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一男子埋了人参地在里,遗忘了17年,挖出后惊喜

村长给我打电话那天是2024年九月十七,我在大连一个工地上绑钢筋,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家号,我以为是催我交医保。

电话那头是老周,我们村的村长,他上来就一句:老王,你赶紧回来,西山那片林子挖出棒槌了。

我说啥棒槌。

他说人参,人参!

我说挖出就挖出呗,那是人家的林子。

他停了一下,说,那林子当年是你家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脚手架底下,头顶上有人在浇混凝土,灰往下掉,掉了我一脸。我说老周你别逗我,那片林子我十来年没管了,早流转给合作社了。

他说对,是合作社的林子,合作社今天清杂树,挖出来一棵,大的。他说,现在吵起来了,有人说这参是野的,长在谁家林子就是谁家的;我说这林子以前是你家的,你当年在那儿埋没埋过东西。

我说埋过啥。

他说你自个儿想想。

我那天下午就请了假,坐高铁回哈尔滨,又转汽车回县里,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东北的九月晚上凉,一下车我打了个哆嗦,风里有股烧秸秆的味儿,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老周骑摩托带我去西山。

西山是我们村西边那道岗,属于张广才岭的余脉,不高,全是柞树和桦树,中间夹着一片一片的落叶松,是七十年代种的人工林。我家的林子在岗的南坡,早先是我爸手里的自留山,后来成了承包林,我在那山上放了二十几年山,采蘑菇、捡松塔、挖草药,哪块地有个坑我都知道。

到了地方,合作社的人已经在等着了。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李,三十出头,穿着迷彩服,脚上是胶鞋。他看见我,态度还行,说王叔你来了。

我蹲下去看。

土是刚翻过的,湿的,黑得发亮,那是腐殖土,东北的林下土,一把能攥出油来。土里躺着一棵参,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起出来了,放在一块塑料布上,上面盖着湿苔藓。

我看了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参不大,整个也就一拃长,可它那个形,我这辈子只见过两回。芦头长,一节一节往上排,底下是圆芦,上面是马牙芦,排得密实;芦头上分出两条艼,往下顺;主体是灵体,分裆自然,两条腿分开往下走,中间没有拧;皮是黄白色的,紧细有光泽,不是园参那种白白胖胖的粗皮;纹是在主体上半截,一圈一圈的,深而细,我们叫铁线纹;最下面是须,须子清长,上面有小米粒一样的疙瘩,叫珍珠点。

五形俱佳。

我放了半辈子山,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我蹲在那儿,手没敢碰。我说,这参有多少克。

小李说,刚称过,四十七克,湿的,晾干了大概三十七八克。

我说三十七八克,鲜参得有一两多了。

他说对。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说,这参不能是野的。

小李说,我也说不能是野的,现在哪还有野的,可它这形又真不像园参,园参趴在地上跟萝卜似的,这个不是。我说它是林下籽播的吧,可籽播十七八年也长不到这个样子,再说我们这片林子从来没种过参。

我看着他,我说,是我埋的。

他愣住了。

我说,十七年前,我在这个位置埋了三棵参苗。

老周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当年还拿石头压了个记号。

我说对,那棵歪脖子柞树,树根底下压了三块石头。

我往那边走,走了大概二十步,那棵柞树还在。它一直是歪的,主干往东倒,像被人推了一把,树身上有个大疤,是我小时候拿镰刀砍的。树根底下,那三块石头——我一块一块挪开,还剩两块,另外一块不知道被谁踢到旁边去了。

我说,就是这儿。

小李不信,他说王叔,你别看这边有石头你就说是这儿,这山上到处都是石头。

我说我不跟你吵,我说你让你的人往这边挖,往东挖三尺,往深挖一尺半,看有没有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让人拿了铁锹过来。

挖了大概十分钟,铁锹"当"的一声响,碰到了硬东西。

是个玻璃罐头瓶。

东北人都认得那玩意儿,以前装黄桃的那种,铁皮盖,玻璃肚子。瓶子埋了十七年,浑身糊满了泥,铁盖子锈成了一片一片的,一碰就掉渣。我把它抠出来,抱在手里,手抖得厉害。

我说,你把这个盖打开。

小李说打不开,锈死了。

我说砸开。

他们拿石头把瓶口砸了。瓶子里面塞着一团塑料布,塑料布外面裹着两层塑料袋。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个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折成方块,纸已经黄了,边上一圈霉点,中间被水洇过,字晕开了,可还能认出来。

那上面写着七个字。

写的是:给儿子娶媳妇用。

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描的,我认得,那是我媳妇的字。她只念到小学二年级,这七个字是她照着我写在烟盒上的样子,一个一个描上去的。

我蹲在那儿,抱着那个罐头瓶,眼泪掉下来,掉在瓶子上,把泥冲出来一道。

那年是2007年。

2007年秋天,我和我媳妇在北沟那边采蘑菇,采着采着走远了,走到一片没人去的老林子边上。那地方树密,脚底下全是苔藓,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在一棵倒木边上看见了一片叶。

人参的叶是掌状的,五片,我们叫"五匹叶"。三匹叶是小参,四匹叶是中参,五匹叶以上就是大货。我看见的那一片是三匹叶,叶子底下结着一串红果,我们叫"红榔头"。

我喊了一声:棒槌!

我媳妇在后面问:啥货?

我说:三匹叶。

这是老规矩,放山的人看见参不能一个人闷声挖,得喊,喊完了有人接,接完了才能动手。那会儿就我们两个人,她接,我挖。

我跪下去,从腰上解下红绳,拴在参茎上。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说参是灵物,拴住了不让它跑。然后我拿出鹿骨钎子——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一根鹿的腿骨磨的,尖头,用来剔土。不能用铁器,铁器伤须。

我挖了两个多钟头,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剔土,剔到最后,我把那棵完整的参抬出来,连须子一根都没断。参不大,也就十来克,参龄看芦头大概七八年。我媳妇在旁边一直蹲着,大气不敢出。

抬出来以后,我用苔藓把它包了,放进背篓,又在旁边的位置继续找。

那天我们一共找到三棵。一棵三匹叶,两棵"二甲子"(两片叶),都是小货,加起来不到三十克。

按2007年的行情,这种小野山参拿到城里参行去卖,三棵加起来也就千把块钱。我媳妇说,卖了给孩子买双鞋吧。

我看着那三棵参,我说不卖。

她说为啥。

我说这玩意儿长到这么大不容易,挖一棵少一棵,咱卖了,它就没了。

她说那咋整。

我说咱把它种回去。

我选的地方就是西山南坡我这棵歪脖子柞树底下。为啥选那儿?那地方是半阴坡,上午晒两个钟头太阳,下午全是树荫;土是柞树底下的腐殖土,松,透气,不积水;坡向南,雪化得早,又不至于旱死。这是种林下参最好的地方,我爸当年教过我。

我挖了三个坑,一尺半深,坑底垫了松针和腐叶,把三棵参原样栽进去,土一层一层回填,回填完在表面又铺了一层树叶,跟周围一模一样,看不出动过。

栽完,我在树根底下压了三块石头做记号。

我媳妇蹲在旁边看,看完了说,那咱啥时候来挖。

我说,等个十来年吧。

她说十来年干啥。

我说给儿子攒着,他今年十六,等他二十五六,正好说媳妇,到时候挖出来,卖了,给他添点钱。

她想了想,说,那咱得记着。

我说记着。

她说万一忘了呢。

我说不能忘,这山是我的,我哪年不来几十趟。

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个铅笔头,趴在石头上写字。我问她写啥。她说我也写一个,我搁这儿埋着,将来挖出来,就知道是咱俩一块儿埋的。

她写的就是那七个字,写完了叠好,塞进一个空的罐头瓶——那瓶子是我们上山带的,装过咸菜,洗了。她把瓶子塞到我刚栽的参旁边,埋了半尺深。

她拍着手上的土,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王,咱俩得一块儿来挖。

我说那当然。

那是2007年九月二十八号。我记得日子,因为第二天是我儿子十六岁生日。

她没等到那天。

2008年三月,她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咳了两个月不见好,去县医院拍片子,肺上有个东西。再去哈尔滨,确诊,小细胞肺癌。医生说最多一年。

那一年我把能借的都借了。化疗一个疗程八千多,做了六个疗程,中间还吃了一种靶向药,一个月一万二,吃了四个月。我家的林子、房子、我爸留下的一块地,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十四万。

2009年一月十七号,她走了。走的那天下大雪,我抱着她,她的手是凉的。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西山那个,别忘了。

我说不忘。

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我记不住。

她走以后我整个人是懵的。办完丧事,我把儿子托给我妹妹,自己跟着老乡去了大连,在船厂、在工地、后来一直在工地。我一年到头不回家,春节也在工地上过,因为春节工钱翻倍。

西山林子的事,我是真的忘了。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去想。一个人的脑子里要是天天装着钢筋、水泥、工钱、房租、儿子的学费,那些别的东西就自动往后面排,排着排着就没了。

2011年村里搞林下经济,把各家零散的林子集中流转给合作社,统一经营。我那时候在大连,村长打电话问我同不同意,我说你看着办,反正我也回不去。我就那么签了字。

那片林子,连同我埋的三棵参,就这么归了别人。

十七年。

我从三十九岁埋下它,到五十六岁才再看见它。这中间我儿子从十六岁长到三十三,我媳妇的坟头上的土被雨水冲平了又堆起来,我爸留下的鹿骨钎子让我弄丢了一次,后来在工具箱底下找着了。

我抱着那个罐头瓶坐在柞树底下,合作社那几个人谁也没说话。老周蹲在我旁边,眼睛也红了。

小李最后开口了,他说,王叔,这参是你的,我认。他说,我一开始以为你蒙事儿,可这个瓶子在这儿,字在这儿,谁也赖不掉。

我说,这林子现在是你们的,参长在你们林子里,按理说不好说。

他说,王叔你别这么说,这参是人埋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埋的归谁,天经地义。他说,你当年栽的时候它才十来克,是你栽的它才长这么大,我们就是提供了块地,那地还是你家的。

我说,那我不能白拿。

最后我们商量的是:参卖了以后,我给合作社留两成,算占地费。他一开始不要,我硬给,我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将来我在村里抬不起头。他收了。

参是三天以后卖的。

买主是牡丹江一个开参行的老板,姓孙,做这行三十年了,是老周托人请来的。他到我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我家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灯泡,黄光。他把参放在桌上,拿了个放大镜,一手拿镊子,看了整整半个钟头。

他一边看一边说。

他说,芦是马牙芦接圆芦,艼是顺艼,两条,不拧;体是灵体,分裆自然,不僵硬;纹是铁线纹,深,细,环绕;须清长,珍珠点明显。他说,五形俱全,这在林下参里百里挑一。

他说,你这参参龄多少年?

我说,我2007年栽的,栽的时候看芦头大概七八年,那就是二十五年上下。

他点头,说对,我看也差不多,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他说,这种参叫"移山参",就是野山参苗移栽到林下自然生长的,比纯林下籽播的强,比纯野的差一点,可现在纯野的没有了,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问我,你打算卖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价。

他说,我不骗你,我给你报个实在价。他说,你这个主体这棵,四十七克鲜参,干品三十七八克,形这么好,我给你二十六万。另外两棵小的,形一般,有一棵还烂了半个芦头,我给你四万。加起来三十万。

我说,三十万。

他说三十万。你要是去哈尔滨、去广州的大参行,可能能多卖几万,但你不懂行,容易被人坑,你自己掂量。

我说我不掂量,我卖给你。

我儿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了,他说爸,三十万是不是少了,我在网上查过,有卖一百万的。

孙老板笑了,说,小伙子,网上那个是拍卖价,是噱头,是有钱人抬的。真金白银的生意,就这个数。他说,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拿去拍卖,拍卖你要先交鉴定费、图录费,拍不出去还得交手续费,你自己算算。

我说,就三十万。

签合同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号,我特意选的日子,因为第二天是我儿子生日。

钱到账那天,我跟我儿子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我给他看了手机上的余额短信。三十万,扣掉给合作社的六万,扣掉税,到手二十二万八。

我儿子抱着我的肩膀哭了。他说爸,我妈那时候说给儿子娶媳妇用,她真算着了。

我说,她不是算着了,她是惦记着。

那笔钱后来是这么用的:十八万给我儿子付了房子的首付,他自己这些年也攒了十几万,加起来在哈尔滨买了个小两居;三万我拿去把我媳妇的坟修了修,立了块碑;剩下的一万八,我给合作社送去一车水泥,帮他们把林子里的路垫了垫。

孙老板那天跟我说,你那个主体,我回去是要做成礼盒的,会标价很高的。他说,你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找着这种货。

我说找不着了。我说这东西不是找的,是等的。

他说啥意思。

我说,我不是找到它的,我是等到它的。十七年前我把它埋下去,我啥也没干,没施肥,没浇水,没打药,连去看一眼都没有。它自己在土里待着,一年长一点点,冬天冻着,夏天旱着,被虫子咬过,被老鼠啃过——孙老板说对,你这棵主体上有虫眼,我看见了——它就那么活着,活了十七年,等我回来。

我说,我这些年在外面,一年到头挣个七八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总觉得我在靠力气活着。可这棵参告诉我,我不全是靠力气,我年轻时候干过一件不用力气的事,那件事自己长了十七年。

孙老板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这话有道理。

我把那棵主体参留了照片。孙老板临走的时候给我拍了一组,洗出来六寸的,我拿相框裱了一个,挂在我家堂屋,跟我媳妇的遗像挂在一起。

我儿子不乐意,他说爸你把三十万的人参照片挂这儿,来个人看见了还以为咱家多有钱。

我说我不是挂给人家看的。

我现在还在大连干工地,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回村里。我今年五十六,腰不行了,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再扛。我打算回西山那片林子去,跟合作社说一声,让我进去捡捡蘑菇,种种树。

我有时候会想一件事。

2007年那个下午,我媳妇趴在石头上写字,写那七个字的时候,我蹲在旁边抽烟。我记得她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风吹着她的头发,她那时候才三十七岁,脸还是圆的,手上有裂口。

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咱俩得一块儿来挖。

后来她没来成。是我一个人去的,隔了十七年。

我抱着那个锈掉的罐头瓶坐在柞树底下,心里想的不是那三十万。我想的是,她那时候趴在石头上,一笔一划描那七个字,她描得多认真啊。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了,所以她写下来,压在土里,让土替她记着。

土记着了。

土记了十七年。

我现在跟人说这事,人家都说你运气好,说你捡着了。我不反驳。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运气。那是我三十九岁那年,跪在苔藓上,用一根鹿骨钎子,一寸一寸把一棵参从土里剔出来,然后又跪下去,把它种回去。

我媳妇说的那句"给儿子娶媳妇用",她也说准了。

她一个字都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