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丽,今年四十岁,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离婚五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习惯了。直到我妈硬拉着我去见那位刘大爷,说人家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房子在城东,还是个文化人,我的人生才算翻了篇。
那天相亲安排在公园的长椅上,我妈把人夸得跟朵花似的,见了面我差点没笑出来。刘大爷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怎么看都有六十好几了。他倒是大方,请我们去喝羊肉汤,一开口声音洪亮:“小周啊,我比你大二十岁,你别嫌我老。我老伴儿走了三年,儿女都在省城,就剩我一个。我没别的要求,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伴过完下半辈子。”
我心里不是滋味,毕竟我四十岁,找个六十岁的,走在大街上人家还以为是父女。可我妈在桌底下踢我的脚,我只能笑着应付。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刘大爷一直给我夹菜,说我瘦,要多吃点。他拿筷子的手有老茧,可说话客客气气的,跟以前那些喝点酒就吹牛的男人不一样。我心想,试试也行,反正我一个人带着娃,日子也难熬。
相亲回来后,我妈天天催我:“小丽,刘大爷那条件多好,人家不嫌你带儿子,你倒端起架子了。”我儿子小刚倒是无所谓,只问那爷爷会不会做饭。我被他问笑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答应了刘大爷说要相处看看。他高兴得当天下午就骑着电动车到超市门口等我下班,硬塞给我一袋子苹果,说是从早市上挑的,甜得很。
后来的半个月,刘大爷每天都来,有时送菜,有时送小刚的文具。他从不进超市,怕耽误我工作,就站在门外抽着烟等。同事们打趣说我交了好运,我嘴上说八字没一撇,心里却暖暖的。刘大爷还主动提议:“要不咱们先试婚一个月?你带上小刚,搬到我那儿住,合得来就领证,合不来我送你们回去,绝不纠缠。”我犹豫了,可我妈说试婚又不是丢人的事,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干。
搬过去那天是个周六,刘大爷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两套纯棉被褥,枕头边还放了一本《童话故事》。“怕小刚晚上睡不着。”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鼻子一酸,想起前夫喝酒打人的日子,觉得自己终于碰到个疼人的。晚饭是他做的,红烧排骨、番茄鸡蛋、紫菜汤,味道家常,但热乎。小刚吃了两碗饭,喊了声“刘爷爷”,刘大爷乐得合不拢嘴。
试婚当晚,矛盾就来了。我习惯睡前洗个澡,可他家热水器是老式的,调温旋钮有点紧。我拧了半天不出热水,只好喊他帮忙。刘大爷走过来,没碰旋钮,而是绕到卫生间墙角,蹲下去拧了个阀门,嘴里念叨:“这东西用久了会卡,得先松阀。”水顿时热了。我正要道谢,却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掌根一直延伸到袖口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刘叔,你这手咋了?”他愣了下,笑笑说:“年轻时干活碰的。”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我在浴室里站着,热水哗哗流,脑海里却全是那道疤的形状。那么深,怎么可能是碰的?分明像刀割的。我关了水,穿好衣服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他卧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含糊的说话声。我贴在门上听了一句,他说的是:“淑芬,我对不住你……”淑芬是他去世的老伴儿。我没敢再听,端着水杯回了屋。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刘大爷变成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我吓得尖叫着醒了。
第二天一早,刘大爷和小刚已经坐在餐桌前吃粥了。他看见我黑眼圈,关切地问:“没睡好?”我支支吾吾说认床。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试婚头几天都不习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送你们回去。”他说这话时,小刚正喝粥,抬头看了一眼刘大爷,又看看我,说:“妈,刘爷爷家比咱家暖和。”
小刚这句话把我眼泪逼出来了。是啊,我那间租来的筒子楼,冬天窗户漏风,暖气片只热一半,小刚写作业时都要裹着棉袄。可刘大爷家地暖烧得足,窗户是断桥铝的,连猫都进不来。我咬了咬牙,说:“再住几天吧。”刘大爷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皮。
白天他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我收拾屋子,小刚写作业。傍晚刘大爷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鲫鱼,说要做汤给我和小刚补补。我在厨房帮他择菜,他忽然开口:“周丽,我知道你昨晚听见我说梦话了。”我手一抖,摘下的香菜掉进了水池子。
他关小火,坐到灶台边的凳子上,自顾自讲起来:“我老伴儿淑芬,是跟我过了三十七年苦日子的。年轻那会儿我在厂里跑供销,常年在外面,家里全靠她。后来厂子倒闭了,我干过保安,卖过杂货,还去工地上搬过砖。淑芬从来没抱怨过,可她身体不行了,肺上出了毛病。为了治病,我们欠了一屁股债。我四处借钱,有一回借到老相好那儿,淑芬知道了,以为我背着她胡搞,跟我大吵一架。”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哽:“那天我喝了酒,她骂我窝囊废,我气上头,抄起玻璃茶几的碎茬子就往自己手腕上划——我就是想吓唬她,让她别闹了。她吓坏了,从此再也不敢跟我吵。后来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刘,你别怨自己,我这辈子跟了你,值。她走了以后,我天天想,要是当年我有点本事,也许她能多活几年。”
我听完,愣在原地。那道疤是自残留下的,不是什么少年往事。我心里又酸又痛,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后怕。刘大爷苦笑着说:“我把这事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个犯过浑的糟老头子。你要是嫌弃,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沉默了好一阵,把水池里的香菜捡起来,说:“谁没犯过错呢。”其实我心里已经翻了天,但想到他愿意把最丢人的秘密告诉我,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强多了。那晚我们没再多说,但他炒的鲫鱼汤特别鲜,小刚喝了两碗,我还悄悄给他添了一勺。
试婚第九天,事情出了岔子。那天下午,一个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找上门来,自称是刘大爷的儿媳妇。她进门就哭:“爸,您怎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不是说好了留给小凯(她儿子)的吗!”刘大爷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让我带小刚回屋里,自己跟儿媳妇在客厅谈。
隔着门,我听到那女人拔高了嗓子:“您都六十多的人了,找什么老伴儿!您要是把钱糟蹋完了,以后养老还得靠我们呢!”刘大爷声音低沉:“我卖的老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有处置权。我要跟谁过,也是我的自由。你们要是只惦记这套房子,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儿媳妇走后,刘大爷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小刚怯生生地出来,拉他的袖子:“刘爷爷,您别难过。”刘大爷摸了摸他的头,对我说:“周丽,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找个伴儿。儿女都靠不住,他们只想着我的房子和退休金。”我心里五味杂陈,既同情他又担心他哪天真被儿女骗光。我问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早写好遗嘱了,这套房子等我闭眼就捐给社区养老院。他们不惦记我这个人,我就一件东西都不给他们留。”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老爷子真不简单。他表面随和,心里其实门儿清。我问他遗嘱的事,他从书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房产证复印件、遗嘱书,还有一张合照——他跟淑芬在公园里的合影。他说:“我留着这个,就是提醒自己,人这一辈子,情义比房子值钱。”
可好景不长,又过了三天,刘大爷的儿女一起上门了。儿子开着一辆奥迪,儿媳妇踩着高跟鞋,阵仗大得吓人。他们先礼后兵,说希望爸回家去,说这个女人就是图他的钱。我气得浑身发抖,想冲出去理论,刘大爷一把按住我的肩。他站起来,对儿子说:“我图她什么?图她年轻?我都六十好几了。图她钱?她一收银员的工资还没我退休金三分之一。你们不来看看我,我生病住院都自己叫救护车的时候,是谁给我送过一碗热饭?周丽她儿子还知道帮我倒垃圾,你们呢?”
儿子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摔门走了。刘大爷关上门,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我第一次见他红了眼眶:“周丽,你说我这把岁数,想为自己活一回,怎么就这么难?”我蹲下去,握住他那道疤的手:“不难。你有我,有我们娘俩。”
试婚第二十三天,刘大爷突然晕倒了。那天早上他起来说头晕,我让他躺着,测了血压,高得吓人。我打120,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短暂性脑缺血。住院那几天,他儿女没来过一趟,只有我和小刚轮流守着。我请假三天,扣了工资也没怨言。他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周丽,咱们把证领了吧。”
我愣了半天,问他:“你不怕我图你什么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遗嘱和房产证,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撕得粉碎:“从今往后,我每个月退休金分一半存到小刚教育账户上,剩下咱们生活。你要是愿意,我们写个协议,房子等百年之后归你和小刚。要是你不愿意,咱们就这么过,日子苦点我也认。”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陪我去医院,给我削苹果,还骂我自己血压高不知道吃药。那种骂,比什么都好听。”
领证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妈来了,他儿子没来。我们请了社区几个大爷大妈,在小饭馆摆了两桌。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那件白衬衫,我叫了他一声“老刘”,他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小刚改口喊了声“爸”,老刘当场抹眼泪,把红包塞给小刚,说:“爸爸以后供你上大学。”
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老刘每天去社区教孩子们练书法,我还在超市上班,小刚成绩在班里进了前十。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端一盆洗脚水,说是在医院里学的——护士给病人泡脚能降压。我笑他老不正经,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周丽,我活了大半辈子,前半辈子亏欠淑芬,后半辈子我想好好对你,不能亏了你。”
有时候夜深了,我会想起试婚那晚他手腕上的疤,想起他坐在沙发上被儿女逼问的样子,想起他在医院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幸亏有你”。人生真像过山车,我四十岁那年,以为这辈子毁了,到头来捡到个宝藏老头。他不年轻,没钱,还有一段沉重的过往,可他把最真的心掏给我看。也有人背地里说我是图他的钱,我懒得解释。钱能换来一个人半夜给你掖被角吗?能换来孩子叫一声爸吗?
老刘总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在公园相亲时,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大而打退堂鼓。而我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试婚那晚听见他说梦话后,没有收拾行李落荒而逃。感情这回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无非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有个人愿意把手递给你。我递了,他也抓住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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