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能有多长,对一个人的思念能有多远?
白居易说,从你走后的那年开始,每一场秋都是湿漉漉的,都无法结束,光阴从此被劈成两半,以前是有你的岁月,此后是无尽的追念,从长安到通州,从江州到杭州,从人间到黄泉。
秋天有多长,思念就有多远。
余华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白居易说,我永远被困在这潮湿里了,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
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七月,元稹在鄂州军节度使的任所突发暴病去世,时年五十三岁。
暴病的原因,今已无从所知。只知道当时鄂州水患肆虐,疟疾流行,元稹或许长期奋战在抗洪一线,身体疲惫,死于夏季的疟疾复发。
两年前,五十一岁的元稹被任命为尚书左丞,从越州返回长安上任,走到洛阳,前去拜访在此闲居的好友白居易。两人把酒畅叙,无限感慨。三十年的风雨与共,让他们都成了两鬓斑白的老者。临别之际,元稹给白居易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写道:“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这是你我的第三次别离了。你我此次相见,连胡须都白了,“知得后回相见无”,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相见。
这句话竟一语成谶,成为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元稹去世的时候,白居易正在东都洛阳赋闲。他惊闻噩耗后悲痛不已,亲往祭奠,并先后写下了《哭微之》《祭微之文》等多篇悼念文章。次年七月,元稹的灵柩运回长安,归葬咸阳,白居易听闻后,又写了《元相公挽歌词三首》,其二写道:“墓门已闭笳箫去,唯有夫人哭不休。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一场秋天,不过九十日。可你走后的每一场秋,都比前一场更长,长得像一生,长得像永远。
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三十二岁的白居易和二十五岁的元稹同科登书判拔萃科,白居易意气风发地写到“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后来元稹回忆那年的情景,也情不自禁地写到“九陌争驰好鞍马,八人同著彩衣裳。”两人一起被分配到秘书省做校书郎。两个从外地来长安同科考上公务员的年轻人,在长安一起租房,一起上班,一起写诗,一起吐槽领导,穷且快乐着。
白居易后来回忆起那段与元稹一起打拼的日子,不无感慨地说:“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白居易说上半句,元稹就能接下半句,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他们在异乡长安找到了灵魂深处的共鸣与慰藉。
元和九年(公元809年),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东川,奉命查办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的违法案件。白居易在长安,两人自此开始了漫长的书信往来。那日,白居易与朋友同游曲江和慈恩寺,留宿寺中。夜深人静,风雨骤至,他忽梦元稹同游,醒后挥毫写下《同李十一醉忆元九》,写道“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巧合的是,元稹此时正行至梁州,也恰好梦见与白居易同游曲江,醒来后写下《梁州梦》,感慨“忽惊身在古梁州,梦魂犹绕曲江头。”两地相隔千里,两人的诗却与梦严丝合缝,被叹为“千里神交,合若符契”,成为千古佳话。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对白居易和元稹来说,是命运急转直下的一年。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两人的友谊却愈发坚如磐石。
那年六月,宰相武元衡被刺客当街刺杀,御史中丞裴度也被刺伤。白居易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义愤填膺,率先上疏请求严缉凶手,以雪国耻。然而,他毕竟不是谏官,这种“越职言事”的行为触怒了朝中权贵,加之前些年,白居易的母亲因看花坠井而亡,此前他曾做《赏花》《新井》等诗,被诬以“甚伤名教”,中书舍人王涯趁机落井下石,极力构陷,称其“不忠不孝”,两罪合一,将原本贬为江州刺史的白居易,又被追诏改贬为江州司马。
几乎在同一时间,元稹也因得罪权贵,被贬为通州司马。通州地处巴山蜀水之间,瘴气弥漫,路途险阻,是当时公认的蛮荒之地,艰苦程度甚于江州。
元稹到任不久,便染上疟疾,一病不起,险些丧命。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消息传到通州的时候,元稹正卧病在床。他听闻后震惊至极,挣扎着起身提笔,在病榻上写下《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一个“垂死病中”之人,竟因好友的噩耗而“惊坐起”,这份超越生死的牵挂,让病榻上的元稹忘却了自身的痛苦,内心满是对挚友遭遇的深切悲愤。白居易收到这首诗后,很是感动,回信称“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此后数年间,两人虽身处天涯,经常书信来往,以诗唱和。白居易从长安赴江州途中,经过襄阳,忽然想起了数月前元稹从长安贬往通州时,也经过襄阳,白居易感慨万千,写下了《寄微之三首》,其中写到:“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今君在通州,我过襄阳去。”“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字里行间中,有时空交错的怅惘,有对命运无常的无奈,更有虽隔千里、却心意相通的相互慰藉。
在贬谪的岁月里,书信成了他两最重要的联系纽带。元稹收到白居易来信时,常常泪流满面,就连妻女看到他流泪,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白居易的信到了,“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而白居易收到元稹的来信时,也总是反复展读,不忍释手,“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灯灭了,天未亮,他独自枯坐于黑暗之中,耳畔是江涛拍岸的凄厉声响,心中满是对远方挚友的无尽思念与对身世浮沉的苍凉感慨。
两人在贬谪期间的交往,不止于诗,还有生活中的细致关怀。元稹在通州身患疟疾,痛苦不堪。白居易得知后心急如焚,四处搜集药方并寄送衣物药品,并附诗“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与关切。元稹收到后,感动不已,回信详述病情好转之状,并赋诗答谢,言辞恳切,其中写到“愁肠欲转蛟龙吼,醉眼初开日月明。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你寄来的药或许能治好身体的瘴疾,但唯有对你的思念,无药可治,并且在药力消散之后,依然生生不息。
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七月,元稹在武昌军节度使任上病逝,享年五十三岁。噩耗传至洛阳,白居易悲痛欲绝,挥泪写下祭文,悼念这位生死与共的挚友,“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间,今不复叙。”“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祭文中还引用了元稹在洛阳最后一次话别时的赠诗,“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白居易回忆当时元稹“吟罢涕零,执手而去”,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诀别。
那年八月,元稹的灵柩从武昌启程运回咸阳原下葬,途径洛阳,白居易扶病前往哭祭,在灵前痛哭失声,写下“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朋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以悼念挚友,字字泣血,句句断肠,读后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元稹归葬的时候,白居易不仅亲往哭祭,还写下了“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的诗句。这句诗,不仅是对亡友长眠之地的凄清描摹,更隐喻着这段跨越三十载的深厚情谊,自此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复制的绝响。
咸阳原上荒草沾露、苍茫一片,这是你离去后的第一个秋天,也是往后千秋万载思念的开端。
此后数年,白居易虽身居洛阳,心却常系故友,每逢佳节或触景生情,必赋诗遥祭,将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化作笔端无尽的哀思与追忆。“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今日逢君开旧卷,卷中多道赠微之。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这些诗句如泣如诉,道尽了生者对逝者的无尽追怀,也见证了这段千古传颂的生死友谊,在时光长河中愈发熠熠生辉。
元稹去世后,白居易的思念从未停止,一直持续了十五年,直到自己生命的结束。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履道里宅中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五岁。临终前他嘱咐家人,将自己生前与元稹唱和的诗稿整理成集,置于棺旁,愿在九泉之下继续与挚友吟咏酬答,再续未了的诗缘。
一场秋能有多长,对一个人的思念能有多远?
白居易说,从你走后的那年起,每一场秋都是元稹的秋,每一场秋都不会轻易结束。从长安到通州,从江州到杭州,从人间到黄泉。三十年的友谊,九百余篇的唱和,两人的友谊,早已化作大唐诗坛最动人的传奇,穿越千年时光依旧温热,依然感天动地。
咸阳原上的秋草,青了又黄,黄了再青,只是那年的秋天,再也等不到那个策马而来的翩翩少年,只剩下无尽的风声,在空中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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