
她说:“因为周末冲深圳,是当自己系游客;而家这样来,是当自己系半个深圳人。游客先至需要每个礼拜打卡,住喺度嘅人,唔使。”
我后来把这句话想了很久。或许所谓“更烧钱的玩法”,烧的从来不是钱,是身份。一个人开始把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牙、皮肤、身体、长期的关系——那不是消费降级或升级,那是他打算跟这片地方处久一点了。
人跟城市,原来跟人跟人一样:热恋的时候每周约会、大包小包;处久了,反倒不折腾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进去。
钱花了,包没有,但人留下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换了种更烧钱的玩法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